第4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客官看看這個——很年幼的鮫人,容易調教。父母都很美麗,長大了一定是一流貨色啊。」老闆嘖嘖稱讚,誇得天花亂墜,「你看他的髮色,眼睛!多麼純正的血統——聽說原來是碧落海海市島上的鮫人呢,現在出自這個產地的可不多了。」

奴隸販子連比帶劃說得口沫橫飛,白薇皇后厭惡地蹙眉,眼裡閃過一絲擔心的光,看了看蘇摩,生怕他會忽然翻臉。

然而那個傀儡師居然沒有絲毫憤怒,只是淡淡開口:「太小了一點。」

「是是。」明白客人是嫌棄年幼而尚未變身的鮫人,老闆立刻陪著笑臉,轉而抓住了角落裡那位一直低頭坐著的鮫人女子,用力扯著鐵鏈,試圖將她拖過來,「那客官看看這個?這個鮫人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捉到的。雖然現下受了點小傷,看起來品相差了一些,實際上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是難得一見的美女!你看看,你看看——」

那個女子拼命的掙扎,卻手足無力,只能扭過頭去,寧死也不肯面對買主。

老闆喃喃叱罵著,伸手進去用力扳起那個女子的臉,一邊殷勤地回頭對著客人笑。然而,只是一瞬間,他就怔住了——

那個客人的眼睛!居然也是同樣的深碧色,和籠子裡那些鮫人奴隸一模一樣!

老闆一瞬間看得發呆:眼前這個鮫人的容貌遠遠超出他所見過的任何奴隸,一眼看去就再也移不開視線。那樣近乎不祥的美貌超出了所有種族的極限,在星夜下奕奕生輝,冰冷而魅惑。

「你…你是…」從未在這個西市裡看到過身為鮫人的買主,八面玲瓏的老闆一時間也有些結巴,然而看到了旁邊衣衫華麗的銀髮女子,頓時恍然大悟——看來是女主人帶著鮫人奴隸外出——難怪這個女子的衣飾如此華麗,氣質如此高貴。

他立刻改變了態度,不再理睬蘇摩,轉而對著那個女子殷勤:「以夫人的身份,也只有最一流的奴隸才有資格服侍您了。我們海國館裡應有盡有,夫人一定能滿意——」

「我不買奴隸。」那個銀髮女子驀然截斷了他,聲音冰冷,「蘇摩,走吧。」

她低低地吩咐,同時轉過了身,然而那個鮫人卻站在原地沒動。

「夫人,我想你是需要一條好的鞭子。」看出了鮫人奴隸的桀驁不馴,老闆諂媚地湊了過來,低聲,「我這裡有各種各樣的器具,可以讓你的鮫人再也不敢不聽你的吩咐——」

話沒來得及說完,他的咽喉就被卡住。

「閉上你的嘴。」輕輕一震手腕,便將昏迷的老闆無聲無息地扔出,女子厭惡之極地皺眉。然後回過頭去看著同伴:「走吧,等會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如果剛才不是先下手掐暈了那個老闆,說不定蘇摩一齣手,就會要了那個傢伙的命吧?

然而奇怪的是,那個一貫殺人不眨眼的傀儡師卻毫無反應,只是靜默的看著鐵製的籠子和籠子裡的一群奴隸,彷彿漸漸陷入了某種深不見底的回憶。

「海國館是西市最大的奴隸賣場。」他忽然開口,「祖傳的職業。」

他看著那個昏迷過去的老闆,嘴角浮出一絲殘忍的冷笑:「他說話,和他的曾祖可真一模一樣。」

在白薇皇后來不及阻止之前,他的手指忽然彈出細細一絲光,急速的捲起了那個老闆。手指上白光四射而出,穿透了那個男人的手足,只是四下一扯,漫天便下了一陣血雨!

「一百多年了,總算了結。」他漠然看著,隨手將屍骸拋棄。

「啊啊啊——!」籠子裡的奴隸們發出了尖利的驚呼,拼命往後退,相互擠著縮成一團。

彷彿被慘叫驚動,前面大廳裡已然有腳步走動的聲音,正在往後院走來。白薇皇后微微蹙眉,捏了一個訣,十指張開之處一個無形的結界張開,立刻將附近所有人的知覺全部遮蔽。

然而,奇怪的是在籠子裡所有鮫人奴隸都被結界籠罩,無聲癱軟失去知覺的時候,只有角落裡那個病懨懨的鮫人女子尤自清醒。

彷彿終於被同伴的驚呼聲驚動,她支撐著抬起頭來,看了過來。

忽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裡閃出了震驚的光——她定定看著站在鐵籠外的人同族,卻看到對方早已在端詳著自己。

「蘇摩!」她踉蹌著撲到柵欄上,不可思議地驚撥出聲來,「是你?是你?!」

「你怎麼會在這裡?」蘇摩微微頷首,「瀟?」

幾個月前桃源郡一戰之後,她從這個鮫人少主手裡僥倖逃生,孤身返回帝都,從此就再也沒見到過他。沒有料到今日,居然又在葉城的奴隸市場裡又碰上了!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邊的那個銀髮女子身上,看到了對方手上那一枚銀色的戒指,更加吃驚:「白瓔郡主?」

這位前朝的太子妃,居然和蘇摩半夜一起出現在這個西市上!

難道…空桑和海國正式結盟了麼?

一時間,瀟腦海裡掠過了那些天下流傳的隱秘傳聞——比如墮天,比如復生…空桑太子妃和這位鮫人新海皇之間留下過太多的傳說,至今仍然在民間口耳相傳。

然而,眼前這個女子眼神冷漠如冰雪,隱隱有無可言喻的威嚴氣勢,竟令人不敢仰視,完全不象傳說中那般多情溫柔的痴情女。

「我不是白瓔。」白薇皇后冷冷回答,回頭對著蘇摩,「你認識她?」

蘇摩頓了一下,最終冷冷開口:「是雲煥以前的傀儡。」

唰——一道白光忽然騰出了衣袖,光劍剎那如游龍而出,直接斬向鐵籠裡關押的女子!

「叛徒。」白薇皇后眼裡冷芒閃爍,一劍旋即劈下。

「叮」,空氣中忽然起了一聲奇特的脆響,彷彿有什麼無形無質的力量一瞬間交錯。蘇摩的手猛然抬起,指尖迸射出一道細細的銀光,剎那間和那道白光交在一處。

「白薇皇后,」彷彿忽地動怒,海皇冷笑起來,「這是我們海國的事情。」

一劍被擋開,白薇皇后有些詫異的回頭看著他:「你迴護這個叛徒?」

「如果要殺她,在桃源郡早就殺了。」蘇摩冷笑起來,「既然我當時放了她,就沒道理再翻悔——何況她現在還被關在當年我的囚籠裡。」

白薇皇后沉默下去,知道這個傀儡師脾氣陰梟多變,有時候無可理喻。

瀟被白薇皇后猝然的出手驚了一驚,下意識的往裡靠,然而微微一動便引起了鑽心的疼痛,她單薄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你怎麼會到這裡?」蘇摩回頭看著鐵籠裡的女子,微微蹙眉。

「桃源郡一戰後,我落在了大部隊後面,只能自己從桃源郡返回帝都找雲少將。結果…半路被人抓住了。」瀟瑟縮了一下,似乎有些羞愧,低下了頭,「我沒有丹書,又…又沒有主人陪在身邊,就被當成了出逃的奴隸抓了起來,一直被困在這裡。」

蘇摩眉梢挑了一下:他記得笑離開桃源郡時身上已然帶著重傷,難怪會逃不過這些捕獵者的追擊。他的視線落到瀟的身體上——有兩條粗粗的鐵索從她雙肩上穿過,扣住了她的琵琶骨,將鮫人女子死死釘在了鐵籠裡。

他默不作聲的吐出了一口氣:受了這樣重的傷,這個鮫人傀儡算是廢了,她再也不能繼續駕馭風隼。那一刻他隱約覺得莫名的悲哀——不知為何,從深心裡、他一直對這個身負背叛惡名的同族深懷關注。

「從陸路返回才被抓?怎麼不從鏡湖走?」他有些詫異。

瀟閃電般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鏡湖?我…我怕遇到復國軍。」

「呵。」蘇摩終於明白過來,忽地冷笑。

無路可去的叛徒啊…孤身在黑暗裡前行,沒有一顆心朝向你,沒有一個人會想起你。這天,不容你仰望;這地,不容你踏足;甚至那一片碧藍,也永遠無法迴歸——天地之大,也無你的立錐之地!

為那個無情的破軍背棄了一切,究竟是否值得?為何你如此的堅定?

在他饒有興趣的低頭審視時,瀟忽然仰起了頭:「少主,求你放我出去。」

血汙狼藉的臉上閃著急切的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

她的手隔著籠子探出來,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得幾乎撕裂:「我得趕緊去帝都…我聽來往的客商說帝都劇變,雲少將似乎出事了!求求你放我出去找他!」

蘇摩碧色的眼睛閃了一下,再度抬頭望著夜空裡那一顆破軍,彷彿在通過幻力感知著什麼。半晌才開口:「你去了,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