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推心置腹

駐京辦主任3 王曉方 第2頁,共2頁

夏聞天說罷先仰脖子幹了,潘政召也欣慰地一飲而盡!

「夏書記,我反思在東汽集團走的路,始終是在進進退退、收收放放的圈子裡迂迴,這都是我當時的思想太保守造成的,既想越雷池,又怕觸礁,只好腳踏西瓜皮,溜到哪裡算哪裡,以至於東汽集團的問題越積越多,越拖越大。」潘政召自我批評地內省道。

「潘老,我也反思了體制問題,我覺得政企不分的問題一直沒有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不解決,制度創新就是一句空話。」夏聞天頗有感慨地說。

「魯迅先生曾經說過,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一定是勇士。蜘蛛也會有人吃的,只是覺得味道不好,才沒有吃下去。由此看來,第一個吃蠍子的人,也應該是勇士。夏書記,第一個吃蠍子的人是勇士,第一個吃炸蠍子的人,也是要拿出點勇氣來的。你先嚐嘗我老伴的炸蠍子。」

潘政召說完,夏聞天就盯著放在菜中間的那盤炸蠍子,似乎頭髮根都豎起來了,只見炸過的蠍子,個個呈淺黃色而透著褐黑色,它們張著鉗螯、翹著尾鉤,栩栩如生,似欲拼搏的姿態,不禁令夏聞天凜然產生怵惕之感。

正當夏聞天猶豫之際,炸蠍子卻散發出誘鼻開竅的香味,陣陣襲來,不由得勾起夏聞天饞涎欲滴的食慾,這食慾又不斷誘發他產生躍躍欲試之感,心想,橫豎它不會吃我,而我是要吃它的。最後,夏聞天心一橫,下箸夾住一隻,放入口中,小心翼翼地試探地咀嚼,只覺得齒舌生香,酥脆滿口,終於啞然失笑說:「讓潘老見笑了!」說完又舉箸夾了一隻放入口中,大嚼起來!

「怎麼樣?夏書記,吃蠍子能使人增勇氣、長膽識、強意志,我侄子說,‘抖抖膽子吃蠍子’,這話卻是有幾分耐人尋味的。」潘政召意味深長地說。

「潘老,這麼說這蠍神酒和蠍子都是你侄子送來的?」夏聞天一邊嚼著炸蠍子一邊饒有興趣地問。

「可不是嘛!這兩年,萬壽縣出了一個致富能人,叫邱興本,聽說是市駐京辦主任丁能通的姐夫,採取‘公司加農戶的方式’帶領大家養蠍子,我侄子潘富貴就跟著邱興本幹,還真掙了點錢。」潘政召喜滋滋地說。

「潘老,‘公司加農戶’這本身就是創新啊,我提出東州汽車要走技術創新加制度創新的路子,東明同志不同意,他提出產業與金融結合,你同意誰的觀點?」夏聞天頗具傾向性地問。

「夏書記,你們的觀點都難免有阿喀琉斯之踵。」潘政召夾了一隻蠍子一邊嚼一邊說。

「什麼意思?」夏聞天不解地問。

「阿喀琉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大英雄,他是海神忒提斯的兒子。當他還是嬰兒時,忒提斯把他放到冥河的水裡去浸泡過,這使他的全身都不能受到傷害,只有忒提斯的手抓著的腳踵是個例外,在特洛伊戰爭中,阿喀琉斯正是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暗箭射中腳踵而死。‘阿喀琉斯之踵’代表某個人最致命的弱點。」潘政召解釋說。

「潘老,那怎麼才能克服‘阿喀琉斯之踵’呢?」夏聞天惆悵地問。

「把你和吳市長的觀點融合在一起,夏書記,光埋頭苦幹的時代早就過去了,現在是睜眼看世界的時代,經濟全球化逼著我們走向世界,我在位時多次到國外大企業考察,人家那些大汽車公司都不是靠自身積累起來的,而是在某一年突然膨脹,一問才知道是搞股份制經濟的結果,如豐田企業最初只有兩百萬日元。那時我時常想,股份既然在國外很普遍,為什麼就不能引入到我們的企業中呢?為了弄明白股份制,我五次考察華爾街,回來後我就給市政府打報告,提出東汽集團必須實行股份制改造,可是當時的市長也就是現在的趙長征省長太保守,不敢越雷池一步,結果別的省市汽車公司先走了一步,股票發行工作都做到中南海去了。我的建議是東汽集團必須走股份制之路,必須上市,能到美國上市才好呢,美國的資金是最充裕的,幹嗎不去圈他們的錢回來供我們的企業使用呢?這對國家、對企業都是有好處的呀!」潘政召侃侃而談。

按理說,論經濟學方面的理論,在清江省官場上能與夏聞天這個經濟學博士比肩的很少,夏聞天自比自己是東州政界的唯一「士大夫」,他為東州的民生與經濟發展殫精竭慮,顯然是因為有一顆發自肺腑的關懷平民的心。然而他的旨趣和境界卻是知識分子式的、士大夫式的。因此,他最痛恨官場上的「虛驕之氣」,尤其反感「東州某某中國第一」之類的飄飄然。所以他非常喜歡今天與潘政召的談話,那麼坦誠、那麼實在,就像這蠍神酒一樣提神。

「潘老,到美國上市談何容易呀!制度上根本沒有準備,人才準備、知識準備也談不上,再者說光剝離不良資產、彌補稅收漏洞的負擔就是一個大問題。」夏聞天一籌莫展地說。

「夏書記,眼下最重要的是大膽引進非公有制經濟,調整產業結構,實現投資主體的多元化,只要技術上解決汽車發動機的問題,制度上解決體制發動機的問題,東州汽車騰飛指日可待!」潘政召充滿信心地說。

夏聞天望著滿頭白髮的潘政召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潘老,能說說你為什麼喜歡搞汽車嗎?」

「夏書記,怎麼說呢,就像一個男孩子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他就是為了愛,這種愛是什麼他也不一定知道,說不清楚,但是就是要愛到底,愛到死為止。有人說搞汽車是瘋子搞的行業,我這輩子對汽車是溼手沾面,甩都甩不掉了!」潘政召風趣地說。

夏聞天哈哈大笑。「潘老,衝你對汽車的這份熱愛,你也得出山發揮餘熱,從今天起,市委正式聘請你為經濟顧問,回頭我就讓市委辦公廳把聘書給你送過來,你可以隨時見我!」

潘政召聽了夏聞天的話有些激動,他又給夏聞天斟了一杯蠍神酒。「夏書記,今天這頓酒是我這輩子喝的最痛快的一次,來,我再敬你一杯!」

兩個人舉起杯,清脆地一碰,然後都一飲而盡。

離開潘政召家的小院時,已經是月上中天,夏聞天感覺空氣格外的清爽,他坐在奧迪車內回味著炸蠍子的味道,感覺就像被蠍子蜇了一樣精神為之一振。他深深體味出潘政召良苦的用心。

一位將畢生精力都傾注到汽車事業上的老企業家唯一遺憾的是沒敢越過雷池,「不敢越雷池一步」這句話深深地震撼了夏聞天,他認真地思索著:個人如果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是個平庸之人;企業不敢越雷池一步,結果就像東汽集團一樣,積重難返;社會如果不敢越雷池一步,就不會有今天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國家如果不敢越雷池一步,怎麼可能立於世界民族之林。改革就是要敢於越過雷池,不是一步、兩步,而是大踏步地越過,要永遠面對歷史、面對現實、面對未來提出的新問題,當然這樣做有可能粉身碎骨,但是不如此無以做出對得起時間、對得起歷史、對得起人民的政績。改革就是要有絕壁而立、逆水行舟的勇氣。集勇者大無畏的氣概、仁者悲天憫人的情懷、智者洞穿歷史黑暗的眼光於一身,越過雷池一步才能俯仰天地,無愧鄉梓呀!

想到這兒,夏聞天的心緒忐忑起來,一種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的責任感脹滿胸臆間,鬱積著,瀰漫著,縷縷地、縷縷地拂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