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輝,是你嗎?」虛弱的聲音在氧氣罩裡,譚旭輝只看到他的唇在輕輕蠕動,卻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任萬山艱難地指了指自己臉上的氧氣罩,示意譚旭輝幫他拿下來。
怔忡了一下,譚旭輝還是趨向上前,幫任萬山摘掉了氧氣罩。沒了「面具」的遮掩,譚旭輝更加真切地看清楚了任萬山的樣子。
記憶中烏黑飛揚的頭髮已在化療中,一根根落掉,只留下幾根頑強的銀絲,提醒著時光匆忙的流逝。
佈滿褶皺的臉上,是一片病態的臘黃,沒了往昔的風采和霸氣,更沒了曾經的瀟灑與帥氣。
這一刻譚旭輝才真正的體會到了,他再也不是他記憶中那個強勢而冷落的男人,他現在只是個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者,一個連時間都不知道還有多久的垂暮老者。
心中積聚了三十幾年的恨,那道高高的城牆正一點點土崩瓦解。
「旭輝,是你嗎?」任萬山激動地再問一遍。印象裡那個叛逆沉默的兒子,已經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真好,真好!
「是的,叔叔。」當年任萬山將年僅十五歲的譚旭輝帶回任家的時候,就讓他叫他叔叔。
雖然,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身份,可譚旭輝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他肯收留他,給他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不讓他被孤兒院的人接走,已經不算了。
「旭輝,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嗎?」虛弱的聲音裡是懊悔,更多的是關心。
面對任萬山關心的詢問,譚旭輝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曾經他在那個冰冷的家裡,多麼渴望他會問一句:「你過得好嗎?還習慣嗎?」哪怕只是一個溫暖鼓勵的眼神也好。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就像被他心血來潮時撿回家的一條流浪狗,出於人道主義,撿了就不能再任意丟棄,於是,給他一口飯吃,便放任不管了。
任憑他老婆汙罵他,兒女欺負他,僕人孤立他,在那個華麗的牢籠裡,譚旭輝如一隻誤入其中的山鼠。
他逃不出,又要處處防備。當時的他最需要別人安慰和照顧的時候,而任萬山呢?
除了將他丟進那個華麗的籠子裡,他從來沒有管過他。
當時的譚旭輝想用自己出色的表現,優異的成績還贏得他的一點點關注。可是,沒用。
當他捧著全校第一的獎狀,高高興興地來到他前面時,只得到他淡淡的一瞥,連一句鼓勵的話都吝於給予。
譚旭輝甚至看到了任萬山將他的成績單扔進垃圾桶裡,那一刻,他徹底醒悟了,不是他的表現不夠好,不是他的能力不出色,而是在任萬山的心裡,他根本就什麼都不是。
不管他再怎麼努力討好,也得不到他的一點點關注。從那一刻起,小小年紀的譚旭輝明白了什麼叫死心。
一夕之間,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孤僻冷漠。他用幽靈一樣的方式生活在那個家裡,在沒人看見的角落裡一個人痛,一個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