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意外,屋裡又坐全了一票當權人物,半個也沒缺,就怕自己因為沒出席而被幹掉,這種場合當然要來排排坐。二十人大餐桌上,就等他一人。
「遐爾,快來。」葉母招手,並吩咐傭人:「可以開飯了。」
他點頭依言坐定,見到十數雙投來的同情眼神,他低下頭,一副頹喪失意的模樣。
「我說,水漾那女人也厲害,聽說‘豐揚’的小開正秘密接洽她,有意延攬她去當總經理。更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把我們放在眼底!」
「平民出身的女人終究不懂人情世故、做人處世,把家中的事鬧得人盡皆知,真丟光了我們葉家的臉!」
「有什麼辦法呢?遐爾太溫和了,根本管不住她!」
「可見我們當初的決定是對的!一個包藏禍心的女人,簡直是養虎為患!雖然現在壓制住了她的勢力,但隱憂還在啊,誰知道她何時會夥同外人反咬我們一口?那女人可厲害了。」
一言搭一言的,默契之好讓人歎為觀止。誰會相信這些人已互鬥了一輩子?莫非「敵人就是最瞭解你的人」確實是真理?
葉父使了個眼色,讓眾人住口,由他發問:「這些日子以來,你也辛苦了。現在你與水漾怎麼樣了?她還是沒回來?」
他點點頭。低聲道:「她回孃家了,暫時請假沒去上班。」
「你別替她說話了!那女人明明沒把你放在眼內!」有人怒道,那口氣活似娶水漾的人是他。
葉母冷道:「遐爾,你對人就是太善良,也不看看人家是怎麼對你的,可別善良過頭到被賣了還替人數鈔票。」
「不會的,母親。我與她是夫妻啊。」
葉父冷笑:「家都不回了,還夫妻呢。她什麼時候把你放在眼內了?!別忘了你肩上扛著‘葉豐’的責任,如果有人存心想對付你,你是連骨頭也別想有剩。」
「爸,你們都誤會水漾了——」
葉父拍桌喝道:「都現在這樣了,你有點骨氣行不行!?那個女人的野心還不明顯嗎?也不過降她做個秘書,就不甘心的興風作浪起來!別以為我們在國外,什麼事也不曉得!我都知道了!半個月前水漾在眾目睽睽之下打了你,還踹你受傷的腳,破口大罵不說,還吐你口水……」
葉遐爾張口結舌的道:「不……這……是誰……講的?」傳話的人未免太有想象力得離譜,簡直比天方夜譚還離奇!
他的訝異看在長輩們口中簡直就是預設。
「我們會替你討回公道的!這話是呂依芳說的!她是水漾的人,講出來的話還會有假的嗎?!遐爾,把她休了!這女人留在身邊,你早晚會沒命!」葉母叫著。
「她……她恐怕……不會同意……」葉遐爾抖著聲音。
好可憐,他到底被妻子虐待了多久?眾人連忙圍住他,表現出難得一見的血親至情——
「我們也想到她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我們這邊有個想法,你聽聽看:也就是說,你先把你手中的股票登記回你父母名下,讓水漾沒辦法在你身上搞怪,那麼無利可圖的她,當然會立即與你離婚——」有一個長輩道。
葉遐爾的頭垂得好低,聲音更是抖得不成句:「她……不會……放棄的……」
「只要她一天不離婚,我們就一天不把股票給你,她還是什麼也沒有,看她能耗多久。女人的青春有限,她聰明的話就會早日放手,改而找下一個男人下手去了。」葉母以女人的觀點論著。
葉父像是討論已有結果的道:「好,就這麼辦。我想最好的一勞永逸方法就是拿回遐爾手上的股票,並且撤了他總裁的職務。這也許是一場長期的抗戰,大家要有心理準備。」
「爸、媽,我……」葉遐爾終於抬頭,眼中還有隱隱的淚光……
葉父、葉母,以及全部親族長輩們全堅定的看向他,承諾道:「別擔心,一切有我們,直到你們離婚為止,我們都讓你放長假,不讓水漾有機可乘。公司就讓我們打理吧,就不相信一、二十人對付不了她的野心,她別想在這邊撈到好處!」
長期抗戰的宣言,氣勢如虹的發了出來。
沒料錯,確實是長期抗戰,並且遙遙無期。
葉遐爾成功的解脫,不費吹灰之力。
想笑而不能笑,真是痛苦。他拭著眼角的淚,覺得肚子好痛。不行了,他要快點回家,不然會內傷!
「我……我走了。」
「也好,快回去吧。明天就看我們大展身手吧。」
很快的,他走了。
並再也沒回來——
沒再回來當「葉豐」的總裁。
也沒再拿回「葉豐」的繼承者股份。
林書艾念著手上剛出爐的財經版頭條標題:「‘葉豐’總裁易主!老總裁老當益壯,重回大位,誓言再創‘葉豐’新氣象。」
呂依芳接著念第二份報紙:「葉遐爾資質平平,無力撐大局,股東齊迎老總裁,盼以魄力平‘葉豐’之多事秋。」
「拜託,真夠了。呆子一群,演大戲也沒看頭。」邱麗韻啃著芭樂卡茲卡茲的響。
趙芸雙伸了伸懶腰,用腳趾頭頂了頂一邊的水漾——
「喂!現在我們全成了失業人口,你有沒有什麼打算呀?我們全都巴定你了。」
她們這一票朋友並不太瞭解水漾與丈夫之間在擺什麼譜,不過都還是依她所交代的,從「葉豐」退了出來。明著看像是被鬥垮了,但事實上要不是她們自願走人,「葉豐」想鬥她們,只怕會死得很慘。要搞垮一間公司是太簡單的事。
水漾這幾天都窩在自己的公寓中,如同外人所見,確實是與丈夫分居了。
但與其說她是怨婦,還不如說她看來比較像悍婦。畢竟所有人都聽過她扁葉遐爾的傳聞。四個好友也許依然不明白那男人有什麼好,但還是寄予葉遐爾一把同情的眼淚。可惜喔!就算他是個無能的男人,也不該承受這種婚姻暴力的折磨即使只是被丟一顆毛線球。
水漾看向她們——
「你們還愁工作沒著落嗎?別以為我不知道已有不少大企業捧著錢來求你們去上班了。」
「可是我們不太想分開。」呂依芳說著眾人一致的心聲。「而‘豐揚’好象是不錯的選擇,大公司耶,一定很有得玩。」
「你們真以為我會去‘豐揚’啊?」她哪那麼沒志氣!拜託,她還想與豐步雍別苗頭咧。
「不是嗎?那你幹嘛與豐步雍接觸呀?」林書艾叫。
「他是想拉我們去替他作牛作馬。他的公司叫‘逢禎管理顧問事務所’——」
沒說完,便引來一陣呼叫!她們都知道這是一家很厲害的顧問公司,但並不知道原來老闆之一是豐步雍。
趙芸雙眨眨眼。
「更棒!‘逢禎’常接海外的case,派專業經理人去經營別人快倒掉的公司,很有挑戰性耶,你不要嗎?」
水漾正要開口冷言冷語,但門口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她,是豐步雍。
「在下竭誠歡迎各位大將加入敝公司,我是豐步雍,很榮幸認識各位。」
「譁!」四女再一次呼叫。對未來充滿了雄心壯志!
不過水漾眼中只看到一同前來的葉遐爾。
她瞪了他一眼,轉身回房。
葉遐爾立即跟上。
快二十天沒見,相思已然滿溢成災!
他想過千萬種見面會有的情況:不是火爆發飆,就會是惡意的引誘,讓他去衝冷水衝到重感冒……很多很多,但就是沒料到這一種——
她衝過來摟住他用力親吻了一下,然後再推開他,一副怨婦被夫欺的泫然欲泣貌。他都還沒來得及伸手狠狠摟她個夠,就又被她推個老遠,真令他手足無措……
唉!仔細想想,他又幾時曾在她面前冷靜自若過呢?自從娶了她之後,他只有愈來愈獻出自己的份,再沒有防守自己一顆心的能力了。
「水漾,我來了。」
「你來做什麼?讓我養呀!被奪權的大少爺。」她兇巴巴的。整個人坐在床上不肯面對他。
他坐在她身邊,將她摟入懷。
「唉,就是要讓你養。」他笑。
她哼:「我才不養不愛我的人。」
「你明知道那不是真的。你的心思玲瓏剔透,怎會不清楚我的心,看不明白我為你打算的一切?你只是嘴巴上要我不好過而已。」他親她一下,印在白嫩嫩的頰上。
她癢得笑了下,但很快又板起臉:「因為你也是嘴巴上讓我不好過!」禮尚往來嘍。
「水——漾,你總要給我時間。如果你可以用十五年來得到我的心,那也該有一點耐心來讓我學會如何使用甜言蜜語。」他會說的,總有一天。而他們的人生還很長,有一輩子那麼多……真好不是?
她想了下,決定當個講理的好情人兼體貼的好太太。「好吧,給你時間。」五分鐘應該夠了。
他笑,感動同時也鬆了口氣。
「謝謝。老婆,我好想你。」這些日子以來,像是活在暗無天日的黑洞裡。
「沒有走私?沒有爬牆?沒有企圖甩掉我?」她問。
他哪敢?!何況實在找不出比她好條件的女人來外遇了,即使有,那些女人也不會有水漾這樣靈狡敏慧的性情來讓他永遠應接不暇、大呼痛快。
「別說笑話。」他又吻她一下。
她自得的睞著他,對自已向來有信心,對他的人品也有充足的瞭解,所以也不刁難。問道:「以後真不回‘葉豐’了?要是他們回來找你怎麼辦?」他的身分不可能永遠守得住,早晚會被發現。
葉遐爾搖頭。
「不回去了,無論發生什麼事。」
「就算公司分崩離析?」
「我料想那會是三年後的事。」他想了下:「也好,早該如此了,五、六個派系,分成五、六個小公司,誰也不必爭了,各順所願。」
「更好。」她笑,看了下時間。五分鐘已到。
他點頭,正想開口要她與他回去,但她突然開口道:「我不愛你。」
他喉頭一緊!「你愛我!」她最好別開這種不好玩的玩笑。
「我愛你?」她揚眉。
「你當然愛!」
「愛什麼?」
「愛我,」他低吼。「說!你愛誰?」
「你愛誰?」從善如流。
「你!」他抓住她肩。「你愛我!」
敢否認就試試看!他火氣啵啵地冒。
啊哈!騙到了、騙到了!
「你愛我!你說你愛我了!」她又叫又跳。
葉遐爾沒有印象,皺眉道:「我沒說。還有,你快說愛我!」
她叉腰:「你沒說?你不愛我?你不要命了!」
「我當然愛你,但我要你說——」自行住了口,瞪著她,看她咧出笑容,很快樂,很美麗,像他捧了一座天堂到她腳下……
他笑了,摟住她,輕喃:「我愛你。」真誠的、虔敬的,他說出來了。
「我也愛你。」她獻吻,熱情得足以融化北極所有的冰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