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什麼時代了,男女平等嘛。」
「平等什麼?!女孩子三十有房有車,人家一看你就是不打算奔結婚去了,我武器託人找相親物件的時候都不敢說她現在的情況。」
老伴眉頭緊皺,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錢爸爸看得好笑,想想又覺得心酸。嘆了口氣繼續打他的太極拳。
早餐之後兩個人一起去社群中心參加活動,錢媽媽是活動積極分子,還兼任了社群老年健身隊的隊長,今天有表演任務,錢爸爸當然捧場。
跳完跟老鄰居們閒聊了一會兒,悠閒時間總是消磨得快,等他們到家的時候都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家裡是老式的二層宅子,門前空地大,斜斜停著一輛陌生的車子,車身上薄薄一層灰,陽光下風塵僕僕的樣子。
樓下老吳正帶著他的大金毛出來遛彎,老遠看到他們就招手,「老錢,你家有客人,等了一會兒了,快上去看看。」
誰啊?老夫妻兩個對望了一眼,錢媽媽性子急,一提菜籃子就加快步子往樓道里走。上樓就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立在自家門口,聽到腳步聲猛地回過頭來。
錢爸錢媽又對望一眼,不認識啊!長得這麼好,如果見過面,他們不可能沒印象,遲疑了一下開口問,「你找誰?」
「伯父,伯母,有沒有看到多多?她回來過嗎?」說話的是許飛,語氣很急。
這兩天計劃之外的變故接踵而至,首先m&c是和田高層突然宣佈所出的底價優於uvl,並且就是在他們底價基礎上浮動了幾個百分點,顯而易見,m&c對於他們的資料瞭如指掌。正在倫敦與董事會交涉的凱洛斯大為震驚,而他連夜飛了過去,將張千所在的生物研究所確定的檢驗報告內容放在他的桌面上。
和田的產品原料中檢測出的化學元素含有致毒的可能,中國已經收到其他地區的警告,要求將這一類元素的使用標準提高到零含量,雖然這個訊息還未披露,但這一標準一旦實施,那和田絕對首當其衝。這樣的話,現在進行收購計劃就變得不切實際,很可能會給公司帶來巨大損失。
問題是,如果他們暫停這一計劃,凱洛斯在亞洲區的第一個大動作就將以非常失敗的結果作為終結,這是他絕對不願意看到的。
幾乎是同一時間,凱洛斯收到了匿名的mail,內容直指錢多多洩漏公司機密,甚至還包括了m&c人事部門與她接觸的記錄和offen內容。
凱洛斯將這些東西放在他的面前,和他所遞交的報告並列,然後針開口,「kenny,你看如何?」
而他翻看良久之後才回答,「首先,我確定公司內部一定有人將部分方案洩漏,並且這個人與m&c有著直接的利益關係,對他們贏得收購樂見其成,但是,這個人絕對不是錢多多,她從未試圖接觸核心方案,也沒有機會,這些記錄和offen只可能是從m&c內部傳出來的,有人想在我們公司找一個替罪羊。」
「是嗎?但是我聽說dona現在跟你在一起。」
他點頭一笑,眼光毫不退讓,「是,我沒有瞞過你,你也應該相信我。」
「kenny。」凱洛斯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你指的是誰,之前你的報告中提到m&c與山田集團的資金異動,我也請投行裡的朋友在注意,對於這個局面,我只能說,我真的低估了有些人對於金錢的貪婪程度,現在亞洲熱錢流動已經到了強駑之末,竟然還有人敢在這裡玩資本遊戲。」
知道他相信了自己,許飛再說話的時候就鬆了一口氣,「其實他也有uvl的股份,但是失去這個專案,並不會讓uvl傷筋動骨,但把寶押在m&c上,冒一次險就可能有超過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兩相權衡,誰都會把天平偏向另一邊。」
「uvl是不會傷筋動骨,但是對我來說可就不一樣了。山田那個老傢伙,這次算得可真夠精的。」凱洛斯眉眼一沉,終於把話說得透亮,「既然他不仁在先,那就不要怪我不義在後,這份報告先壓下來,不要交給董事會,讓m&c收購和田吧,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收場。」
「那麼公司裡那幾雙眼睛要怎麼瞞?」
「我來吧。」凱洛斯看著他說話,然後將桌上的東西收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凱洛斯連夜趕回國內,而她被留在倫敦與董事會周旋,凱洛斯離開時的最後一句話反覆在腦中盤旋,他總覺得不對勁,離開會議室之後便直奔機場,撥電話給錢多多沒有人接聽,想她可能睡得糊塗,下飛機之後他又撥,但仍是無人接聽。
心裡感覺不妙,他先趕到公司,錢多多已經不在了,倒是凱洛斯正在等他,看著他一笑,「kerry,如果你心疼了,回頭好好補償她,我無條件批准。等一切過去了,我會補償她的,放心吧。」
沒時間多說,他又離開公司。遍尋不著錢多多,撥電話她又關機,趕到她家卻空無一人,現在眼前出現的這對老人,一看就知是多多的父母,到這個時候他已經滿心焦躁,講話技巧都顧不上了,開口就直接問了她的去向。
「你是誰?找我家多多幹什麼?」錢爸爸很是奇怪地開口。
他張口要答,樓下突然傳來叫聲:「老錢,開下來看看你家多多……」
是老吳,叫的挺急,他們還來不及反應,眼前一花,原本站在樓梯頂端的男人竟然已經奔到了樓下,轉眼消失。
「吳叔叔,我沒事,你別叫……」頭暈,錢多多下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兒跌在地上,正好被鄰居吳叔叔扶住,接著就在她耳邊大聲叫人。感覺那聲音像是大錘敲在太陽穴上,錢多多呻吟著求饒。
受不了,她後退了一步,沒想到向前一步便撞進了另一個人的懷裡,倉促間想回頭,但身體突然被從後面緊緊抱住,那雙手臂用力太大了,她禁不住一聲尖叫。
「多多,是我。」耳邊有聲音,身體被反轉過來,是許飛,他雙眼上下檢視她,臉上的表情全然陌生,彷彿驚魂未定,看完一遍之後才長吐了一口氣,又一把把她抱在懷裡。
就在剛才,她還不惜飛躍千里,一心想見到這個男人,此時卻緊緊地抱著自己,原本想當面問他一句為什麼,但是看到他本人,她卻渾身軟弱,喉嚨口疼痛難忍,一句話到了嘴邊又吐不出來,接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又有手伸過來拉她,耳邊是媽媽的叫聲,「多多,你怎麼啦?」
爸爸的聲音也加進來,「你先放開我女兒,到底怎麼回事?」
身體被拉扯,一整天硬撐到現在,眼前錯亂著他和自己父母的臉,爸爸媽媽聲音急切,但他緊緊抱著她不放手,她應該抗拒的,卻在他急切的眼神與熟悉的木香裡突然感覺安定,好像驚濤駭浪裡茫然失措了很久,終於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麼多的掙扎,竟然抵不過一個擁抱。愛情讓女人愚蠢,果然如此。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嘈雜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再也堅持不下去,錢多多身體一軟,暈倒了。
這一次的暈厥對於錢多多來說真是一種解脫,那些頭痛暈眩渾身不適都暫時遠離,堪比她最近久求不得的深度睡眠。因此當她慢慢恢復,耳邊聽到醫生與父母的對話,再次感覺到一身沉重的時候,她真想請身邊任何一個人在給自己來一拳,讓她再度暈過去算了。
可惜身邊沒人有讀心術,倒是媽媽的聲音湊近了響了起來:「好了好了,多多醒了。老錢,快過來。」
睜開眼睛看到爸爸媽媽都湊到病床邊,頭頂就是透明的吊瓶,單調的點滴聲連綿不斷,媽媽表情緊張,看她不說話,還追問一句:「多多,多多?你怎麼不說話?是媽媽呀!」
醫生在旁邊看的好笑,一邊翻病例一邊補了一句:「阿姨,你女兒就是發燒,放心吧,肯定不會失憶的。」
「爸,媽,我沒事。」她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嘶啞,不過感覺比之前剛醒來的時候好了許多,錢多多勉強笑了一下,眼睛控制不住地看左右。
醫生說沒有大礙,現在看到女兒醒了,錢媽媽一顆心終於落在原地,這時倒笑了,「別看了,他早就走了,一陣風似的,喏,這字條是他留給你的。」
側頭看到枕邊露出的一角白色的紙張,右手扎著點滴,她左手一動,剛剛觸到光滑的紙面又停住了。
錢媽媽還想開口,爸爸在旁邊阻止,「女兒剛剛醒,讓她休息一下吧,我們去旁邊的超市買點兒水果過來。」說完拉著老伴就往外走。
病房裡安靜下來,錢多多沉默了幾秒鐘,吸氣,又鼓起勇氣伸出手,把那張紙開啟。
信紙上印著航空公司的logo,字寫得有些草,一看便知是在飛機上倉促寫就的,內容很長,已經是晚上,病房裡沒有開大燈,就著床頭的黃色夜燈,她仔仔細細地將它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看完她就將它合起來,仰頭閉上眼睛,沉默良久,再睜開眼睛之後,又將它展開,最後一句話寫的很短,但她注目良久,反覆地看,還伸出手,慢慢撫摸了一遍。手指查過黑色的墨跡,平滑的紙面,沒有溫度的一個個文字,這時卻好像都活了過來,一個一個地擦過她的心尖。
錢多多這一次的悠長假期,足足延續了三個月。
最後走出公司的時候,感覺自己背後已經被他們的目光瞪得千瘡百孔。
沒辦法一一瞪回去,她最後只能用眼睛瞪著走在身邊的男人。許飛腿長,這時已經走到車邊,開門的時候回頭看她,為她的表情莞爾一笑,虎牙又露出來了,「怎麼啦,多多?」
「禍水。」她言簡意賅。
她笑得更加燦爛,然後一偏頭吻了她。
車子開始前進的時候,錢多多微笑著望著前方,習慣了坐在駕駛位上,難得換了個角度,竟覺得眼前的風景全不相同。
剩女這條路,最後可以通往千萬個結局,但她最終選擇的,仍是最俗的那一條,又怎麼樣呢?她本來也就只是個俗人罷了。
番外
婚禮很盛大,許飛的父母也從南美洲趕了回來,對兒子的選擇很肯定,兩家人相談甚歡。
錢媽媽得此佳婿,過去幾年的陰霾一掃而光,整日里笑的好像摔跤撿到金元寶,逢人便說自己的福氣好。
婚禮之後,錢多多很是休息了一段時間,其間獵頭公司找了她無數次,她反覆挑選,終於找到了滿意的公司,但是意向書還沒簽就意外懷孕,這下連她都傻眼了。
所以,很有能力、很有前途、很希望能夠在休息一陣以後重振旗鼓的女強人錢多多,在職場上一口氣消失了足足兩年。
兩年後的一天,浦東國際機場——
「kerry,放下他,那是你兒子,不是動物。你這樣顛,他要得腦震盪的。」錢多多氣勢十足的聲音,仍有當年高階女主管的味道,可惜現在是一身休閒運動裝,手裡推著嬰兒車,把手上還掛著尿片奶瓶袋,這些裝備徹底毀了她的專業形象。
眼前那對父子玩的正瘋,許一多才一歲,當然聽不懂媽媽在吼叫些什麼,這時被自己的老爸拋上拋下,咯咯笑的好大聲。
這兩年許飛工作上一帆風順,雖然忙碌,但結婚後他任何商旅出差都帶著錢多多一起飛,就連她懷孕的前幾個月都不例外。
多多生下兒子許一多之後,他更是將她們一大一小都拖在身邊。一開始錢媽媽不同意,但是這個男人從小被散養大的,理所當然認為自己的兒子也要跟野生動物一樣,適應能力超群,在他的堅持下,許一多小小年紀就已經很是熟悉機場,在這個地方玩的興高采烈。
「kerry!」他們正走在通往候機樓的通道里,其他遊客卻時不時頭來詫異的目光,受不了了,錢多多一聲斷喝。
「停,媽媽生氣啦。」停止和兒子的遊戲,許飛抱著他走過來。錢多多板著臉,他騰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笑,虎牙尖尖的,還把臉藏在兒子的後面講話:「媽媽別生氣,下次不敢了。」
哭笑不得,錢多多最後習慣地給了他一巴掌。
跟在他們身後的司機老孟低下頭。唉!許總的家庭生活……習慣了習慣了。
兒子玩累了,趴在他肩膀上睡著了,手指含在嘴巴里,口水亮晶晶的,她看的好笑,氣完伸手去抱。
他搖手,一手託著兒子的小屁股將他放進嬰兒車裡,手勢熟練,直起身看到錢多多笑容溫柔,覺得幸福,許飛忍不住低頭親吻了一下她的頭髮。
快樂來得簡單,錢多多仰頭一笑,沒有生下許一多之前,她對於這種整日和孩子在一起生活曾經滿懷恐懼,又害怕自己很難再回到工作中,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享受三個人在一起的每一分鐘,許飛整日奔波忙碌,如果她也埋首事業,那一多的童年生活估計就會和他爸爸的一樣,根本看不到自己的父母。
過去她把所有的時間花在事業上,一心想著事業不會讓自己失望,但到後來卻越來越不快樂。現在的生活並不一定完美,她也想等一多長大一些,再回到工作中去,但不是現在,不是在孩子和這個家庭最需要她的時候。
通道已經走到了盡頭,有一對夫妻從那頭走過來,也推著嬰兒車,身後還跟著兩個保姆和一位司機,聲勢浩大。擦身而過的時候,兩邊的兩個家庭突然一起駐足,然後錢多多驚喜地叫出聲:「依依!」
「多多,好久不見。」依依手裡推著嬰兒車,這時走過來握住錢多多的手笑。她穿著孕婦裝,體態明顯,一看便知至少懷孕三四個月了。
近兩年沒有見過這個好朋友了,依依自那天之後便與牛振聲一同去了國外,說是去移民。牛振聲在國內有生意,兩頭跑,她也不跟,一直留在那裡,就連錢多多的婚禮都沒有趕上參加,只是在電話裡恭喜了她。
牛振聲也出聲招呼他們,手搭在依依的腰上,額頭隱約有汗,好像有點兒緊張。
有點兒好笑,錢多多對依依眨眼睛,然後開口:「依依,我們趕飛機,等回來找你聊,不許再逃了啊!」
依依笑著點頭,「放心吧,回來了就不打算走了。」又回頭看看丈夫,「史蒂夫,你說是吧?」
「當然,當然。」牛振聲點頭,然後與他們道別。
錯身之後許飛才開口:「多多,你輸了哦,你最好的朋友都有兩個孩子了。」
回頭望了一眼,哪一家子已經走遠,快要消失在通道的另一頭,錢多多回過頭來,表情有些感慨,但最終還是笑著搖了搖頭,:「不行,我做不到。」
她做不到,做不到像依依那樣,最終接受了另一個人的孩子,還費勁心思,為了做一個名正言順的母親,在國外一待就是數年。不過現在好了,峰迴路轉,她也有了自己和牛振聲的孩子,有了斬不斷的血脈相連。
「走吧。」許飛在她耳邊開口,錢多多聲音輕,沒聽清她剛才所說的話,他也不在意,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身體貼的近,一側臉看到他肩膀上那一小塊被口水濡溼的印跡,錢多多突然覺得感覺愉快與安定,她微微一笑,再不回首,邁開步子,與他並肩往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