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有機會在愛裡體驗爭執與和解、分享和溝通,是為了美好的微笑,憂傷時的眼淚。一個人的旅途再好,總還是有遺憾。
uvl亞洲區年會第二天在香港新落成的公司大廈準時召開。
由於這幾年亞洲區在全球計劃中所佔的比重不斷加大,這次年會盛況空前,錢多多有幸見到了許多傳說中的大佬,甚至連總裁大人都從倫敦大駕親臨。
總結報告準備充分,又有出色的市場份額與業績錦上添花,現場效果非常好。她在臺上作總結報告時,看到那些大boss們不斷對自己微笑點頭。
能給這些人留下印象就是升職的最好保證之一,她知道很多同僚就是這樣平步青雲的。
過去被無數煩惱矇住了眼,這時錢多多意識清明,忽然清醒地意識到許飛堅持帶她來這裡,又讓她獨自上臺的原因。結束報告的時候,她立在燈光中保持微笑,眼睛控制不住地向他所立的方向看過去。
他就站在臺側,穿著非常正式的西服,這時望著她微微一笑,還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完了!她好開心。怕自己會在臺上直接笑出聲,錢多多趕緊低頭看電腦,好歹掩飾一下情緒。
許飛下午有總監級會議,錢多多是獨自回酒店的。
大門口有旅遊大巴停著,服務生上前提行李,遊客們在她身邊大聲交談。她原本步子輕快,但遇到這樣一大群人,只好放慢速度小心地穿過人群往裡走。
身邊突然有孩子游魚般一蹭而過,隨之而來的是他們母親的大聲呼喚,她閃避不及,腳步往後交錯一退,差點兒跌倒。
她眼角一偏,忽然看到側邊有一對男女匆匆走過。那男人看上去眼熟,鬢角略白,長得極像牛振聲。身邊的女子非常年輕,穿著時尚,短裙長靴,側臉竟然有三分像自己。
牛振聲和一個長得有點兒像自己的女孩……
太可笑了!怎麼可能?
雖然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但眼睛卻忍不住追隨著他們的身影仔細辨認。可惜她視力不好,他們又走得急,匆匆一瞥就失去了蹤影。
幻覺吧?沒時間去玩尋根問底與猜猜猜的遊戲,錢多多筆直往電梯走。
酒店房間連著寬大的陽臺,正對中心園景。她拖過白色的藤椅在小桌邊坐下,筆記型電腦早已被扔在房裡,想到終於可以放下這一切好好休息一段時間,覺得一身輕鬆,再也沒有開啟它的慾望。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她每做完一個專案都感覺達成目標功德圓滿了,就想著怎麼犒勞自己,度假花錢,奢侈過以後渾身舒暢。
後來職位越做越高,專案越來越大,想要達成的目標就離自己越來越遠。完成之後再也沒有輕易滿足的成就感,往往是一個專案還沒有完結的時候就急著煩惱下一個,年頭到年尾咬著鏈子似的忙,賺來的錢都在賬戶裡成了數字。
還是辭職吧。同一個公司,又是上下級——他沒有心理障礙,她有。
她想著要怎麼告訴許飛,但一想到他,她又覺得心中痠軟,沒辦法去描述這種感覺。她一個人坐著想了很久,漸漸竟有了點兒睡意。
電話就擱在面前的桌上,鈴聲將她驚醒,睜開眼居然已經是傍晚。電話那頭是許飛很愉快的聲音,「多多,我回來了。」
她握住電話的時候微微笑著,但還是小心地沒有讓笑意從聲音裡流露出來,「好,你到我這裡來,我有話跟你說。」
他走進來之後看著她笑,右側嘴角翹得很高,隱約有顆尖尖的虎牙露出來。她之前從未這麼仔細看過他的笑容,這時不爭氣地又是一陣目眩。
坐下之前他沒忍住,伸手拉了拉她披散開來的頭髮。
剋制住自己想笑出聲的慾望,錢多多退了一步,表情嚴肅,「別亂動,我真的有話要說。」
還沒開口就有電話鈴聲在耳邊響起,還來不及接又有另一個鈴聲響起來,不同的音樂二重奏,大有不被接聽不罷休的架勢。
誰這麼有默契?錢多多暫時放棄開口說話,伸手去摸電話,號碼熟悉,是自己的老媽打來的。鎮定一下,她屏住呼吸開始回應,耳邊聽到許飛也把電話接了起來,開口講的是法語。
完全不知道女兒此時此刻的狀態,錢媽媽在那頭說得簡單,叮囑她上海突然降溫,讓她回來時多添件衣服就掛上了。
此時他也已經結束通話,正笑著看著她,黑色瞳人裡有她的影子在晃動。
太誘惑了。錢多多握著手機深呼吸,然後才正色看他,「好了,我可以說了嗎?」
他看看錶,有點兒懊惱的樣子,但對她說話的時候眼裡都是笑,「來不及了,邊走邊說好嗎?」
「什麼事來不及?」
「你還沒吃飯吧?有人在樓下等我們,一起吃點兒東西,邊吃邊談。」
「誰?談什麼?」她反應迅速。
「凱洛斯和山田先生,談談收購和田的專案。」
立刻想起在飛機上掃過一眼的那份東西,錢多多倒吸氣,「那份東西通過了?這麼快!」
「還好,只是初步方案,計劃先收購和田的銷售渠道和下游工廠,投產之後再進入市場。這些事情落實起來都需要時間,不急。」他拉著她往外走,邊走邊解釋。
「不急?kerry,你等一下。」被他拽著往前走,錢多多急著說話,「為什麼要我去?到底怎麼回事?」
「坐下之後我解釋給你聽。」他對她眨眼睛。
「kerry!」錢多多皺眉頭,盡最大的努力強調自己有多嚴肅認真,「公司之前從來沒有過用收購國內企業這樣的途徑切入新市場的先例,出發前李衛立還來找我旁敲側擊問過提案的事情。通過了又如何?你確定能夠順利進行?保守派在國內那麼多年,不是那麼容易被說服的。凱洛斯又是怎麼回事?他不是還在歐洲區嗎?」
電梯門合上,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問題,眼裡突然有笑意,然後一低頭吻了她。
吃了一驚,錢多多腳步一動,背靠在電梯壁上,雙肩被他握在手裡。
腦袋裡嗡嗡作響,臉頰貼近,男人的氣息拂面,倉促間她的雙眼本能地閉上。他吻下來的時候並不怎麼霸道強硬,但卻堅定有力,她無論如何都掙不脫。
這個吻很短,分開的時候他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繼續盯著她看。
害怕他又吻上來,錢多多雙手捂住臉再說話,聲音就有點兒悶悶的,「等一下,我剛才說……」
「多多,你是在擔心我嗎?」他笑了,剛剛吻過她的嘴唇,他的唇仍舊有些溼潤,隱約閃著光。
來不及回答,電梯門開了,有人正要舉步進來,看到他們的樣子稍微愣了一下,然後才開口,客氣有禮的聲音,「kerry,錢小姐,你們好。」
臉紅了,錢多多一驚回頭,目光正對上一張修飾完美的臉,眉睫細長,眼神複雜。
「惠子?」她怎麼在這裡?有點兒不確定,她轉頭去看許飛。
他倒是很自然地笑了,走出電梯的時候答了一句:「等很久了?不好意思。」
酒店內的法國餐廳,食客不多,音樂輕柔,反覺得更安靜。
座上已經有兩個人在等,凱洛斯她是見過的,另一個頭發花白的日本老人卻完全陌生,想來就是許飛說的那位山田先生。
凱洛斯雖然是法國人,英語卻說得很流利。他與她握手,然後請她入座。那位山田先生更是客氣,站起來與她講話,握手時身體前傾。
落座時惠子很大方地坐在山田身邊,叫他父親。錢多多慢慢有些明白過來,偏頭看了許飛一眼,眼裡頗多責怪,而他卻微笑著,為她拉了拉椅子。
侍者開始上菜,餐桌上的幾個人聊起日本市場的新動向。凱洛斯是公司激進派中的權威,當然是鐵腕人物,說話簡短,很有威嚴。而山田卻正相反,典型的日式老人,面目方正,交談時語氣和藹,客氣非常。
總覺得自己坐在這個地方有些格格不入,錢多多唯有埋頭在面前的餐點裡保持沉默,不時地微笑以應付其他人的眼光。
食不下咽,又不能停下,她吃得辛苦。法式大餐,侍者殷勤忙碌,一道一道上足全套,努力了半天才熬過第一道主菜。
面前金邊錚亮的大餐盤被收了下去,接著上第二道主菜。惠子拈起雪白的餐巾擦擦嘴,把臉轉向她,「錢小姐,關於和田收購的專案,你覺得如何?」
錢多多嘴裡還有半塊香草烤羊排在,這時突然被點名,抬起頭一邊努力下嚥一邊想開口,差點兒噎住。
山田在旁邊看著女兒笑起來,「惠子,你最近對中國怎麼這麼感興趣?這個方案是kerry一手負責的,他人都在這兒,你怎麼問到錢小姐身上去了?」
許飛把話題接過去,開始說國內市場的增長點所在,桌上其他人聽得仔細。聽完後凱洛斯點頭開口:「有些問題現在先擱一下,等我到任之後再著手解決吧。dora,幹得不錯。」
什麼意思?聽完這句話,錢多多心中猛地一震,之前也隱約知道一些內幕。前任總監提醒過她,凱洛斯可能會以黑馬身份出現在亞洲區,但委實沒想到這麼快。錢多多被突然點名,聽起來局勢又混亂,談話內容讓她猝不及防,之前決定辭職後想放鬆一下的好心情直接飛到九霄雲外去了。錢多多的左手在桌下不自覺地握起來,但是手背一暖,是身邊的男人伸手過來,輕輕地抓住了她的。
他膽子還真大,當著一桌子人就這樣。錢多多再次被嚇到,不過手背上很暖和。那溫度像是一種麻醉劑,漸漸瀰漫到全身,原本的混亂情緒一下子都沒了,感覺世界上只剩下手掌周圍這個小小的空間在發光又發熱,突然之間很愉快。
這就是為什麼要戀愛——皮膚渴求症得到充分的滿足,就算只有那麼小一點兒面積的觸碰也覺得開心。
「錢小姐?」對面有人叫她,是惠子,看著她表情有點兒奇怪。
猛地回神答應了一聲,錢多多此時唯一慶幸的事情就是,自己終於把那塊小羊排及時地嚥下去了。
從來沒有哪頓飯吃得這麼累過,終於得以脫身之後,錢多多不想回房間,筆直往酒店外走。
身後有腳步聲,她心裡有氣,不想回頭,徑自往前走。
一樣的清靜街道,燈光把兩條影子拖得斜長,漸漸地自己的影子被他蓋過,然後手被抓住,耳邊有笑聲,「小姐,賞光一起消夜?」
「我剛吃過。這位先生,說話請不要動手動腳。」她把手抽回來,板著臉說話。
「怎麼了?多多,我沒什麼哄女生的經驗,現在學還來得及嗎?」他苦著臉說老實話,然後從背後兩手扶住她的肩膀,不肯放。
天哪!怎麼感覺他在撒嬌?有經驗了,錢多多這次明智地沒有掙,這個男人跟她獨處的時候有點兒瘋。唯恐他又會抓著自己在街上傷風敗俗,錢多多明哲保身地站住腳步不動了。
「kerry許,你利用我。」雖然腳下不動,但她語氣仍然嚴肅。
這個罪名大了,他立刻搖頭,那顆小小的虎牙又露出來了,很是可愛。
「山田惠子對你很有興趣啊!自己的父親都出面了,你不好好享用這頓法國大餐,把我拖上幹什麼?」
「大家都是同事,有什麼關係?」他還是笑。他與山田惠子在日本共事兩年,她雖然背景特殊,但勝在工作認真專注,大家合作很愉快。但他從沒想過要與一位千金小姐來一段異國情緣,因此對她不著痕跡的示好一貫做不知情狀。
沒想到這次凱洛斯都出面了,幸好她在身邊。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抱了抱皺著眉頭的錢多多,心滿意足。
「什麼亂七八糟的!」從來沒見過這麼自作主張的男人,錢多多突然很想伸手拍他的後腦勺,「一樣一樣老實交代,先說提案的事情。」
「要站著說嗎?」他的臉垮下來了,像小孩子一樣。他個子挺高的,這時突然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還偷偷地啃她的脖子。
一陣麻癢,過電一樣流遍全身,錢多多猛地反身把他推出去,臉紅了,「別亂來,這是大街!」
他抬起臉就笑嘻嘻的,然後拉著她的手晃晃悠悠往昨天那個粥品店走去,「先找地方坐下,邊吃邊說。」
精英超人款的她不怕,滿臉嚴肅款的她也不吃,但是對這樣死皮賴臉的卻實在生氣不起來。無奈地被他拽著往前走,錢多多嘴裡還忍不住念:「你還沒吃飽啊?剛才多少道菜呀!」
他的手抓得很緊,正大光明的樣子。這男人腿長,原本很大的步子現在卻慢下來,努力配合著她的速度,說話的時候笑得很可愛,「你吃飽了?我看你半天才嚥下去一口。」
街上清清靜靜的,身邊偶爾有路人走過,看到這對穿著正式的男女這樣手拉手笑談閒逛,擦肩而過時個個表情羨慕。
錢多多心底那點兒潛藏許久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四周氣氛又如此閒散,不知不覺間放鬆下來,再開口前就忍不住微微笑,「我沒見過大場面,受驚了。你就不同,早有心理準備,怎麼能跟我比?」
他笑嘻嘻的,手不老實,又去拉她的頭髮,「我幫你說話哪,來不及吃。」
坐下後叫東西吃,錢多多這次沒有埋頭努力,先舉著筷子問他話:「老實交代吧。」
他正一勺子往粥裡去,聞言抬頭一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不開玩笑了,錢多多正色問他:「你不覺得收購和田很冒險?我們在軟飲料的市場上一直穩坐第一把交椅,但之前推出的茶飲料和果汁類飲料都水土不服。和田完全是一家民營企業,雖然在果汁市場上佔很大份額,但是這個市場能有多大?」
「我們在傳統市場上的份額已經沒有什麼突破的餘地,公司看好國內市場潛在的消費力量,轉型拿下全方位市場是早就定好的計劃。」
「亞洲區一向是保守派當權,最不看好這麼激進的計劃。凱洛斯確定要到亞洲區了?這個專案能這麼快通過,跟山田脫不了關係吧?」不想繞彎子,錢多多直接說出心中所想。
「山田?他的確對這個專案很感興趣,這次凱洛斯倒是多虧了他的支援。」
啪的一聲,錢多多的筷子拍到桌子上,眯著眼睛壓低聲音講話,口氣非常黑社會,「專案?是他女兒對你感興趣吧?」
「多多,你吃醋了?」他居然笑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放心吧,我很專一的。」
……
他這樣子好欠扁,這次錢多多真的一巴掌拍了上去。
喝完這碗粥之後,錢多多終於把整個事態的來龍去脈全部整理完畢——凱洛斯對亞太區的位置虎視眈眈已久,而山田利用自己在董事會的勢力支援他在亞太區上位,同時鞏固他自己在日本的地位,互利互惠,來一個雙贏。
這一切她都可以理解,但是一想到山田惠子的眼神,她就覺得心裡發悶,怎麼都壓抑不住。
想追問他和山田惠子之前的關係,又覺得說這些很是無聊,她話到嘴邊卻轉了一句:「凱洛斯什麼時候到任?」
「就這兩個月吧。亞洲區會有大調動,你事先知道了也好。」
「kerry,」她正色,「我一直都想告訴你,來香港之前,我就決定要辭職了。」
「為什麼?」他挑眉,「多多,你不是很喜歡這份工作嗎?」
「是。」她點頭。
「能夠參與這樣的專案很難得,如果你介意我們的上下級身份,放心,我很快就不在市場部了。」
這次輪到她吃驚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他來中國的使命順利完成,凱洛斯到任之後,自然不會讓自己的得力愛將再留在市場部這麼遙遠的地方。
那又如何?她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開口:「和那個無關。kerry,我是真的想辭職。」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伸手過來,輕輕按在她的臉頰上,說話的時候微笑,好像是安撫,又好像是請求,「多多,你要留下我孤軍奮戰嗎?」
他掌心裡有木香和白果粥的香氣,很溫暖。他的動作很自然,充滿了信任和寵愛的一個撫摸。
雷厲風行的錢多多,壯士斷腕的錢多多,快刀斬亂麻的錢多多,這一刻突然失了堅定,就在這麼簡單的一個撫摸下,瞬間茫然失聲。
來不及多說,許飛的電話鈴又響。他看了一眼號碼才接起來,對話間多是點頭,回答很短。
聽出來他是在和凱洛斯講話,錢多多也不關心,低頭喝自己的奶茶。
他聽電話的時候一直在看她,說完把電話抓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