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讓我堅持到底的,是什麼?

錢多多嫁人記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dora,這位是山田惠子,我在日本工作時的同事。惠子,這位是中國區市場部高階經理錢多多。」

錢多多一愣,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山田惠子出身豪門,父親是uvl的股東之一,在董事會也佔了一席之地,而她一直是作為她父親的特別助理的身份在公司出現的,是個有名的千金小姐。

「kerry,好久不見。」山田惠子雙手放在身前看著他微笑,然後才把眼光轉到錢多多的身上,伸手與她相握,「錢小姐,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

錢多多立刻回應,有點兒詫異於惠子的西式作風。她與日本女性接觸不多,丸美就是典型的日式傳統風格,說話做事禮節煩瑣,現在遇到一個反差如此之大的,真有點兒不適應。

三個人站著聊了幾句。山田惠子說話客氣有禮,談的也不過是最簡單的工作近況,但不知為何,錢多多總覺得插不上話,後來她說到日本市場部時聲音很低。許飛聽著皺眉,又把頭低下去靠近她一些,追問了一聲:「嗯?你說什麼?」

覺得自己站在旁邊很突兀,突然感覺很差,錢多多開口告辭:「kerry,惠子,你們聊,我先上去了。」說完也不等許飛阻攔,點點頭就轉身進去了。

公司定的酒店依然是凱悅,房間寬大舒適。不過兩三個小時的飛機,錢多多卻覺得從來沒有飛得這麼累過,這時候看到那張床就忍不住了,丟下行李直接躺倒。

原本只想休息一下然後開始整理,迷迷糊糊竟睡著了,直到包裡的手機鈴聲大作才被驚醒。她坐起來去摸,接的時候媽媽的聲音在那頭放得老大,「到了也不知道打個電話回家,不知道爸爸媽媽會擔心啊?」

多多說完對不起又講了幾句,短短幾分鐘,媽媽還抓緊時間誇了一下葉明申。提到葉明申她就頭疼,還不能拒絕和媽媽討論,一旦流露出拒絕討論的意思,媽媽就會劈頭一頓訓。

所以錢多多隻好支支吾吾,嗯嗯啊啊地在這邊應付,耳邊是媽媽的絮絮叨叨,腦子裡卻控制不住地追憶起與那個男人相處的那些場景。

她知道媽媽為什麼喜歡葉明申——工作體面,一表人才,性格又斯文,這樣的男人是所有適婚女子夢寐以求的物件,再挑剔的眼光都找不出一根刺來。

這樣完美,為什麼她仍舊不能接受?就是因為沒有感覺到火花?都什麼歲數了,還火花!自焚了一次又一次,還學不乖?

怪不得人家說大齡女子都古怪,以前她覺得全是狗屁,現在嘛,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腦子出了問題。

媽媽還在那邊絮絮叨叨,多多不敢說她已經拒絕了這樣一位完美先生。求饒了!好不容易掛上電話的時候,錢多多無奈至極,再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唉,工作不順可以快刀斬亂麻,可以選擇離開,可生活呢?那畢竟是自己的親人,媽媽等著她給一個交代,然後才能給一眾親戚朋友一個交代。誰都有壓力,最後落實的還得是她。唉!還沒更年期呢,她怎麼已經覺得不堪負荷?

心煩意亂,睡意全無,剛才許飛與山田惠子熟稔交談的樣子又在眼前不停打轉。錢多多覺得自己有病才會介意,但又剋制不住不去想那情景。越來越心煩意亂,又覺得飢腸轆轆,她站在窗邊啃手指甲,越想越餓。

不是第一次來香港開會,凱悅更是常住的酒店,她還記得一條街上有間無比美味的粥品店。懶得再想了,她抱定把一切煩心事丟給明天的宗旨,決定放縱一下胃口滿足自己,抓過包推門就往外走。

一齣門就看到旁邊那扇門同時被開啟,走出來的是許飛,穿著連帽衫和球鞋,再次變回第一次見面時的街頭打扮。

「你們聊完了?」看到他單獨出現,心裡居然有些高興。

「嗯,有一會兒了。」他走到她身邊說話,步子並不大,但感覺是奇蹟般地一瞬就到了她身邊。

「為什麼穿成這樣?」

「想去跑步。一起嗎?」

跑步?錢多多詫異地低頭看錶,不是說二十多個小時沒睡了嗎?居然還想跑步?他是超人嗎?

他還在等回答,看到她詫異的表情之後只是一笑。

許飛平日裡在公司穿著正式,現在的打扮跟平時所見慣的總監形象差了十萬八千里。他穿著輕鬆,笑起來就更是炫目。雖然錢多多早已習慣,但這一秒仍舊感覺有點兒暈。

妒忌了,她好想變成白雪公主的後媽,抱著魔鏡質問自己的青春去了哪裡,然後在它開口之前一拳砸碎它。

「你這樣出去跑步?這裡可到處都是我們的同僚。」

他低頭看看自己,「不像話?」

「像偷溜進來的大學生,不怕明天他們不讓你進會場?」

「沒事,我就說是來實習的,不要錢白乾。」

boss又說笑話,錢多多立刻很給面子地笑了兩聲,笑完往電梯走,拒絕他的提議,「我餓了,要去吃東西。」

開玩笑,她躲這個男人還來不及呢!一起跑步?算了吧。

他舉步和她並肩往前走,搭飛機很有經驗的錢多多今天原本就穿得輕便舒適,現在仍是之前的那套平底鞋九分褲。上海冷,上飛機前她還套著厚厚的短款外套,現在早已脫下,裡面只有一件平領的白色羊絨衫,長長的圍巾很隨便地搭在脖子上。

他想說話,但是電話響了,他停下來接。錢多多自然沒有等他,腳步不停,再往前幾步就進了電梯。

酒店在沙田,街道寬闊,此時十點已過,街上已沒什麼人,錢多多又是一心奔著食物去的,所以一路目不斜視,步履匆匆。

迎面有嬉笑交談聲,幾個年輕人走過來,男男女女打扮很潮,勾肩搭背互相笑鬧,一副趕赴夜店的樣子。她低著頭走路沒注意,擦肩而過的時候被狠狠撞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

她抬頭瞪視,那群人中的一個還流裡流氣地吹了聲口哨,「靚女,什麼事?」

她不會廣東話,不過這句話裡的調笑意味她還是聽得懂的。錢多多氣湧上來,張口就回了一句。

話音剛落,那幾個人就大步逼近了她。近距離之下,錢多多終於看清了面前的形勢。這幾個年輕人頭髮染得五顏六色,嘴裡嚼著口香糖,看著她眼神不善。大冷天的,其中一個女孩子一大截白生生的腰露在外面,依稀可以看到紅黑色的文身延伸向下。

街上安靜,行人稀少,再怎麼理直氣壯都知道會大事不好。錢多多暗暗嚥了咽口水,忍不住步子後退了一點兒。

沒想到背後還有人,一退就撞到了。她倉促地回過頭,還沒看清那人的臉就聞到了熟悉的木香。

「kerry?」

「嗯。」他應了一聲,然後攬住她的肩膀輕輕一帶,轉眼錢多多的眼前就只剩下一個寬闊的背脊。

他站在她身前跟那群人說話,一連串很流利的粵語。這男人今天穿得街頭,又一向擅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三言兩語,說到後來居然跟他們哈哈大笑,拍著肩膀互相道別。

那群人離開的時候,她已被動地被攬到了他的肩膀下。他人高,手臂也長,很自然地圈著她的肩,自己的身體好像陷在一個獨立的小世界裡。

錢多多還有些心有餘悸,她不由自主地貼近了身邊這個男人的身體。他的連帽衫外層是平絨的,蹭在臉頰上,柔軟溫暖。他應該是剛衝過澡,那隱約的樹木香味更加清晰。

上一次戀愛以後,不知多久沒有過這樣親密的感覺了,她已經有些不習慣了,全身都僵住了。

但是平絨的溫暖和樹木的香味慢慢地將她蠱惑,她耳側貼著他的左胸,有力平緩的心跳聲好像是某種原始的音樂,漸漸讓她放鬆下來。

那群人終於離開,文身女孩臨走時還用匪夷所思的眼光來回看了她和許飛兩眼,那表情全世界都讀得懂,「你這種女人是怎麼把他吊上的?不搭啊!」

縮在那麼溫暖的小空間裡時間長了,錢多多原本已經有些出神,這時被她一瞪之後猛然驚醒,直起身子就往旁邊退。

拜託,她跟這種街頭打扮的從來都不搭好不好?

對她的突然退卻許飛並不覺得驚訝,他很自然地收回手,雙手插在口袋裡,低頭對著她一笑,「dora,你還好嗎?」

人家剛剛幫了自己一個大忙,錢多多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之前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幹嗎非得攬住自己才能解決問題?

只當那個動作沒發生過,她開口先道謝:「謝謝啦,剛才多虧你。」

「沒事,哪裡都會有這種事。你一個女孩子要小心。」

錢多多哭笑不得,他叫她女孩子,還那麼自然,好像她就是那種擅自離開父母走失的兒童,剛剛被他日行一善地撿了回來。

「你不是要跑步嗎?」算了,不跟頂頭上司計較措辭,錢多多提醒他。

「有點兒累了,還想吃點兒東西。」他還在笑,聲音卻全不像剛才那樣精神,低了下來,隱約還有點兒啞。

原來他並不是鐵打的,這是錢多多浮上來的第一個念頭。

順理成章,最後的結果當然是兩個人一起去了粥品店。不是第一次來了,她坐下來就叫白果粥,又對他說別客氣,今天她請客。

所謂非常好吃的粥品店,其實就是那種最尋常的街邊茶餐廳,開得臨近居民區,火車席式的軟座,牆上貼著瓷磚,還有很簡單的選單。

絲襪奶茶滑膩黏稠,白果粥香氣騰騰,錢多多確實是餓了,顧不上斯文,先埋頭大吃。

他也一樣,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捧著面前的食物頭都不抬。

雖然不抬頭,但畢竟是面對面坐得很近,她用眼角將對方的情況看得清楚。吃到一半,錢多多突然忍不住,抬起頭講了一句:「昨天,你是開玩笑的吧?」

他也正抬起頭,聽完沒回答,看著她,眼一彎笑了,然後繼續吃。

被他笑得稍微輕鬆了點兒,錢多多補了一句:「餓慘了?」

「是啊,在飛機上吃東西就跟沒吃一樣。你呢?」

「也有點兒,不過也不全是。我有壞習慣,越煩就越想吃東西。」實話實說,她低頭繼續吃。

「不怕胖嗎?」平日見到的職業女性多,相處起來都是百般矜持,很少有像她這樣吃相如此肆無忌憚的,所以每次看到她吃東西,都覺得是一種享受。

「先生,想想那些災民,有的吃就不錯了。要惜福好吧?」

他笑,「好吧,煩了就吃東西,算個好習慣。」

「誰像你?累了還跑步,非洲草原上的習慣也算個好習慣。」伶牙俐齒慣了,她回得很快,說完才意識到面前坐的是她現在該退避三舍的男人。有點兒怪自己口快,錢多多趕緊用勺子塞住自己的嘴。

她說話的時候是笑笑的,舉勺子的時候小巧的舌尖在她的唇間一晃而過,剛才還覺得很疲倦,忽然覺得歡喜,那些疲倦竟一瞬間消失了。

沒聽到回答,錢多多含著勺子看過來,特地補充說明:「說笑啦,別介意。」

他沒有介意,這都是他自己的問題。因為對一個人有了好感,所以看到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覺得愉快。

勺子還在嘴裡,她等來等去等不到回答。眼前的男人不說話,慢慢地眼睛彎起來,笑意流露,但是仍舊不出聲。

茶餐廳熙攘熱鬧,最簡單的長條白熾燈管投下的燈光明亮,照得四下亮如白晝。身邊有人大聲交談,跑堂的端著平盤穿梭來去,一邊還直著嗓子叫菜:「哪位的生滾魚片粥?三杯奶茶馬上到。」

在這樣嘈雜的氛圍裡,她竟覺得恍惚,又好像有了幻覺,彷彿一切都已經遠離,這世上只剩下他眼裡的笑意,暖暖地浸沒了她。

這頓飯吃了很久,他們走出餐廳的時候街上萬籟俱寂。初春的晚上,風裡涼意柔軟,街燈明晃晃地照射下來,照得平坦的路上一層橘黃色的光。

到底是晚了,又沒穿外套,錢多多吸氣的時候用雙手掩住脖子兩側。

「冷嗎?」他側頭看過來,手指在身邊動了動。

酒店遙遙在望,短短一段路,兩人平行,地上影子互動錯落,有時糾纏在一起,有時又各自散開。錢多多不覺得冷,那種恍惚的感覺還在,她並沒有喝酒,但就是仿若三分醉,居然感覺想傻笑。

「還好。你呢?」

「我?」他笑出聲,「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真好笑,不過全身都感覺到鬆弛愉快,她只是微笑了一下。

還有幾步就到酒店門口了,這時他的步子慢了下來,漸漸地竟落在了她身後。走了幾步發現身邊沒人了,錢多多站定回頭。

「多多。」他就立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看著她,「可以這樣叫嗎?」

「嗯?」那種微醉的感覺還在,她居然毫無警惕心地又「嗯」了一聲作為反問。

他開口前笑了一下,但是語氣肯定,不帶一絲笑意。

「那不是玩笑,我是認真的。」

天哪!又來?

被震住了,錢多多居然被嚇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突然往後退了一步。

腦子裡天人交戰,她徘徊在斷然拒絕和拔腿飛奔的兩個極端選擇中。眼前的男人不動彈,靜靜地立在原地等答案,臉上的表情很執著。

街上清靜無人,沙田的萬家燈火全在他身後。繁華作背景,他獨自立著,輪廓清晰,但感覺有點兒突兀。

心裡彷彿有一頭潛伏了多年的小獸在那間關著的小房子裡蠢蠢欲動。忽然鼻子酸起來,步子也邁不動了,話也說不出來了。為了壓抑那種奇怪的感覺,她努力低下頭不看他,眼前只剩下自己投射在地上的那個影子,孤零零的。

橘黃色的街面,黑色斜長的孤單影子,忽然有另一個影子覆蓋上來。她來不及吃驚,身體已經被抱住,蔥蘢木香撲面而來,臉頰擦過柔軟的平絨,然後是他溫暖的嘴唇。

許飛等不到她的回答,只看到她在自己面前低下頭。黑色的頭髮安靜地發亮,髮梢順著肩膀落下來,垂落在她白色的臉頰邊。

他只想伸手去拂開,好讓自己看清她的表情,可是指尖一旦伸出去,就不受自己的控制。她彷彿是一塊巨大的磁石,身體的本能快過意識,下一秒自己就已經吻了上去。

記憶裡糾纏了她數月的那個瞬間又回來了,舌尖溼潤的甜味,鼻端呼吸糾纏。這一次沒有喝酒,身體的反應卻更加敏銳,耳邊彷彿聽得到空氣中一個個小火團爆開的聲音,幸福感強烈到令自己發抖。

知道自己失控,但又控制不了,他吻得深長,氣息灼熱,攬住她的雙手很有力。

分開的時候,他把額頭抵著她的頭想說話。嘴唇一旦分開,清冷空氣將她仍舊溼潤的唇刺激得微微一抖。太刺激了,她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吸口氣讓自己鎮定,可是心中翻騰,手指顫抖。許多話在唇邊衝撞,怕自己開口就會胡言亂語,她努力了半天才吐出幾個字:「kerry,別這樣。」

「為什麼?」他反問。

「我比你大。」她說事實,說給他聽,也說給自己聽。

「那又怎麼樣?我媽還比我爸大八歲呢。」

原來如此!錢多多眉毛動了動,果然是強勢的家族遺傳。

「我們在一個公司,是上下級,怎麼可能?」

「有關係嗎?」他表情疑惑,「我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被他氣死,錢多多叫了一聲,然後撇過頭咬牙切齒,「我不是那些二十出頭的小女孩,要玩別找我。」

「我說了我是認真的。」他眉毛皺起來,又重複了一遍。

「我也是認真的!」她吼回去。

他沉默了,錢多多一口氣洩下來,突然感到莫名沮喪。

她對他有感覺,否則不會這樣心亂如麻,不會這樣忐忑不安,但她真的累了,不想再戀愛。戀愛做什麼?戀愛就能有結果?戀愛就能讓她從現在這一切的煩惱中解脫出來?

嘆息了,她心灰意冷,想離開,但是臉上一暖,是他的手掌覆上來。他捧著她的臉頰,好像是捧著她的心。

耳邊有聲音,很低,是他又重複了一遍,「別害怕,我是認真的。」

太過分了!怎麼都說不通!

鼻樑酸脹,眼角刺痛,倉促間她閉起眼睛,唇上又有吻落下來。身體軟弱,她再沒辦法抗拒那樣強烈的渴望,錢多多又嘆息了一聲,慢慢地回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