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她詫異。
「我在東京,明天回上海。」他答得簡短。
東京?她愣住了,怪不得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見過這個男人,原本早上該他主持的市場部會議也臨時取消,原來他跑到國外去了。
再看了一眼時間,算上時差,那邊豈不是已經半夜三更?兩天一個來回還能工作到這個點,果然年輕就是好。
再一次自嘆不如,錢多多垂頭喪氣。
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但是耳朵好像習慣了那個略啞的聲音,她竟呆呆舉著電話不想動。
「dora?」等不到回答,那頭倒也不掛。兩秒鐘後,他突然輕聲補了一句:「想不想聽笑話?」
「啊?」boss半夜在國際長途裡講笑話,她這次真的呆住了。
他已經開始講了:「你聽好啊!發洪水的時候動物們都上了諾亞方舟,太重了船要沉,大家說那我們比賽講笑話,有人沒笑就丟下去。恐龍第一個,說的笑話很有趣,大家都笑了,只有豬沒表情,只好把恐龍丟了下去。第二個輪到牛,牛嘴笨,又緊張,說完後一個笑的都沒有,只有豬捧著肚子大聲笑,惹得大家都笑了。笑完大家還問豬,哪裡好笑啊?豬說,好好笑啊,恐龍說的笑話真的好好笑。」
這笑話很長,他一開始說的時候還有些斷斷續續,後來就順了,最後還啞著嗓子連說了兩句「好好笑」。她聽完再也憋不住了,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好了,早點兒休息。報告的事情等我回來再說,也沒那麼急。」他也笑著補了一句,然後與她道別。
放下電話,錢多多又在電腦前坐了一會兒,心裡想著把那段情況說明寫完,但耳邊翻來覆去都是那句「好好笑」。實在寫不下去了,她最後笑著上了床。
這一天煩心的事情很多,原以為自己會輾轉反側,但奇妙的是,她躺下之後居然睡得很好,嘴角都是彎彎的。
許飛第二天就回了上海。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市場部都處於極度忙碌的狀態,一直持續到香港年會前的週末。
週日就要飛香港,整個週六錢多多和許飛都在公司加班,再三確定那份總結報告不會出一絲紕漏。
她從早忙到晚,中午就隨便吃了點兒東西,到最後餓得前胸貼後背。等待許飛最終肯定通過的時候,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幾乎能聽到自己胃部發出的飢腸轆轆的聲音。
等不下去了,她終於忍不住推開椅子站起來告辭:「kerry,我想去吃點兒東西,要不等下再過來?」
「你餓了?」他停下筆看了看錶,然後笑得有點兒不好意思,「這麼晚了,我都沒注意到。」
「你不餓?」她挑起眉毛反問。
「一起去吧,這份報告可以了。要吃什麼?我請客。」他還年輕,這樣的笑容居然還依稀帶著靦腆。明知道那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但錢多多仍然目眩。
老了老了,自己真是老了。她竟然羨慕一個男人笑起來眼角沒有細紋,錢多多目眩之餘忍不住嘆息。
「不用麻煩,還有一點兒就做完了。我桌上有外賣單,隨便叫點兒東西進來吃就行。」
「我也有。」他立刻開啟抽屜拿出一沓,什麼國家的菜系都有。他還用筆指了指最上頭那張,「中午我叫的是伊藤家的定食,還不錯,不過你不是胃不好嗎?別等了,我們還是出去吃吧。」
堂堂總監,週六晚上一個人看電影,週日整天加班,中午一個人叫外賣吃……依依說得沒錯,他看上去好可憐!錢多多今天不斷受到衝擊,漸漸麻木了。
所以說,這就是為什麼人家是總監,而她至今還是個高階經理。
錢多多坐回原位,繼續埋頭,在他有點兒詫異的眼光裡悶聲說話:「我突然不想吃東西了,還是先忙完吧。」
他不說話了,低頭又去拉抽屜,那抽屜靠近她這邊,她忍不住好奇,眼光一掃。
全是胃藥,還有一包是拆過的。
上回那痛苦的一幕又回來了,錢多多眯著眼睛看他,「幹嗎?」
他笑笑,「以防萬一。」
這人笑著說話的時候殺人不見血啊!好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她犯不著為了一口氣糟蹋自己,錢多多投降。
休息日,這個點兒上金融區到處堵車,徹夜不眠的狂歡派對正要開始。懶得開車,他們出門拐彎,直接進了旁邊大樓。
三層有茶餐廳,她叫了艇仔粥,一邊吃一邊聽他講接下來的工作計劃。
「餓壞了?」
「還好。」粥很香,錢多多吃得起勁,頭都不想抬。
「明天由你上臺,沒問題吧?」
「為什麼?」照慣例一向是由總監上臺的,雖然她全程參與了報告的修訂,但上臺這種機會,哪裡輪得到她?
小姐上了點心。蝦餃皮薄,晶瑩剔透,他夾了一個放到她面前的小碟裡,也不解釋,只彎起眼睛笑笑,說了兩個字:「加油!」
官大一級壓死人,她再迷茫也只能接受,想了想,又眯著眼睛嘆氣,「kerry,記得以後別這麼對我的助理們笑,她們最近工作狀態很差。」他笑意更深,低下頭舀自己碗裡的雲吞,隨口問下去:「為什麼?」
「年紀小,對某些虛幻的閃光點沒有免疫力。」
他失笑,「你呢?」
「我?」她失笑,「得了吧!我都幾歲了?什麼年齡就該有什麼年齡的樣子。」
「你介意年齡嗎?我不介意。」
「你是男人,當然不一樣。」她沒在意,繼續吃著。
「哪裡不一樣?」
「擇偶啊,」她講話一向直,放鬆的時候尤其如此,「男人擇偶年齡寬得很,專注事業好了,年齡再大都是黃金單身漢。女人就不一樣,正忙著工作呢,一抬頭,轉眼就被人叫剩女了。」
他笑起來,眉目舒展,看著讓人覺得風光無限。勒令自己不要多看,錢多多努力埋頭吃。
「年齡算什麼,喜歡你的人不會介意的。」
「謝謝安慰。」她就差沒有抱拳。
「不是安慰,」他停下勺子,看著她的眼睛說話,「有感覺就好,我不覺得年齡會是問題。」
「說得簡單。」被他看得有點兒不自然,錢多多低頭繼續喝粥。
「錢多多。」
「啊?」突然被點名,她正把一勺粥放進嘴裡。漁鄉塘的艇仔粥,用料講究,魚片軟滑,花生炸得爽脆,一直是她最喜歡的。嘴裡味蕾綻放,腦子運轉就稍微遲鈍了一點兒,只來得及回答了一個單音節。
「我說了不介意,你還要聽幾遍?」她有時真是很擅長把人氣死。
什麼態度?總監了不起啊?正想張口反駁,但是突然朦朧地感覺到他的話意有所指。震驚,然後嗆住,錢多多捂住嘴大咳,差點兒被半顆花生害死。
旁邊幾桌都看過來,她臉漲得通紅,咳完,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杯子,大口灌下去壓驚。
手機響,她說了聲「不好意思」,接起來是葉明申,聲音很清晰,「多多,你在家嗎?」
看了一眼許飛,他正招手讓小姐過來加水,表情很自然。開始懷疑自己剛才幻聽,要不就是理解錯誤,要不就是他壞心眼跟她開玩笑。唉!跟年紀小的人就是有代溝,她老了,人家的話都聽不懂。
喉嚨還有些癢,她咳嗽一聲才回答:「我今天加班,現在正跟我們總監在外面吃飯。」
「是嗎?」那頭背景有些雜亂,然後隱約聽到很熟悉的聲音在旁邊講話:「小夥子,這車位是有人的……」
那聲音太熟悉了,怎麼聽怎麼像自己的老媽。錢多多忍不住多問一句:「你在哪兒?」
「就在你家樓下,有話想跟你說,剛把車停了,有個阿姨讓我挪地方。我先跟她打個招呼,等下再打給你。」
「等等。」阻止他掛電話,另一個聲音還在那頭繼續,「哎,說你哪,聽到沒有?」
無力了,錢多多說了最後一句話:「別麻煩了,那是我媽。」
腦子有點兒混亂,錢多多按斷電話之後匆匆告辭:「有朋友到家裡找我。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
「男朋友?」他直直地看著她說話,眉梢飛起。問得突兀,她被盯得有點兒錯愕,不知不覺竟說了老實話。
「不是,還算不上。」
「是嗎?」他忽地一笑,可惜錢多多這時候已經轉身要走,完全沒有注意到。
「dora。」她剛想大步流星,身後突然有叫聲,回頭正對上他的臉,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光亮有神。
「嗯?」模糊地覺得忐忑,她答的時候有些遲鈍。
他說話前先停頓一秒鐘,然後笑了,微帶點兒羞澀的樣子,跟平日裡的光芒萬丈全然不同,「現在你覺得,我比你強了嗎?」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只是反覆在耳邊打轉,很想努力抓住意思,但就是無法理解。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不說話,想好歹說句什麼,問他,你在跟我開玩笑嗎?但找了半天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他也不說話,在那裡安靜地等著。奇蹟!隔著三尺以外,她的眼前好像有一面百倍放大的魔鏡,竟然連他眼底的那一抹隱約的期待都清晰可見。
之後的數秒錢多多表情迷茫,然後突然吸了口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一瞬間滿臉驚恐。
現在你覺得,我比你強了嗎?
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又回來了。她眼前彷彿有幻覺——自己在陽光下沒心沒肺地笑,對著面前的年輕男孩子聲音揶揄,「那好吧,等你什麼時候能夠讓我心服口服地說一聲‘弟弟,你真的比我強’的時候,再來說‘追求’這兩個字好了。」
但是怎麼可以?又怎麼可能?!
她被嚇到了,猛地後退了一步,驚恐過度。大風大浪前都進退有度的錢多多,這一刻竟然轉頭拔腿飛奔,眾目睽睽之下沒用地逃走了。
跑得太急了,終於坐進車裡,錢多多砰地合上車門,然後抓著方向盤氣喘吁吁。
車窗的玻璃上清楚地映出自己現在的樣子,頭髮披散,滿臉驚恐,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剛才見了鬼。
電話響,她手指一抖,竟然不敢去碰,低頭看到是自己家裡的電話,這才放到耳邊。
媽媽的聲音難得笑意滿滿,不等她出聲就在那頭開始講:「多多,小葉來找你,我已經請他上來了。你在哪兒呢?快點兒回來。」
倒抽一口氣,錢多多這才想起自己離開餐廳的最初目的,剛才被許飛那麼一嚇,差點兒忘了個精光。
好吧。人生坎坷,充滿意外。她接受現實,現在開始一樣一樣地解決。
暫時拋開剛才所受的驚嚇,她一路飛車回家,在家門口一眼就看到葉明申的那輛三廂大眾端端正正地停在自己的車位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心裡知道大事不好,她把車隨便停了,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
開門的時候她急,鑰匙孔都沒對好。大概響聲大了,門從裡面被拉開,迎面就是媽媽的笑臉,好久不見的那排上牙齦都露了出來,一片陽光普照。
「多多,你回來啦!小葉等你很久了。」說完側身讓她進去,還貼心地把她的包接了過去。
已經很久沒有受到自己媽媽像這樣春天般溫暖的對待了,此刻的錢多多卻無心感動,一偏頭看到葉明申和自己的爸爸坐在沙發上,正一起看著她。
葉明申手裡還拿著一本書,看到她過來已經擱下。那麼樸素的封面,一看就是她爸唯一結集出版的那本《中國史學探究》。爸爸的臉上也是春風和煦,一手還點在那書皮上,明顯剛才兩個人討論得正酣。
有點兒氣他自說自話登堂入室,錢多多走過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
「爸爸媽媽,這個是……」
「哦,不用介紹了,小葉剛才跟我們說過了。你說你這孩子,都跟小葉約會這麼多次了,也不知道請人家到家裡來坐坐,還好今天讓我們遇上了。」
錢媽媽走過來說話,笑得眉眼彎彎的,還對著葉明申點頭,「小葉啊,以後可要多來玩,她爸爸最喜歡講這些古老得沒邊的東西,也就是你跟他聊得來。」
「好,」他答應得很爽快,又轉頭對著錢爸爸說完之前的話題,「七四年中華書局的《明史》,我家正好有一套,今天來得倉促沒準備,下回我帶給您。」
「真的嗎?七四年的?現在還有?」錢爸爸心花怒放,兩隻手搓在一起,就差沒有握住葉明申的手叫一聲「知音」。
這算什麼?跑到她家來先搞定大後方?她才剛剛決定不再跟這個人繼續,現在他獨自唱的又算是哪一齣?
一口氣上來了,錢多多走過去拉他,「先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她聲音壓得低,錢媽媽正轉身往廚房走,也沒聽清,這時回頭看過來,笑眯眯地看著他們說話,「別急著走啊,小葉,留下來吃消夜。阿姨今天煮了木耳蓮心紅棗。」
「媽媽,我跟他有話要說。」急了,錢多多拉著葉明申就往外走。
「多多!」錢媽媽一聲斷喝,這聲音威力巨大,錢多多和錢爸爸聽完一起縮了縮肩膀。
氣氛突變,葉明申倒是仍舊笑得四平八穩,說話聲音和緩,「阿姨,多多一定是有些話想跟我單獨說。今天這麼晚了,我還是不打擾你們休息了。」
說完他又轉向錢爸爸,「伯伯,下回我把書帶來,再跟您好好聊。」
短短幾句話,就說得錢爸爸錢媽媽同時臉綻笑容。送到門口,錢媽媽還叮嚀:「一定要再來啊!下回來吃飯,早點兒跟阿姨說,阿姨燒拿手好菜給你吃。」
一走出大樓,錢多多就把手放開了,然後回身瞪著葉明申說:「你怎麼來了?還跑到我家裡。」
「我有話跟你說,你媽媽很熱情,剛才邀請我上去,我也不好推辭。」他微笑回答,然後和她並肩繼續走。
天冷,他穿著粗絨線的毛外套,裡面的襯衫領露出來,淺藍色的。他的笑容很淡,在月光下卻顯得光華流轉。
雖然有點兒生氣,但是錢多多看著這樣的風景還是嘆口氣。
這男人處處完美,可惜她就是接受不了。
「我也有話要跟你說。誰先說?」
「你先吧,女士優先。」他很紳士地抬了抬手。
小區有園景,他們慢慢走在小徑上。很晚了,又是冬天,四下沒什麼人,立柱燈光是乳白色的,照得兩邊樹影婆娑。自家的地方,環境熟悉,錢多多覺得心裡安穩,說話前先整理一下思路,然後才開口:「我想過了,我跟你,以後還是做朋友吧。」
「怎麼了?」他回問,聲調都沒怎麼變。
「我不想做替代品,就這樣,拖拖拉拉沒意思。」錢多多一鼓作氣,說完了心裡一陣輕鬆。
他沒回答,站定身子側頭看她。夜色深厚,他眼裡的神色看不清楚,只是讓錢多多突然覺得一陣涼。她忍不住想雙手環抱,但心裡還想著要硬撐個架勢,最後變成兩手交纏在一起,有些不倫不類。
可能覺得她的樣子很有意思,葉明申突然展顏一笑,然後伸出手來握了握她按在胳膊上的手指,「冷嗎?」
他手掌溫暖乾燥,但錢多多本能地縮了縮指尖,笑得有點兒幹,「我剛才說……」
「多多,現在該我說了。」他收回手,一點兒也不勉強,只是帶著她往車的方向走。
公平起見,錢多多保持安靜。
他開啟車門示意她上車,錢多多遲疑著問:「還要去哪裡?」
「不,我只是怕你會冷。」他笑容很安靜。感覺愧疚起來,錢多多終於順從地坐上去。
車廂裡沒有聲音,他不著急說話,先從儀表臺上拿了張照片給她。錢多多接過來,低頭,車裡沒開燈,環形花壇邊的裝飾燈光並不是太亮。照片上風景很大,人物很小——海邊,依稀可見一個女孩子憑欄臨風。燈光不好,她看的時候只覺得一片模糊。
「你覺得像嗎?」
「什麼?」
「像你嗎?」
「誰?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錢多多伸手去按亮頂燈仔細看。
光線亮起來感覺就清晰很多,雖然只是一個很小的剪影,但眼角眉梢的確跟她有些相似之處——只是有些而已,談不上攬鏡自照那麼可怕。
看完了又覺得有點兒荒謬,錢多多把照片還給他,笑笑,問:「幹嗎給我看這個?」
他隨手接過去放回儀表臺上,然後看著她的臉,一開始沒做聲,慢慢露出一個笑來,「好吧,忘了那個。多多,你覺得自己真的需要一個婚姻嗎?」
沒想到他這麼問,錢多多愣了一下。車廂裡亮著燈,小小的空間被照得朦朦朧朧,面前的大樓裡家家燈火昏黃,星星點點。四周安靜無人,他們彷彿處在人間煙火中孤零零的一個小島上,如此格格不入。
突然感覺蒼涼,這世界人人都融在燈光中享受家庭溫暖,為什麼她錢多多卻被自己的媽媽當做滯銷品?恨不能把她推到面前的這個男人懷裡。
被剛才那樣蒼涼的感覺打倒,一直很有勁的錢多多,難得眼露迷茫,「我不覺得,真的。我想堅持到底。」
「堅持什麼?」他微笑,眼神里頗多鼓勵,鼓勵她說下去。
「堅持什麼?堅持婚姻是愛的結果,堅持我愛他他也愛我,堅持在一起是因為我們想在一起,一切水到渠成。」
「是很好!為什麼不堅持到底?」他的笑容慢慢收斂,但是聲音仍舊柔和。他是當老師的,聲音裡天生帶一點兒勸誘的味道,溫和入耳,像一塊漸漸化開的太妃糖,過程甜蜜,讓人不知不覺想多聽一些。
靜夜,車廂,面前是剛剛決定只和他做朋友的男人,氣氛很憂傷。錢多多嘆息,「年齡。」
「年齡又怎麼了?」
「年齡是放棄堅持的最好藉口。你不知道嗎?算了,你是男人,不會知道。女人到了一定年齡,就是跟鬱悶作鬥爭。」
「結婚就不鬱悶了?如果結婚以後,你又遇到想要為之水到渠成的另一個人,怎麼辦?」
怎麼辦?忽地轉回頭看他,錢多多總結髮言,「怎麼辦?你說怎麼辦?一直等嗎?如果他一直不出現,難道我白髮蒼蒼,一直等到跟杜拉斯那樣,老了再寫本書聊以自慰?」
「杜拉斯?她活得很豐富,並不蒼白,白髮蒼蒼的時候寫的書叫《情人》。」他笑,但並不帶嘲諷的意味。車頂燈仍是亮著的,他眼角彎著,耐心地側著身,看她像在看一個小女孩。
「那是她。如果是我,就只能寫《我至死都沒等到的情人》!」今天受的打擊太多太大,錢多多索性藉此機會一吐為快。
他沒回答,也不笑了,突然黯淡了眸色,然後抬手關了頂燈。
習慣了那亮度,車廂突然一暗,錢多多禁不住「咦」了一聲。
但是額頭上一暖,是他的嘴唇低頭親過,然後輕輕補了一句:「放心吧,你不會是一個人的。」
被他的動作嚇到,錢多多一下沒了方向,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好,我知道了。那我上去了啊。」
他好像在一瞬間恢復了原樣,也沒有阻攔她,推門下車後,很貼心地走過來替她開門。錢多多剛才的坐姿僵硬,這時候伸腿出來都有點兒不利落了。他也不說話,一直微笑著,末了還好心地扶了她一把。
錢多多最後的感覺是自己被刺激得落荒而逃,都沒顧得上問他是不是突然神志不清,所以才會對一個剛和他提出分手的女人情意綿綿。
太丟人了!自家地盤,自家門口,她錢多多居然很沒面子地被一個素來溫文爾雅的男人嚇到——就因為一個落在額頭上的吻。
或者還要加上之前的那場驚嚇,她再怎麼意志堅定,短短幾個小時之內被一前一後兩個男人連番夾擊,總是有點兒措手不及。
上樓前她忍不住回頭又看了葉明申一眼。冬夜清冷,月光如霜,他立在車前一笑,也沒有坐回駕駛座的意思,就是要看著她上樓。
不知是否因為今夜月色太好讓她產生了幻覺,還是剛才那個吻帶來的刺激太大,她竟然覺得這男人和印象中的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錢多多開始恍惚,上樓時腳步虛浮,進屋後連鞋都忘了脫。
爸爸媽媽正很興奮地對坐著聊天,看到她,錢媽媽站起來笑容閃亮,「多多啊,這個好,爸爸媽媽都很喜歡,怎麼不早點兒帶回家讓我們看看?」
「他不是……唉,明天再說吧。我好累。」再也沒有精力解釋一切,錢多多選擇暫時逃避問題,轉頭就往房裡去。
錢媽媽鍥而不捨地跟進來,「不是什麼?我們剛才都問過了,小葉說你們約會都快一個月了,很聊得來。」
「我要洗澡了。」踢掉鞋子,錢多多抓起浴衣就往外走。
錢媽媽還跟在她身後笑眯眯的,「他說家裡還有個姐姐,已經結婚了,爸爸媽媽都在國外,他一個人在上海工作。小夥子生得斯文相,我很滿意,又是大學老師,跟你爸爸特別聊得來。」
已經在放水,嘩嘩的水聲,雪白的浴缸底上彷彿有珠玉四濺,盯著看太久了,燈光下她只覺得雙目刺痛。身後媽媽的聲音還在繼續,突然煩躁起來,錢多多猛地轉身開口:「媽媽,我說我要洗澡了。」
女兒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多多是獨生女,從小愛撒嬌,就算現在早已畢業工作,平時在家跟爸爸媽媽講話仍舊像個小女孩,難得聽到她這樣硬著聲音,錢媽媽一時有點兒愣。
說完就後悔了,錢多多苦著臉對媽媽說:「對不起媽媽,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錢媽媽看著女兒皺皺的眉頭,有點兒想嘆氣,不過轉眼又笑了,伸手去點她的眉心,「小丫頭,現在知道嘆氣了?吵架了是不是?人家巴巴趕過來求饒,你就算了吧。才認識一個多月,擺譜也要有個限度,小心把他嚇跑了。」
知道媽媽誤會了,也提不起精神解釋,錢多多索性跳進水裡,把身子儘量往下陷,努力做逃避狀。
又能逃到哪裡去?浴缸邊緣平展,媽媽一屁股坐下來,笑眯眯地看著已經大半個身子陷在水裡的女兒。
她心裡亂,到底是對著自己的媽媽,有些話真的不吐不快。錢多多安靜了不到兩分鐘,聲音悶悶地又開口問:「媽媽,到底為什麼要結婚?」
這句話倒把錢媽媽問住了。看著女兒無助的表情,她很是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誰不需要家庭?你難道還想一個人過一輩子?」
「我哪裡沒有家庭了?不是還有你們?」
錢媽媽搖頭,「你這孩子怎麼快三十了都長不大啊?我們要老死的好不好?到時候剩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我們怎麼放得下心?」
「呸呸呸。」先呸完三聲,錢多多才開口,「不會啦。」
「不會什麼?多多,人總要有個伴,結婚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到那時候你才知道做媽媽的開心。」
「誰說結婚了就一定有個伴?誰說有孩子就一定要結婚?外面單身媽媽多的是,想要個孩子有什麼難的?白頭到老才難呢。」細膩的白色泡泡味道清香,身體在暖熱的水中漸漸放鬆,跟媽媽聊得你來我往,錢多多一時嘴快,反駁的話脫口而出。
居然從自己女兒嘴裡冒出「單身媽媽」這四個字,錢媽媽大怒,一手就往她腦袋上拍下去,「死丫頭,你再敢給我這麼說一遍試試看?白頭到老,我跟你爸不就白頭到老了?現成榜樣在這裡,你少給我想那些有的沒的歪門邪道,聽到沒有?!」
被拍得頭昏腦漲,錢多多舉起雙手解釋:「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結婚了也不一定白頭到老,結婚了也不一定能有個孩子。這不什麼都有萬一嗎?」
結婚了也不一定白頭到老,結婚了也不一定能有個孩子——女兒說的倒也算是事實,錢媽媽一時語塞,但一口氣已經上來了,她忽地站起來作總結髮言,「反正我們家的女兒就得跟正常人一樣結婚生孩子!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麼,朋友都談了,那麼好一個小夥子,人家還一直追到家裡來,你還在挑剔啥?不結婚?不結婚你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媽!」
剛說完一句話就被自己的媽媽劈頭一頓訓,錢多多徹底沒聲了,一陣絕望後,索性把頭都埋進水裡,直接裝鴕鳥。
感覺溫熱的水瞬間從四面八方將自己所有的感覺吞沒,錢多多默默憋著氣,真切地希望自己能是一條魚。
算了。子非魚,焉知魚沒有剩女的煩惱?說不定它們終日不休地游來游去,也就是為了早點兒把自己交配出去,比她還煩著呢。
撐到快把自己憋死才嘩地冒出頭,媽媽恨鐵不成鋼,早已轉身走了,關門的聲音挺大,她想裝聽不懂她的氣憤都不行。
頭髮溼漉漉的,貼在臉頰上。大冬天,雖然水溫很高,浴室裡也是暖洋洋的,但她仍舊覺得臉頰上冰涼一片。
到底怎麼了?哪裡出錯了?
她不是一向目標明確,不是想好了無論如何都要在年內把這件事情解決嗎?現在有現成的一個大好人選,為什麼她會如此沮喪?
「放心吧,你不會是一個人的。」
「現在你覺得,我比你強了嗎?」
兩句話,沒有一點兒前因後果,卻同時在自己的腦海裡反覆糾纏。身體還在水裡,整個人陷在泡沫中,泡太久了,指尖發皺,交錯的紋路混亂不堪,而她的眼前也是,只能看到面前的一片錯雜,怎麼都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和依依一樣,這一夜錢多多也失眠了。兩句截然不同的話在黑暗中如同旋轉木馬一般盤旋個不停,多多心緒紊亂,往常最有催眠效果的泡泡浴完全失效。對自己絕望了,她最後伸出雙手掩住臉,徒勞地蓋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