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是有成本的,到了這個時候,誰能不計付出與回報?年輕的時候,就算頭破血流,就算一敗塗地,大不了跌倒了再爬起,失敗了從頭再來。而現在,現在還能嗎?
接下來的一週仍是忙碌非常,錢多多每天早上匆匆上班,晚上回家披星戴月,錢媽媽想抓住女兒詢問她個人問題的進展情況都沒時間。
知道老媽的習慣和心思,又怕她緊迫逼問,錢多多這一週的時間一半是真的忙碌,另一半絕對是故意的。因此好幾天晚上都成為市場部人去樓空後的留守人物。
市場部是所有專案的源頭與核心,各個部門都要與這裡協作整合,每天偌大的辦公區人來人往,忙碌不堪。越是熱鬧的地方,一旦安靜下來反差就越大。獨自辦公的時候,雪亮的頂燈照在一張張空蕩蕩的桌子上,感覺蒼白。
白天所有閃爍不停的電腦螢幕這時一片黑暗,每張桌上的東西都顯得比平時要突兀許多,隨便一個動作都好像有回聲。
這樣的經歷過去也不是沒有過,其實已經很習慣了。不是這樣拼,她也做不到這個位置。有時候做得晚了,她偶爾會突發奇想,感覺這世界莫不是生化危機過了,外面早已沒有活人,而她還偏安一角,忙活著再也派不上用處的工作,全然不知自己是全人類的僅存碩果。
想著想著她就會忍不住笑起來,有時走出去,看到大樓保安,還有點兒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這樣自得其樂,保不定在他們的傳言裡,她就是uvl加班到精神失常的第一塊牌子。
可惜現在這樣的樂趣都沒有了,再晚,辦公室裡都有人和她共同奮鬥。看了一眼坐在斜側邊正在埋頭打字的丸美,錢多多暗暗嘆口氣。
「左右手」在,他們的頂頭上司當然在。總監大人最近工作量大,所以「左手」、「右手」輪流陪同加班,排場大得很。她錢多多就比較慘,一個助理都沒留下,全都作鳥獸散。
電腦發出簡單的收信提示聲,錢多多回神開啟e-mail。信件抬頭是總監大人的,估計是回覆她剛傳過去的那份報告的修改意見。工作工作,她看信的時候全神貫注。
信的內容很簡單,寥寥數語,修改意見不多,最後還跟了一句問候:「dora,我剛觀察過窗外街景,一切正常。抱歉,你所期待的生化危機仍舊沒有發生。」後面還煞有介事地跟了西元開頭的標準報時,看得錢多多豎起眉毛。
相處時間久了,那天他又幫了自己的大忙,她也不是什麼蠻不講理的人,漸漸地也就不再對他百般防備。而他更好,私下裡越來越不像她的頂頭上司。
不過再怎麼相處融洽也該有個限度,錢多多現在開始後悔自己這兩天不知不覺跟他聊得太多,有些人就是會仗著自己還年輕就時不時耍一下瘋癲。她往總監辦公室瞪了一眼,那扇大窗的百葉窗簾全部敞開著,她每次一側頭就可以看到許飛漂亮的側影。他在寬闊辦公桌後持續忙碌,永不疲倦的樣子,這時彷彿感覺到她的注視,遙遙看過來,還對著她眨了眨眼睛。
怎麼有人精神永遠那麼好?都工作十幾個小時了,笑起來還是神清氣爽的樣子,再說了,做到總監了還這麼拼,還給不給別人活路了?
妒忌了,錢多多霍地轉過頭來不看他。
丸美在旁邊笑眯眯地遞過精緻的食盒,「錢經理,壽司還有,要不要再吃一點兒?」
錢多多張口想說別叫經理,但是想起來這完全是無用的,隨即自動閉嘴,然後接過來非常客氣地點頭謝謝,拿起一個就塞進嘴裡。
和他們客氣來客氣去,錢多多也慢慢習慣了。有他們在也好,至少每天加班的福利都不錯,吃得講究。
吃完把食盒還給丸美,她站起來雙手接過去。此時桌上電話響,她又說了聲「不好意思」再接,接的時候說日語,嗨嗨不斷,聲音特別溫柔,弄得錢多多敲鍵盤都不敢太大聲。
掛了電話,丸美站起來到許飛那裡說話,看來是要求提早結束工作了。出來又跟她道別,又是一陣客氣,等她消失,錢多多笑容都僵了。
低頭看錶,時間也差不多了,打算抓緊時間把那幾個地方修改完畢再回家。她剛開啟檔案,頭頂突然有個聲音,「忘了說了,這個地方也要改一下。」
她知道是誰,可能是總監大人突然記起有個地方沒有在郵件中吩咐到。這時親自走到她身邊,一手撐在她的桌角上,另一手指點著螢幕講話。
「需要嗎?這部分過去從來不需要詳細列出。」錢多多照實說。她並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報告,一向駕輕就熟,但這回不同,許飛要求之高前所未有,她也大開眼界。
「這次亞洲區會議很重要,我還有一個關於新型飲料規模化投入市場的提案,會在這份總結之後的另一個會議上提出。dora,你可要先抓住大家的眼球。」
「新型飲料?你真的要……」最近與他在一起頻繁加班,有許多事情,他對她並不保密,有些時候甚至是毫不避諱。又聯絡他來這裡的前因後果,她對這個提案的內容心中早已隱約有了猜測。
只是猜測而已,說實話她並不敢相信,再加上局勢微妙,她這段時間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三緘其口。
沒想到現在竟是他先提了出來,太讓人吃驚了,她的疑問脫口而出。
他原本站在她身後,這時低頭看過來,「怎麼?」
糊塗了?怎麼這種問題都問了出來?大悔!錢多多立刻緘默。
「對了,還有這裡。」彷彿剛才的對話沒有發生過,他又指著螢幕。許飛人高,說話的時候很自然地俯下身子,同樣是整天工作,但他身上的味道仍舊奇蹟般地清爽。讓人聯想起濃蔭碧翠的一棵樹,被陽光曬透了,湊近鼻端就彷彿隱隱透著木香。
他站在她的側後方,兩個人並沒有緊緊挨著,明明是很自然的一個動作,但她居然無措起來。她身子動了動,想拉開一點兒距離,但一偏頭又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利落的短髮。頭髮可能是剛剛修剪過,耳根露出來,乾淨清爽的一抹白。
「dora?」發覺她沒有在聽,他停下不再說話,眉毛一擰,又低頭看她。下顎與她的前額捱得近了些,呼吸溫暖,輕拂而過。
大門處有刷卡聲,然後是自動門移開的聲音。有人往裡走,看到他們倆,「哎」了一聲。
「kerry,dora,還在加班?」是任志強,臉上驚詫之色一晃而過,然後筆直地往自己的桌子走,「忘了一份檔案。都快八點了,你們吃飯了嗎?」
老江湖了!任志強這兩句話說得滴水不漏,彷彿剛才看到的是世上最正常的情景。
事實是,本來就沒什麼不正常的。
錢多多在心裡大罵自己剛才的非正常反應。
任志強走了以後,許飛也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兩個人又忙了一會兒。錢多多心裡罵過自己以後定下神埋頭做事,不知哪來的一股勁,反而一鼓作氣,速度加快了許多。
最後檢查了一遍,按下傳送鍵,她站起來舒了舒脖子,然後轉頭看總監辦公室。
他已經收到郵件,又抬頭往她這裡看。
決定今天到此為止,錢多多對他做告辭的口型。
等電梯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看到總監大人也走出來了,立到她身邊一同等電梯。「辛苦了,餓不餓?」
「不餓,之前的壽司還沒消化呢。」跟總監一起加班有好處,她這兩天享受了諸多日式美食,「再說回家我媽肯定逼著我再吃一頓,想不吃都不行。」
「多好,有人在家等你吃飯。」
「是啊,胃口越撐越大。你呢?」
「我?我一個人。」
她仰頭看電梯上的指示燈,他低著頭回答問題。眼下就是她的肩膀,髮梢很順,柔軟地落在黑色小西裝的肩袖處,暗暗閃著光。
「家裡其他人呢?」太晚了,電梯只開了一架,不知在哪一層耽擱了,久久不動。
「我爸媽?很久沒見了。他們是生物學家,現在應該在南美洲吧,據說又發現了某種瀕臨滅絕的奇葩,樂不思蜀了。」
「你們都不聯絡?」頭回聽說這樣的家庭。
「雨林裡不通電話,過去一年見一次就了不起了。」他笑得有趣,「不過現在好很多了,到底科技發達了,一個月至少能聽到他們念我一回。」
「你這樣一個人多久了?」這種家庭太特殊了,她忍不住好奇一把。
「初中就開始一個人,從小寄宿學校待習慣了,同學很多,也不覺得怎麼樣。」
這也能習慣?想到自己每日得見的老爸老媽,果然世上沒有相同的兩片葉子。
電梯門終於開啟,她往裡走,習慣性地站到右側,伸出手指點地下二層。
他的習慣也一樣,身體同時探過來,與她的肩膀相擦。她突然又聞到那莫名的木香,鼻端貪婪,彷彿動物的本能,想貼近了深呼吸。
若是動物本能就更知道危險。她後退一步,讓頭髮蓋住自己突然火熱的雙耳。
兩個人都不說話,太安靜了。為了掩飾那種怪異的感覺,錢多多逼著自己繼續說:「一直一個人,不覺得累嗎?」
他低頭看著她,電梯裡沒有風,她的長髮安靜地落在肩膀上。錢多多很少化妝,整整工作了一天,臉上只有一點兒疲色,並沒有許多女生都會有的脂粉憔悴的煩惱,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電梯門,額頭的弧線很美,清秀舒朗,小巧的耳朵埋在髮絲裡,隱約顯出一點兒紅色。
他有點兒想幫她把那縷頭髮撥開來,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動,又剋制住了。「還好,我有秘訣。」
「秘訣?」如果無論何時都能保持神采奕奕也有秘訣,她倒是很想聽一下。
「我跑步。」電梯已經到達車庫,他扶住門以後對她眨眨眼,表情很可愛。
跑步?這算什麼秘訣?錢多多很想反駁,但是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在地鐵裡的情景——他穿得運動,四肢舒展,萬眾矚目中追回了她的包。她忍不住求證,「那天在地鐵……」
「想起來了?」他立在車前回答,回首一笑,「剛跑完,看到地鐵站就下去了,沒想到遇見你。」
那笑容明亮,地下車庫忽然閃過陽光,心臟又怦地跳了一下。錢多多告別的時候故作鎮定,坐進車裡以後卻拿手捶扶手箱。
色戒色戒!男色誤人!人家民族大義都泡湯了,她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
地下停車庫的出口窄小,他們的車一前一後緩緩開出。錢多多開一輛小小的兩廂車,後尾圓潤小巧,路口分道的時候輕輕閃兩下剎車燈,以示告別。
他坐在車裡看得出神,為了一個閃爍的燈光告別,感覺很溫暖。
沒想到自己會跟她談起父母,還很自然。
「一直一個人,不覺得累嗎?」
真是個好問題,但他是男人,神經不夠纖細,很少把孤獨與疲倦相聯絡。
年少的時候寄宿學校,工作後整日忙碌,再不濟也能找一幫朋友排遣寂寞。有一段時間他的公寓總像個雜亂的派對場,偶爾曲終人散,一室空寂,忽然感覺胸口缺了一塊,但第二天晨起便恢復原樣,繼續精神百倍。
他還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帶他去叢林,看到獨自在溪邊喝水的小獸,很遠的地方站著它的父母。它的父母遠遠凝視它許久,然後便消失無蹤,任它抬起頭來立在原地,低聲嗚咽著面對獨立的開始。
這是自然界的法則,他從小就明白了。所以後來當他被賦予無限信任,從初中起就被獨自留在國內生活的時候,自己完全不以為意,甚至覺得那是對自己能力的肯定,反而生出一絲驕傲。
獨來獨往習慣了,他連自己父母的陪伴都不是很眷戀。只是最近,竟然漸漸習慣了生活中有另一個人的存在,習慣了抬眼看到她低頭忙碌的側影,習慣了一起加班到星月齊升,還有,習慣了這樣簡單溫暖的告別。
開車的時候他持續出神,所以速度並不快。外面開始下雨,初春的夜雨,細密如絲,公寓離公司並不遠,拐過彎之後大樓就近在眼前。他也沒有開雨刮器,道路安靜,前後都沒有車,路邊有個女孩子獨自走著,沒有打傘,步子很大。覺得有些怪異,他匆匆一瞥。
光線不好,她又披散著頭髮,長長的髮梢來回晃盪,一瞥之後覺得眼熟,他再看了一眼。
奇怪了,也許是因為老想著一個人的關係,他居然會覺得那個街邊的女子很像錢多多。
他無奈一笑。小區門口到了,他回頭打方向,突然一陣眩目燈光,一輛車從小區裡疾馳而出,車頭險險從他的車頭掠過,他的駕駛技術再熟練,也不禁猛吃一驚。
急打方向,剎車聲急促刺耳,車頭猛靠向路邊。那女孩子被剎車聲和突如其來的意外驚動,驚惶一退,路沿溼滑,她沒有保持好平衡,險險貼著他的車身坐倒在地上。
一切發生在瞬間,交錯時那車的大燈雪亮炫目,而她倒下的動作彷彿像慢鏡頭,雙眼驚恐,一片空白。
這一下剎車剎得腎上腺素狂飆,心跳至少兩百,顧不上那輛已經駛到無影的肇事車,他跳下車就去扶她。
她已經努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仰頭看他的時候臉色蒼白若死,一點兒血色都沒有。
「有沒有受傷?需要的話我送你去醫院。」
她拒絕他的攙扶,扶著車身站穩,然後轉頭去看那車消失的方向,許久都沒有出聲。她的手指瑟瑟地發抖,看來嚇得不清。
「小姐?」近距離看,這女孩子的五官的確和錢多多有些相似,但她皮膚油潤,額角飽滿,最多二十出頭,兩者年齡相差很遠。
小區裡的保安已經跑出來,都認得許飛。保安先過來維護業主,「許先生,剛才那輛車是訪客的,有沒有擦到您的車?攝像頭都有記錄,如果有問題我們……」
「我的車沒事。」他抬手阻止他們說下去,然後轉頭繼續問她,「小姐?需要去醫院嗎?」
她終於轉過臉來,給了他們一個正面。那群保安中又有人說話,「馬小姐?你今天怎麼走回來的?車呢?」
她不回答,只是對著許飛點頭,又扯了扯嘴角,表示沒事,「你走吧,我剛才只是嚇了一跳,沒受傷。」
「你等一下。」看她又要往裡走,他邊撥電話邊阻止。
他打電話給司機,簡單問了幾句就掛了電話,然後把附在行駛證套裡的保險公司隨車卡拿了出來。
迎面有阿姨匆匆走過來,可能是接到了保安的通知,叫她的時候聲音有點兒急,「馬小姐,你怎麼才回來?先生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
果然是這裡的住戶,許飛在她離開前給了她一個保險公司的電話,旁邊抄著這臺車的保險號,「小姐,如果有問題打電話給他們,這裡的攝像頭攝有錄影證據,保險公司會派人處理。」
她已經走到那阿姨身邊,回頭接過卡片的時候匆匆說了聲謝謝,然後催促著身前的阿姨快走。
不再多看她們,許飛接著一轉身,身後還立著那個剛才發聲的保安,正看著那個女孩子消失的方向表情古怪。
「怎麼了?」他上車前隨口一問。
「許先生,您心腸太好了,又不是您的責任。這個女人前段時間才住到這裡的,被人家包養,包養她的男人年紀蠻大了,也很少來,誰知道在搞什麼!這種女人,撞死了也活該。」他撇著嘴說話,很不屑的樣子。
是嗎?原來是這樣。還那樣年輕,長得有點兒像錢多多呢。真可惜,竟然長得有點兒像她。
又不是什麼清平世界,這種事城市裡每天發生。無意聽那保安的八卦,許飛笑笑上車。
電梯開啟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四壁晶瑩,走進去只有他和鏡裡的他。這一天忙碌不堪,臨了又發生這樣一個意外,覺得有點兒累了,他用手抹了抹臉。
每天都這麼高強度,男人累得尚且如此,女人豈不是更精疲力竭?怪不得許多男女願意依靠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樂得坐享其成。
又想起錢多多了,想起她剛才在電梯裡的一抹疲憊。她素顏清秀,問他,一個人不累嗎?開口的時候微微皺著眉。
走出電梯,開門進屋,他沖澡換衣,然後開啟電腦修改提案。信箱提示跳出來,是法國來的加密郵件,內容不長,但他花了很久才看完,看完之後也沒有立即回覆,站起來伸手去拿電話。
立到窗前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撥號碼,那頭接得有點兒慢,背景是很家常的電視連續劇,哭哭笑笑,熱熱鬧鬧。
他只「喂」了一聲,錢多多的聲音便忽然變悶,明顯是倉促捂住電話又回頭說話:「媽,電視開小聲一點兒,我接電話。」
「什麼事?kerry。」她再說話的時候,好像移到了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但還是有些含糊。
「你在吃東西?」
她在吃蘋果,剛咬了一大口,又不能吐掉,心裡嘆口氣,捂住話筒努力嚥下去之後再說話:「好了,你說吧。」
幻想那頭是一隻正在努力吞嚥滿嘴食物的松鼠,他看到窗上映出的自己皺著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一點兒。
問了幾個問題,她聽得全神貫注,然後有電腦啟動的聲音,「行,我現在就把資料告訴你。」
等待電腦啟動的時間很短,不過持續沉默覺得有些怪異,錢多多在輸入密碼的時候夾著話筒隨口問了一句:「吃飯沒有?」
他忘了吃飯了,不過丸美的壽司很抵餓,看完剛才那封信之後,更是一點兒餓的感覺都沒有了。
「還沒,等會兒吃。」
「要吃啊,當心胃出毛病,跟我一樣就慘了。」她邊找邊回答,然後「啊」了一聲,「找到了。」
他走回桌前拿筆記下她報的資料,鉛筆摩擦紙張發出刷刷的聲音,「好了,謝謝。這麼晚了,不好意思。」
「工作嘛,應該的。明天見。」她回答得很快。
「多多。」知道她下一個動作就是掛電話,他出聲阻止。
「嗯?」頭回聽到他這樣稱呼自己,錢多多反應有點兒遲緩。
「工作強度那麼大,不覺得累嗎?」
boss突然這麼一說,照過去的錢多多,一定會猛然戒備,心中跑馬。但此時此刻,房裡燈光柔和,身下圈椅舒服鬆軟,手裡還拿著半隻蘋果。蘋果被啃得狼狽,像是一個滑稽的笑臉。太輕鬆了!那頭的聲音低緩,又加重了這種輕鬆的氣氛。
她被這一切所麻痺,竟然毫無警惕之心地笑著回答:「不是說恭逢盛世嗎?總監大人進場頭一天就說了,要抓住這個最好的證明自己的機會,就在此時、此地。」
心情原本很複雜,但聽完她的話仍舊笑出了聲。
這樣生機勃勃、彷彿跺腳就能出發的女子。多麼好!
打完這個電話,他又開啟那封郵件看了一遍,終於下指回信,但剛打完第一個詞,又不自覺地抬頭,再次看了一眼靜靜擱在一邊的電話。
掛上電話之後,錢多多繼續咬蘋果,另一手去按關機鍵。關閉視窗跳出來,隨之響起的還有郵箱提示的聲音。
嘆了口氣,她點取消鍵,然後認命地開啟郵箱查信。
郵件是副總經理李衛立發來的,內容很簡單,讓她明天一早到他的辦公室面談。
慢慢坐直了身子,她看著那一行簡單的英文句子出神。
終於來了!她雙手放在鍵盤上,最簡單的一個ok很久都沒有敲下去。
權力更替,高層相爭,這是一場可以預見的疾風驟雨,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距離許飛來公司的時間不過數月,那煙火味竟然已經傳到了她的鼻端。又能怎麼樣呢?市場部現在是風口浪尖的地方,她再怎麼樣都不可能獨善其身。
苦笑了,她手指一動,最後還是把那個回覆發了出去。
思索第二天會遇到什麼問題,又如何應答,這天晚上錢多多睜著眼睛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過去她初入職場,第一年就親眼目睹、親身經歷自己所在專案組的經理與另一位平級同仁為了爭奪權力、地位和升職的機會而互鬥,這種鬥爭一直延伸到團隊中的每一個人。派系分明,哪裡還談得上溝通合作?
她曾幼稚地以為再怎麼樣的派系之爭都會有中立派的生存餘地,只要她能夠把手頭的事情做到天衣無縫,不與其他人過多親近或者疏遠,就能避開衝突,但是結果是她遭到各方的冷漠對待。
最後撕破臉皮見真章的時候,她的態度被視為異類。主管給她安排的工作都是重複的事務性勞動,越是瑣碎越容易找到過失和瑕疵,任她怎麼疲於奔命也沒有好的成效。
幸運的是,她在疲於奔命的過程中結識了後來的頂頭上司,然後便是突如其來的一紙調令救她於水火之中。
進入總公司市場部的第一天,當時的高階經理——也就是當年那個對她循循善誘,勸她權衡大好前途的精英女給她的第一條教誨就是:「dora,你的能力沒問題,但是這世上有能力的人千千萬。出來做事,處理好各方面的關係更重要。」
話說得光滑圓潤,其實真正含義只有一個:如果她想做下去,那就一定要跟對人,任何地方都一樣。
良言近乎金玉,現實殘酷。她之前再不能苟同這個觀點,可到了那時都得點頭受教。
這些年風風雨雨,她自我感覺早已經練就十八般武藝。就算這次突然升職不成,也不過氣悶、掙扎了一段時間,慢慢也就嚥了下去,照舊努力,照舊做事。
但這次不同,事關高層更替,眼下一舉一動都可能引火上身。整個亞洲區正處於局勢微妙的冷戰期,高層壁壘分明,相當於是超級大國;中層們處於第二世界,個個按兵不動觀風向;再往下如她這樣的第三世界,弄得不好就是炮灰的最好角色。
怎麼辦?心情煩了起來,她又翻了個身。
迷迷糊糊大半夜,實在是累了,最後她還是睡了過去,心裡有事,睡得就不安穩,又做夢。夢裡自己迷茫失措地獨自奔跑,街上空無一人,鞋跟急促落地的聲音傳到很遠。跑到家裡也是空空蕩蕩的,她開啟每間屋子尋覓若狂,忽然被人從背後抱住。她竟不覺恐懼,只覺得那人的懷抱溫暖,自己終於能夠安定下來。她回手反抱住那雙臂膀,但仍覺得不夠。孤單太久的身體渴望擁抱,她又努力想轉身,剛一側頭,忽然耳邊鬧鈴炸響,整個人驚跳起來,臥室裡已經天光大亮……原來只是個夢。
時間還早,她坐在床上雙手抱住膝蓋沉默,在初春的清晨感覺清冷無依。
原來自己錯了,原來她還是需要的。需要一個人,被她所愛、所信任。最重要的是,就算全世界都背過身去的時候,她還有他在身邊。
再怎麼不願意,時間仍舊一分一秒地過去。錢多多仍舊按時到達了李衛立的辦公室門外。
她深吸一口氣才敲門。推進去的時候,李衛立已經站起來,很親切地對著她一笑,然後讓她坐。
打起精神,錢多多微笑開口:「willie,剛回來?」
「是啊。跑了一次倫敦總部,昨天剛到上海。對了,遇見danli跟他打了場高爾夫,他特別提到你,說好久不見,讓我帶一句問候。」
danli是她在新加坡時的boss,後來又升職去了倫敦總部,實力派人物再加上八面玲瓏,錢多多對他印象深刻。
「是嗎?他居然還記得我。謝謝。」
「怎麼會不記得?你工作一向出色,到哪裡都是出了名的美女經理,這次就連歐洲區那塊都有人跟我打聽你。」
「您說笑了。怎麼會?」
「呵呵,哪裡說笑了?工作出色還是美女經理,都是事實。」他笑得一臉和藹,然後又嘆了口氣,「dora,其實我一直很看好你,這次可惜了,最近覺得還適應嗎?」
來了!心裡警鈴大作,錢多多神經高度緊張,回答的語速卻很慢。回答前她停頓一秒鐘再開口:「最近幾個專案都快收尾了,市場反饋不錯,各個部門的協作配合都很順暢,內陸城市的需求量提高迅速,我在報告中特意提出過。」
說了半天都是廢話,她的太極打得好,人家的推手也接得快,「很好。市場部一直效率卓越,大家都有目共睹。現在幾個專案都已經順利完成,就等著接下來的重頭戲了。你們準備得如何了?」
人家問到頭上來了,錢多多再次停頓一秒鐘,然後笑著說話:「我們當然是時刻準備著接受任務,全力以赴。」
「很好。dora,新任總監在日本工作期間非常成功,也是總部最近注目的焦點人物。他剛到亞洲區,你跟他在一起時間比較多,有機會跟他多學學吧。」
「是,我一定會的。」她繼續微笑。
「對了,說到kerry,他之前在日本負責的專案的確令人印象深刻。」
心中一凜,錢多多字斟句酌,「是,kerry的確能力超群。不過日本一向被列為單獨市場獨立運作,那裡的專案可能與這裡的交流比較少,所以我們都不太熟悉。」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李衛立倒也不強求結果。他是新加坡人,年齡已過五十,曾經在倫敦總部任職區域總監,年前到亞洲區,說是升職,實屬養老。這個職位名頭很大,但實質權力並不大,因此此人平日行事低調,只求穩妥。
笑著又寒暄了幾句,然後藉口說要開會,就讓她下樓了。
緊繃的神經直到走進電梯才稍稍放鬆下來,錢多多看著鏡門上的自己,長出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次第一個出面的是李衛立。他是保守派的邊緣人物,來亞洲區不過求個安穩退休,被推出來試探她,想來也不過是因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所以三言兩語走個過場,竟這樣就放過了她。
她是第一個被提出來的嗎?是不是覺得她升職不成會心中不滿,比較好下手?或者她已經是最後一個?
前任總監已經離職,她又未能往上一步。自己靠山不明,前途叵測,說不定已經被劃為邊緣人物,不值得多談。
還有許飛過去的那個專案和現在他正準備提出的方案有什麼聯絡?驚動了誰的地盤?毫無關聯的東拉西扯在這裡行不通,至少在這個樓面上不可能,字字玄機,她光是想一遍就覺得腦子發脹。
李衛立只是來探個口風,今後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物等著試她的忠貞與風向,光是這麼遙想,就覺得心都累得要垮掉。電梯還在持續下降,錢多多看看左右無人,突然煩躁不堪,暴力慾望狂飆,一身職業淑女裝的錢多多忍不住一步跨到攝像頭的死角里,反腳狠狠踹了一下身後明晃晃的電梯壁角。
暴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錢多多的鬱悶在工作中繼續。下午她一個人去工廠,回到家已經過了晚飯時間。爸爸媽媽正在看電視,桌上倒是給她留著飯菜。錢多多進門的時候,媽媽站起來唸叨:「我說你這是上班還是上刑哪?天天都弄到這麼晚。等會兒,我給你把飯熱一熱。」
「媽,你別忙了,我自己來。」怕多說一句勾起媽媽的長篇大論,錢多多搶著端起飯走進廚房。
吃完以後她進廚房洗碗,耳裡聽到媽媽在客廳接電話。媽媽說話中氣很足,她手裡正在刷碗,隔著廚房門也聽得清清楚楚,「真的?下個月就辦酒席?好好,我到時候一定到。唉!甜甜出生的時候我還抱過她呢,一轉眼都要嫁人了。」
感嘆了一會兒,媽媽的聲音突然拔高,「我們家多多?唉!別提了,這孩子可操心死我了……」
伸手就把水龍頭開大,錢多多努力裝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一回頭看到爸爸也躲了進來。爸爸一手端著茶杯,另一手去拿水瓶。她看了一眼那杯子,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爸,杯裡是滿的。」
錢爸爸嘿嘿笑,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噓,我就是進來躲躲。」
瞭解!嘆了口氣,錢多多和自己的老爸相對苦笑。
走出廚房之後,看到媽媽的臉又拉下來了,錢多多識相地低頭進房,關上門開啟電腦,做埋頭忙碌狀。
要做的事情的確很多,但她心裡煩亂,怎麼都靜不下來,簡單的一段情況分析寫了兩三個小時還是一團糟。
電腦傳來郵件送達的聲響,她開啟看到是許飛發來的,一列問題,全是關於那份報告的。
標的並不是急件,但她仍是點了回覆。十指落鍵準備回答,想了想又放棄了,直接撥了他的電話。
鈴聲一響就被他接了起來,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不過仍是笑的。
她與他討論那份報告,問答間那頭還傳來鍵盤的敲打聲,一聽便知他仍在工作。
「這麼晚了還在公司?」她看時間。
「不,在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