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戀愛比結婚難

錢多多嫁人記 人海中 第1頁,共2頁

結婚有什麼了不起?盲婚也可以,組織決定也可以,過去的人遠遠比我們有勇氣,而且勇於承擔後果。

戀愛不一樣,戀愛比較難,想要承擔後果,別人還不一定樂意奉陪。

一晚上翻來覆去沒結果,第二天早晨錢多多索性去運動,藉著揮汗如雨忘記心中的煩惱事。

冬天,又是週日早晨,健身會所的泳池裡沒什麼人。她一頭紮下去,來回遊了五六圈才停下,抬頭聽到有人喚。

「就知道你在這裡,都不等我。」

是依依,穿著挖腰設計的新款泳衣,走過來的時候雪白的一團光。

「你遲到嘛。」這個地方她們經常來,錢多多一早約的她。

泳池邊坐著教練,原本懶洋洋地靠著,看到依依走進來,身子就直了。錢多多看得好笑,「快下來吧。」

依依用腳尖試了試水溫,一哆嗦,「真冷,不該聽你的,去做瑜伽多好。」

「遊兩圈不就好了?太后,真是麻煩。」錢多多伸手去拽。

晨泳讓人精神抖擻。錢多多水性好,轉眼又是五六個來回,依依所謂的運動都是擺擺花架子,下了水就是悠哉遊哉地蛙泳。

一邊遊一邊想跟錢多多說說話來著,抬頭髮現不對勁,譁一下就看著錢多多從身邊經過,掀起一陣水花,來不及招呼就過去了。

正浮在水上奇怪著,看著錢多多一口氣游到盡頭返回,擦身而過的時候依依又想講話,沒想到譁一下她又向另一個方向游去了。

最後一回經過的時候,錢多多被依依在泳池當中一把抓住,「多多,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幹嗎話都不說鉚起勁來遊?」

錢多多踩著水停下來,甩甩臉上的水,擰了擰鼻子才說話:「依依,恐怕我這回相親,也要砸。」

「嗯?不是說挺靠譜嗎?」

「人家以前有女友。」

「廢話!葉明申都是三十多歲的男人了,沒有過女友你不害怕?」

「不是。」錢多多煩躁,「昨天有人錯認我是他前女友。」

「錯認?」依依不踩水了,拉著她往池邊去,嘩的一聲出水的時候,錢多多眼角掃到教練的身子又直了。

唉!明明不該笑的時候,錢多多居然笑了,可見葉明申給她帶來的打擊明顯還不夠大。

出了健身會所,她們倆到附近吃冰激凌。這是錢多多的壞習慣——每次大運動量之後就直奔冰激凌店,被依依笑過多少次了,才撲騰了那麼幾下就往肚子裡填高熱量的東西,那之前不是白搭?

「你問過他了?」不急著吃,依依坐下來繼續剛才的話題。

「問過了,他親口承認的。」

「這男人真的假的?這種事也一口承認!他怎麼說?」

「裝淑女的時候是有點兒像,其他……就不提了吧。」錢多多學著葉明申的樣子開口,惹得依依大笑。

「你們約會幾次了?聽上去感情不錯了啊。」

「啊?」錢多多瞪眼睛,「這叫感情不錯?」

「沒瞎說啊!一個男人能這麼跟你開玩笑,說明把你當自己人好不好?」

「開什麼玩笑?我要找的是能夠共度一生的男人,不是整天對著我回憶過去崢嶸歲月的痴情男。萬一他哪天想不開,半夜醒來抱著我大聲呼喚前女友的名字,我還不得毛骨悚然?」

依依哈哈笑,「既然他肯承認,說得又輕描淡寫,那就證明根本沒往心裡去。長得像怎麼了?湊巧吧。」

「有那麼湊巧的嗎?再說他老朋友一眼就認錯,離老遠就對著我叫別人的名字。萬一以後遇著他前女友,兩個人對面一站,跟照鏡子一樣,那多恐怖。」

「你也想得太遠了,哪那麼容易遇上前女友?你遇到過自己的前男友沒有?」

「沒有。」錢多多講老實話。說來也奇怪,新加坡總監也就算了,大家不是一國的。之前那兩位可都是住在同城的,初戀的家甚至就在她現在任職的公司附近,可分手之後硬是一次都沒有遇見過,巧遇都沒有。

「對了。」錢多多合掌。

「怎麼了?」

「我最近倒是老遇到一個人,而且看到他就沒好事。你說是不是流年不利?」

怎麼話題跑那麼遠?明顯感覺到錢多多放在葉明申身上的煩惱毫無長性,依依從善如流跟著問:「誰啊?」

「許飛啊。」

又聽到這個名字,依依立刻來精神了。「你們不是一個公司的嗎?天天看得到吧。」

「不是公司裡,我說平時呢!昨天我和葉明申去看電影,那麼大的地方,居然也能遇著他。」

「真的嗎?他跟誰去看電影?」

「一個人。」

「一個人啊……」依依拖長聲音,遙想起當年光芒萬丈的小帥哥,眼睛水汪汪,「好可憐。」

「那種男人有什麼值得可憐的?」錢多多說話的時候聲音惡狠狠的。

「呃……」難得看到錢多多這麼激動,難道升職不成那麼傷心?印象裡多多不是這樣的人啊。

不瞭解內情,依依接不上話了。

聲音惡狠狠的錢多多卻接著嘆氣,然後撐著頭一臉疲憊,「依依,最近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該找機會離開uvl?」

「為什麼?你都在那兒工作那麼久了,三十沒到就做到高階經理哎,連史蒂夫都誇你厲害。」

「三十沒到的高階經理有什麼用?現在我頭上還有二十七歲的市場部總監呢。」再也驕傲不起來了,錢多多一臉沮喪。

「男女有別嘛!辭職是大事,你是認真的?」從來沒有工作過,對這樣的話題沒什麼經驗,依依說話的時候明顯底氣不足。

男女有別?說得好,說到點子上去了。錢多多無力地嘆口氣,「依依,我是真的累了,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樣子?你的樣子一向很好,這麼多年了還要討我誇。多多你不是吧!」依依笑嘻嘻。

「我是認真的。」錢多多加重語氣,「公司裡現在是多事之秋,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提早自找出路。」

「好吧,無論如何我都支援你,只要你不覺得可惜就行。」

沒說幾句依依電話響,她接起來「喂」了一聲,然後聲音軟下來,「嗯,我在外面。什麼?多多呀……」

錢多多在對面做嘴型,「史蒂夫?」

依依握著電話點頭。

「他回來了?」早上還聽依依說他在深圳呢。

依依又點頭,表情有點兒抱歉。

「那你快回去吧。」錢多多立刻做誠懇狀,揮手。

那位史蒂夫先生生意做得大,集團在申請上市,分公司遍佈各地,員工沒個一千也有七八百,所以最不著邊的地方就是自己家。回來一次不容易,錢多多可不能做惡人,阻擋人家夫妻的鵲橋仙。

「司機過來還要一會兒,不著急。」依依合上電話。

「還不著急?這回多久沒見了?等什麼司機啊,你還不飛撲回去打扮得美美的,讓你那位眼前一亮,然後餓虎撲食?」

「餓虎撲食?」依依笑死了,「算了吧,老夫老妻了!現在就算我在他面前正面全裸,他都能一笑而過。」

「啊?那你沒有危機感?」

「喂,維持婚姻的不只是性好不好?還有很多呢。」

「也是,一輩子那麼長,整天對著這一個人多膩煩啊!週末夫妻就好了,大家留點兒生存空間。」

「多多,你對婚姻想法太多了,上回要合作伙伴,這會兒要週末夫妻。暈不暈?」

「跟合作伙伴事先說清楚相處形式,兩者不矛盾。」錢多多下定論的時候口吻專業。

「太前衛了吧?哪個男人受得了?」

「葉明申也這麼想,否則我跟他約會一次又一次?」說到葉明申,錢多多再次煩惱,撐住頭苦思,「不是為了這一點兒,我至於這麼煩嗎?」

依依坐在對面看得皺眉頭。錢多多在感情上一向沒心沒肺,她早看習慣了,沒想到臨到頭她對婚姻也一樣,典型的公事公辦。

「多多,你是不是不喜歡葉明申?」

「喜歡?我們才約會三次,哪裡談得上喜不喜歡?不過我不討厭他就是了,還能接受。」

「光接受就行?」依依睜大眼。

「古代還有盲婚的呢,婚後培養感情不也一樣?我爸爸媽媽的婚事還是組織上決定的,不是一樣一輩子?」錢多多道理十足。

電話又響,司機已經在外面等。依依沒法多待,匆匆起身離去,走之前摟住錢多多講最後一句話:「多多,還是不一樣的,以後你就知道啦。」

落下後遺症了,現在依依拉門前,都要仔細確認一下究竟是不是自己家車的車牌。

司機當然是下車來替她開門的,看到自家太太站在街沿歪著頭有些遲疑的樣子,多少覺得有點兒好笑。

路上人多,後頭的腳踏車、助動車一大堆,倉促地繞過車身繼續往前。堵住車道總是不好,依依擺手讓他快上車,自己伸手去拉門。

手指剛碰到把手,門就被從裡推開了,她嚇了一跳,定神才看清是自己的丈夫。他一手推在門上,一手按在耳朵邊,正在嗯嗯地聽電話。

她最近心神不寧,又少看到他回來,所以坐進去之後,忍不住靠著他的肩膀撒嬌:「怎麼這麼好,突然想到來接我。」

但是身體被扶正,他皺著眉頭說話:「別鬧,我在接一個很重要的電話。」

史蒂夫比她大十多歲,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已經三十有五,又因為天生有點兒老相,所以那時候她還以為這個男人起碼四十了。

他原本在內陸一家大廠做管理,後來辭職下海,又趕上海南圈地的風潮,因為性格謹慎,及時收手,居然全身而退,還積累了第一筆原始資金,後來就走得比較順當,算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代房產商中很成功的人物。

認識依依的時候她還在讀高中。很古老的橋段——大雨天,他趕一個招標會,司機被催得有點兒急,過水塘的時候汙水濺得遠。她正騎著腳踏車,閃避的時候跌在地上,衣服都扯破了。

那時候她還很小,紅唇鮮豔,小腿擦破了,卻一點兒都不在意,就撅著嘴看衣角破掉的地方。

那天的招標會他後來臨時派了助理去,自己親自把她送到家。那棚戶區密密麻麻,雨水中萬戶屋簷低垂,水滴如注。

她推著腳踏車一瘸一拐地往裡走,回身還跟他招招手,消失的時候好像是被吞了進去。

他跑過去又把她拉出來,從此再也沒有放開過。

但是婚後第一年,她意外流產了,這些年來又不見再有。他年歲漸老,自己的父母不知多想看到第三代出生,漸漸生了怨氣,竟連這媳婦都不願見了。

他夾在當中兩頭難做。生意也煩,這個行業有周期,他上一次退得有驚無險,最近這兩年卻漸漸有力不從心的感覺,跟財務部主管們開會的時間比跟她在一起的時間還多,熟悉專案經理的訴苦更勝於熟悉她的撒嬌。

而最近,他更是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容易煩。有時候半夜回家,突然不想上去,轉頭又讓司機開走,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七年之癢?

擱下電話看到她坐得很端正,看到他側臉過來好像嚇了一跳,但還很努力地笑了一下,嘴角勾勾的,眼神卻有點兒躲閃。

禁不住有點兒愧疚,他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對不起,最近陪你太少了,要不要買些什麼?錢夠用嗎?」

其實她心裡在想別的事,這反應不過是因為突然被他打斷思緒,微有些驚嚇而已。

十幾歲時他看自己的時候眼光痴迷,她喜歡什麼,從來不用自己買,流露一點兒就會有人送到鼻尖下。

但她從來沒有奢望過那種時光會永遠。求仁得仁!她要的已經得到了,凡事都有代價,有得有失而已,要是事事都遂她的心願,那還不得早死。

不過這麼多年了,沒有愛情有感情,沒有感情有恩情。知道他最近煩心,聽到他安慰她立刻回神。這次展顏一笑,笑得很是開心,「那我們今天一起吃晚飯吧!然後逛逛,你全程埋單,還帶提包。」

「我還要打幾個電話,晚上跟這兒的工地負責人開會……」他皺眉遲疑了一下,然後看看錶,「這樣吧,我們先去吃飯,然後讓王升陪你去逛一下,一小時夠不夠?」

王升是他的隨身助理,這時就坐在副駕駛座上,聽到之後回頭叫了聲「太太」,一副隨時待命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她看著對面的男人不斷地跟人通話,依依低頭撥了撥小盅裡的精緻湯水,忽然覺得無味得很。

那麼好的東西,怎麼會覺得無味?是吃太多了吧,下次還不如喝粥。

當天晚上,依依失眠了。

晚餐之後她按照原定計劃去逛街,走在她身後的是王升,一路態度謙恭,試衣的時候負責提包,埋單的時候負責刷卡。

王升長得不錯,一身西服筆挺,她拿起任何一樣東西他都點頭稱是,沒等她從試衣間出來就已經讓小姐開單完畢,效率驚人。

小姐們人人面露羨色。有一個年紀小,實在沒憋住說出了口:「你老公對你真好噢!長得又帥。」說話的時候,眼裡亮晶晶,就差沒有當著她的面對遠處立在收銀臺前的王升擦一把口水。

她聽完哭笑不得,又懶得解釋,到後來興趣索然,索性回家。

王升盡職盡責地將她送到家門口,張阿姨跑過來開門,看到她一臉倦色,接過東西也不敢多問什麼。

回房先把購物袋放進衣帽間,臥室裡帶著這個嵌入式的衣帽間,多年前第一次走進來的時候,她為它的巨大空曠目瞪口呆,精緻隔架在面前彷彿鋪天蓋地。自己的丈夫在身後笑著補充:「買吧,堆滿它。」

那時的她心花怒放,感覺到了天堂,撲進他懷裡的時候好像一隻鳥。但是現在,所有的隔架早已被放滿,那些讓每個女人雙眼發亮、夢寐以求的東西,有很多甚至還掛著蒼白的吊牌,零零落落,半掩在原封未動的包裝袋中,像許多許多後臺裡日日裝扮妥當卻從無機會粉墨登場的過氣戲子,冷冷地嘲笑著她的淒涼。

還唱什麼戲?衣錦夜行,深谷曇花,無人欣賞,再華麗的戲服又有什麼意思?她也冷笑,手裡還提著巨大的金色購物袋,她把它隨意丟在地上,轉頭就離開。

散開頭髮進浴室沖澡,水花噴淋下來的時候,依依彷彿聽見房裡的電話鈴聲,響了一陣又停了。

懶得理,她繼續,白膩的泡沫隨著浴棉在身上四散暈開。手機音樂又響了,她仍舊無動於衷,在水柱下閉著眼睛慢慢仰起頭,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在水柱下久久沒有動彈。

溼淋淋地踏出淋浴房,擦身的時候那鈴聲又起。正站在鏡前塗抹潤膚乳,依依這回終於看到鏡中自己的臉上露出一點兒驚訝之色。

她瞭解自己的丈夫,牛振聲個性穩妥。如果他料定她在家,兩個電話沒有撥通,下一個一定會撥給張阿姨,然後確定她究竟在做什麼,何至於一個接一個,比熱戀的時候還忙碌。但是這麼晚了,打電話給她的除了他又還能是誰?出了什麼事這麼著急?

圍著浴巾走到床邊,她騰出一隻手到手袋裡摸電話,音樂連綿不斷,被催得也有點兒急。一摸到手機,她便接通放到耳邊,「怎麼了?我剛才在洗澡。」

「依依,是我。」那頭聲音很低,入耳非常熟悉。豈止是熟悉,簡直刻骨銘心。電話變得燙手,她手一抖,竟然沒能拿穩,差點兒脫手而出。

回神鎮定了一下,再開口她聲音就冷淡很多,「怎麼是你?什麼事?」

「依依,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來嗎?」是他。他一向不多話,惜字如金,短短幾個字說得緩慢,聽在耳裡反而覺得艱澀冗長。

「對不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頭背景裡了無人聲,他彷彿身處在一個空曠巨大的地方,隱約有唧唧蟲鳴,反而顯得電話裡更加安靜,就連隱約的呼吸聲都被放大很多倍。

老地方?算了吧,時過境遷,這世上哪有一個地方是永遠不變的?

他不說話,她也沒再開口。僵持了幾秒鐘,她手指一動,斷然將通話切斷了。

切斷之後,她將手機扔到床上,想了想,又彎腰拿起來,用力按滅電源。

臥室裡太安靜了,她坐到床上之後,開啟電視,讓人聲湧出來。

電視裡在演千篇一律的肥皂劇,女主角剛被拋棄,站在大街上放聲哭泣。

根本無動於衷,她睜著眼睛出神,過去許多許多的零碎片段紛繁錯落。她想自己是安逸日子過得太久了,所以最近才會胡思亂想,又被莫明其妙的事情所困擾。

早就放棄的男人,早已結束的感情……結婚那天不是都想好了嗎?這一生塵埃落定,安逸富足。她已經選擇了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對她好。

哪個女人求的不是這些?只是有些人虛擲漫長青春,為了追求某些虛幻感覺,跌倒無數次後才想明白這個道理。幸運的,想明白之後得償所願;不幸的,終生被自己耽誤。

她不過是從一開始就堅定目標,又順利完成了它,絲毫沒有浪費時間,所以她是人人羨慕的好命女,誰不在背地裡眼紅她?

這些話在心裡重複。

床頭燈是復古造型的,邊緣金色流蘇叮噹。奶白色的燈光,眼光所及處的一切精緻舒適,每天錦衣玉食……她是從那個狗窩一般的地方掙扎出來的女孩子,還有什麼不開心的?

想好之後,她跟自己說,笑一笑,但卻笑不出來。有點兒看不起自己,她最後賭氣關了一切躺下來,拉上被子,又把手肘擱在眼睛上,強迫自己入睡。

牛振聲回來得很晚,晚上和幾個建築公司的老闆還有工地負責人碰頭,說到後來,各方都有點兒激動。風向變了,資金鍊越來越緊,拿地的時候誰不是躊躇滿志?一年的時間晃眼而過,當時的風光無限,人人競相投資的專案現在卻變成雞肋一塊,甚至連雞肋都不如,誰都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