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親市場上的過季菜

錢多多嫁人記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豪華辦公室,是頂層,空間寬闊。她坐在沙發裡,明明是單人位,可左右都空開很大一段距離,更顯得她嬌小。

他坐在她的對面,好像在微笑,看她看得很仔細。

而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幻覺叢生。

這麼多年了,她偶爾也會夢見他,追著他叫,追到了卻不敢拉他,怕他和當年一樣,看著她雙目充血,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

那時候她已經和牛振聲在一起,而他還在讀研究生,計算機系的,整天設計程式。

誰都知道她有個有錢的男友,但是他仍舊鍥而不捨。他們的第一次是因為牛振聲說要為她慶生,然後卻突然出差。盛大的派對在酒店照常舉行,所有她認識的人都被邀請。她穿著禮服,一個人切蛋糕,拆開牛振聲派專人送來的禮物的時候,很多人驚呼。

回到家之後,他一個人過來敲她家的門。很晚了,她那時候正在屋裡看韓劇,哭得稀里嘩啦的。他站在門口看著她不說話,然後很用力地吻了她。

他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彷彿是一種黏稠的蜂蜜,讓她想起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瓶子。胖胖的腰身,上面貼著棕色的商標,小蜜蜂也是胖胖的,還有一朵簡單的花。

她想這個男人估計是可憐她,覺得她哭泣是因為被冷落。其實她根本沒覺得傷心。她媽說找男人就是要找怎麼都不會讓自己覺得傷心的那種,還有,要有錢。

但是他眼神狂熱,親吻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渾身都陷進了那種甜膩的蜂蜜裡,意識模糊得很,皮膚上毛孔綻放,覺得很瘋狂。

她從床上坐起來以後,對他說只有這一次,這是意外,以後不要再這樣。

他說身體知道你是不是會愛上一個人,騙誰都騙不了自己。

他說得很對,跟他在一起感覺很好,好到她曾經想過自己的人生目標是不是有點兒偏差。跟有錢人在一起也沒那麼快樂,快樂是時時刻刻想跟這個人在一起,看到他就想親,就想摸,就想像蛇一樣纏上去。

但最後她還是沒有選擇他,對他宣佈婚期的時候他雙目充血,問她理由。

她的回答很簡單,我要嫁給有錢人,牛振聲是,你不是。

其實她也想解釋,她媽媽原本出身富貴,當年為了嫁給一個工人的兒子而放棄跟父母離開中國,最後卻被人拋棄,淪落到只能在棚戶區裡跟她相依為命。

她不是那種表面光鮮,出入有人接送,衣著奢華,好像錦衣玉食里長大的小姐。

她從小看著自己的母親出賣勞力養活自己,看著母親從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變成一個涼薄現實的女人。

涼薄現實又怎麼樣?只要她仍然是愛她的,起早摸黑賺錢供她讀書,高溫加班,發了一塊冰激凌不捨得吃,用毛巾包得很小心,帶回來看著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她媽媽長得美,但是為了她一直都沒有再嫁,再大的委屈只能半夜一個人哭。她摸過去問的時候,媽媽又假裝笑臉,說她聽錯了。

她也愛自己的媽媽,她是她的女兒,她想讓她回到過去的生活,享受她應得的生活。

世上有錢沒錢的男人,沒有愛之後都薄倖,那她為什麼還要選擇窮光蛋?要嫁也要嫁給有錢人,就算分手,還有一半的財產可以拿。

她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了牛振聲,他供她讀大學,給她和她的媽媽買房子,等她成年,娶她。

她跟媽媽搬離了那個對門屋簷相連,窄處只能側身而過的地方之後,再也沒有想過要回頭看一眼。她是註定要嫁給這個男人的,無關愛情、恩義。

而眼前這個男人,聽完她的話之後就頭也不回地離去,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他了,後來又輾轉聽說他輟學去了國外,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所以沒人關心,關於他的訊息也少得可憐。

「我想回家了。」這麼多年了,他身上那種蜜糖的味道還在,她這個下午都在小心自己的呼吸,如此貪婪地想呼吸,卻還要極力掩飾。辛苦夠了,總要回去休息一下。

「好,我送你回去!」他倒也不挽留,很紳士地站起來送她。

他把她送回原點,一路上沒人說話,彷彿下午那一切都是一場夢。他沉默地開車帶她繞過每一個過去兩個人曾經流連過的地方,最後邀請她到自己位於豪華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讓她知道他現在的富貴逼人。

她一開始的震驚和惶恐已經消散,到後來覺得有點兒好笑。

他要證明什麼?不過是一句話而已。當年的一切已經雨打風吹去,他真以為她是那種聞到錢的味道就會匍匐下去,就會倒入他懷中的女人?

她現在又不窮!

下車的時候他繞過來替她開門,然後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隔著大衣她都感覺到燙,皮膚一陣灼痛,耳邊是他的聲音,「離開他,現在我也是有錢人。」

還以為他不會說,沒想到最後一秒,他竟然這樣直接而且赤裸裸。

她連回答都不給,直接轉頭離開。這不是誘惑,是屠殺。

多年後的相見,都是用來屠殺過去殘留的美好。太殘忍了,竟然連她的一點兒回憶都不放過。

渾渾噩噩到了週日晚上,躺到床上以後,錢多多蒙起被子做烏龜,決定把一切事情放到明天去想。

第二天倒是個難得的冬日晴天,錢多多早起之後坐在床上神經質地啃指甲。錢媽媽敲了幾次門她都沒應。

吃早飯的時候她還是魂不守舍,一杯牛奶放在嘴邊半天了還沒喝下第一口。錢媽媽是個急性子,最受不了面前有人黏黏糊糊,最後終於拍案而起,「多多,你到底上不上班?」

錢多多被嚇到,憋不住說了老實話:「媽媽,我剛剛升職失敗。」

坐在她對面的爸爸媽媽相對看了一眼,然後錢媽媽笑起來,「怪不得這兩天都吊著個臉,我還以為你怎麼了。有什麼好升的,越升越忙,越升越嫁不出去,家裡又不缺你這點兒錢。」

這是什麼話?錢多多當場崩潰。

看到女兒的表情不對,爸爸出來打圓場,「多多啊,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聽說現在的公司裡面鬥得比戰國爭雄還厲害,有什麼不舒服的照直說,憋在心裡怎麼行?要是真的不想去了,索性換個地方。」

牛奶杯還抓在手裡抖啊抖。錢多多最後深吸一口氣,啪地將它放下,站起來握住拳,「對!一定要當面講清楚,大不了換個地方,豁出去了!」

說完再也不看爸爸媽媽面面相覷的震驚模樣,抓包披上大衣,鬥志昂揚地上班去了。

開車到公司車庫的時候,正看到另一個入口也有車進來。車身寬大熟悉,正是總監專用的那輛配車。

錢多多第一個反應是踩剎車,然後隔著幾排車的距離,眼睜睜地看著司機下車,準備為新任總監開門,但是後車門從裡推開,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輕輕鬆鬆地邁下來,跟司機點頭說話,回過頭居然還往她這個方向眺望了一眼。

挑釁,這完全是赤裸裸的挑釁!

錢多多本能地直起身子進入備戰狀態,但是許飛只是眼光掃過這邊,接著便轉身大步而去。

一口氣全洩了。想想也是,這麼遠的距離,他又不知道這是她的車,怎麼會在意那麼多?

這麼一耽擱,再等錢多多停好自己的車上樓進公司,就已經過了十多分鐘。幸好她出門早,還不至於遲到。

進市場部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到了,大家都很識相,新總監上任的第一天,誰不是早早地乖乖就位?錢多多掐著分秒地走進來,就顯得突兀。

兩位新同事是最忙碌的。丸美正在整理辦公桌,正江則剛從總監辦公室走出來。看到她進來一起點頭,丸美還把雙手合在膝蓋上,做了一個非常正式的鞠躬致意。

「早上好,錢經理。」

uvl是跨國公司,工作氣氛一向輕鬆,同事之間相處也很隨便,突然面對面接受到這麼一個大禮,錢多多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幸好她反應一向快,匆忙回神還不忘咧嘴一笑,「早上好。」

正江背後的總監辦公室的門開了,有人從裡面走出來,明明步子不大,但是因為存在感強烈,所以辦公室裡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注目過去。

走出來的正是許飛,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轉頭看到錢多多點頭微笑,「早上好。」

她努力保持著平常的神色開口回答:「早上好,許總監。」

看了一眼掛鐘,他隨口一句:「錢經理來得很準時啊。」

諷刺她?錢多多立刻回應:「怎麼能跟總監比?」

哪有你生龍活虎,一大早起來就跟吃過大力丸一樣,精神那麼好!怎麼不趁早去街頭賣藝,趕個早場?照你這麼愛現的樣子,賺頭肯定很好。想起那晚的情景,錢多多心頭再次火起,火燎平原。

「這是誇獎?」他想笑,看出來她對自己還很戒備。算了,那天晚上她喝醉了,有機會再解釋,點點頭說了聲「謝謝」,許飛把臉轉向正江。

沒想到錢多多在身後發話:「總監,我有話想跟你說。」

「現在?」有點兒詫異,他回頭看她。

「對。」不管四面八方射來的各種目光,錢多多點頭。

旁邊所有同僚看得驚心動魄,錢多多的反應被自動解讀為升職未果後的不甘服輸,而新任總監又會怎麼應付?精彩精彩,大家滿懷期待中。

沒想到許飛不再多說,將手裡的檔案交到正江手裡,環視了一下,然後微笑,「大家準備一下早上的例會吧。錢經理,請進來。」

總監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許飛臉上的微笑還在,錢多多舉步就跟他一起邁了進去,毫不遲疑。

門軸潤滑,一瞬便再次關上,把身後所有人的眼光都阻隔在外。

失望了,大家無聲嘆息。

許飛腿長,幾步就走到辦公桌後,也不坐下,站著招呼她:「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對了,你那晚回家順利嗎?」

他還敢問?!一鼓作氣走到他對面,「許總監,週五晚上的事情,請保證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等了很久都沒有答案,他看著她不說話。

錢多多向前傾身表示自己的堅決,小腹貼著堅硬的辦公桌邊緣。兩人站得距離近了,還沒說話,錢多多就開始有幻覺,眼前又出現四唇相貼的凌亂片斷,還有耳邊響起的急促呼吸聲。怎麼辦?她不能跟這個男人靠得太近,身體有反應,心臟怦怦跳。

可恥啊!她用左手指甲在桌沿下掐了下自己的右手手背,疼痛襲來,她語氣加重,「許總監?」

原本有很多話,原本就想找個合適的時間與她單獨談談,想解釋那天的情況,想問她酒醒以後感覺如何,還想說雖然她喝醉了以後有點兒失態,但他能夠理解。

但是她語氣冷硬,好像潛臺詞是,如果他不答應,她立刻就要告他性騷擾。

眼睛掃過她的臉,又掃過她繃得稍微有點兒緊的腮邊,錢多多表情嚴肅,眼神里都是戒備。

戒備什麼?他也正有冤沒處訴好不好?禁不住有點兒火了,許飛一步跨出辦公桌,走到她面前。

壓迫感突然襲來,錢多多沒用地後退一大步,然後雙頰潮熱。

眼裡卻突然浮現她在車廂裡羞憤臉紅的樣子,原本要說的話都忘記了。辦公室偌大的空間突然變得窄小悶熱,他竟然一秒之內突然間渾身發燙。

按捺住掉頭消失的強烈慾望,錢多多極力穩住身子,豁出去了,「總監,你也不希望我就這樣提出辭職吧?」

他不回答,也沒有再走近,立在原地沉默一會兒,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終於一笑,聲音很平,「錢經理在說什麼?週五晚上發生過什麼事嗎?我怎麼沒印象?」

瞪著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謝謝,總監。我出去了。」

他點頭轉身往自己的辦公桌走,留給她一個背影,回答的時候是總監的口氣:「好,例會見。」

週五晚上發生過什麼事嗎?我怎麼沒印象?

那是什麼態度!她才是受害方好不好?一口氣咽不下去,錢多多走向自己的辦公桌的時候感覺雙腿發軟,心裡恨恨的。

市場部人員並不是很多,辦公室格局相當正規。中間是傳統的隔間辦公桌,經理辦公區相對大一些,但也只是在角落簡單地隔斷了一下。獨立的總監辦公室當然不同,錢多多常進常出,閉著眼睛都知道那是什麼樣子。

也不過就是比別人多了四面牆壁一排大窗,多了幾個櫥和櫃,二十多平米而已,尤其是現在裡面坐了那個男人,她都懶得多看一眼。

路過小欖桌前的時候,她悄悄對她做了個加油的姿勢。錢多多振作精神笑笑,然後加快步子回自己的隔間。

好吧,不虛偽了。初進公司的時候,她跟小欖一樣,只有千篇一律的隔板間的一張狹窄小桌,每每見到自己的頂頭上司從這裡走出來,不是一樣羨慕得心中暗暗握拳?

後來自己做到了這個位置就知道,三五平方的狹窄空間,相比之下,總監辦公室的風景自是不同,所以誰不是削尖頭想往上升?升上去就不用被人踩,留在底下會永遠充滿了無力感。

多想無益。錢多多振作精神開電腦收郵件,郵箱裡有市場部的例行郵件,是許飛寫的群發公函。新任市場部總監熱情而不失幽默的公開問候信,下面還公佈了他的聯絡電話。

那股氣還在,伸手就想直接點關閉,但是抓住滑鼠之後漸漸冷靜下來。

錢多多,你在想什麼?

不過是一次醉酒,難道真的要放棄一切,到別處從頭開始?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各行各業,做到一定程度以後就這麼大,哪裡不都是一樣的?再說這個時候離開,任誰都會以為她是不能接受空降的新上司,所以憤而辭職。這樣的名聲傳出去,以後她還混不混?

接受現實吧。錢多多收回手指,想了想,又從包裡拿出手機,把那個號碼一個一個用力按在自己的手機上。

工作就是工作,就算上司是一頭豬,她也不會放棄的。錢多多能夠堅持到今天,靠的從來都不是什麼運氣。

「老大,開會了哦。」助理小欖的聲音。

「好。」錢多多抬頭應了一聲,按下儲存鍵站起來就往外走。

所有人陸續走進會議室落座。錢多多自從剛才進市場部之後就忙著對付許飛,根本沒注意到其他女同事的穿著,現在近距離一看,猛然吃了一驚。

雖然是冬天,但是會議室裡所有的未婚女同事今天都穿得春暖花開,青春逼人。坐在她旁邊的某個新人最誇張,白色大翻領的小西裝裡面到底穿了沒有啊?從她這個角度幾乎能夠一目瞭然。

眼光掃過仍舊空著的首位,受驚的錢多多恍然大悟,然後迅速地假借低頭揉眼睛掩飾自己的無力。

姐妹們,不要白費力氣了!那個男人是禽獸中的翹楚,絕對不是良偶佳婿的正常人選,你們可要擦亮眼睛。

許飛說話簡練,開場白非常的美式幽默,短短幾分鐘,會議室裡就笑聲四起了數次。

uvl是系統嚴密的國際公司,各項工作並不因為前任總監的離開而停頓,許飛之後便簡單詢問了一下幾個專案經理手中工作的進度。

週一例會,所有分管的專案經理都齊聚一堂。許飛臉上帶笑,但是每個提問都切中要害,問出來的資料非常精準,到後來所有經理都開始暗中擦汗,唯恐自己說錯了什麼毀了第一印象。

總結的時候他的話也不多,螢幕上是他對目前各個專案的要求和時限,還有一些是他聽完剛才的報告後即時新增的意見。

最後他站起身對會議室裡的所有人環視微笑,「公司非常肯定前任總監的工作,她所在時完成的專案市場反饋都很好。現在兩位高階經理手中的專案都已經接近尾聲,下一個專案的提案,將在這些成功先例的基礎上,由國內市場部向總公司提出,這也將是亞洲區近期最大的動作之一,希望大家能夠通力合作,打一場漂亮仗。」

「亞洲區近期最大的動作?總監指的是什麼專案?」任志強先開口問了一句。

許飛笑而不答,總監玩猜謎,大家低頭苦思。錢多多坐在一邊保持沉默很久,這時突然心中模糊地閃過一道光,忍不住抬頭瞪他。

許飛也正轉頭過來,四目相交,兩個人都難以察覺地凝固一瞬,但他接著就笑,「大家不用多猜了。過去幾年亞洲區戰績彪炳,在公司的全球戰略圖上所佔的比重越來越大,大家有目共睹,任何大動作都有可能隨時發生。各大跨國公司都有計劃在這裡開發下一個全球熱點,中國將是風雲際會、驗證實力的最佳戰場。今天大家的拼搏努力,都是以後成為傳奇的最好機會。時勢造英雄,最好的時勢就在此時、此地。恭逢盛世,希望每一個人都能抓住這個證明自己的最好機會。」

他笑著說話,明明是面對著錢多多,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覺得被他的目光掃過。同樣是場面話,但聽他說出來就是讓人不由自主地熱血沸騰。

錢多多暗暗撇嘴,這男人煽動性好強,靠嘴皮子有什麼用!哼,她不屑。

「如果沒什麼問題了,今天就到此為止。散會吧。」許飛說話乾脆,講完就結束會議,讓習慣了冗長例會的眾人再次目瞪口呆。

走出會議室後,雖然沒人說話,但是能夠清楚地聽到吞嚥口水的聲音。錢多多轉身就大步往自己的位子走。

受不了女生們對新總監眾口一詞的花痴兼溢美。中午的時候,錢多多隨便找了個藉口拒絕從眾到餐廳吃飯,獨自跑到休息區暴飲暴食垃圾食品以發洩鬱悶。

uvl公共休息區很大,各式茶水咖啡機一列排開,冰激凌無限量供應,中西式零食放滿了靠牆的整排木架。

寬闊的大廳中舒適的大沙發四散放置,角落裡還有各種休閒遊戲。有時候加班討論累了,錢多多也會跟著同事們跑來玩一局桌上足球。

午餐時間,休息區空無一人,暖氣開得充足,落地窗外就是視野一流的寬大露臺。為了表示中國化,那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中式人工園景,翠松修竹,曲徑通幽,青花瓷的圓桌圓凳點綴其中。可惜現在是冬天,北風呼呼,自然是一個人都沒有。

錢多多抱著一大包薯片,陷在最角落的沙發裡,邊啃指甲邊欣賞窗外園景,準備開始對自己實施戰略性催眠。

剛撕開包裝,原本空無一人的落地窗外突然出現熟悉的面孔。大冬天的,沒想到有人從外面走過。那人披著黑色風衣,背後風景蕭瑟,手裡夾著一支香菸,步子不大,深思狀。

這架勢太像港臺片了!錢多多滿腦子冒出來的都是《英雄本色》,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她手指還在包裝袋口上,差點兒被硬生生嚇死。

她是面對玻璃坐著的,休息區只有她一個。她瞪大眼睛盯著那人,那人當然也看到了她,不但看到了,還特意停了下來,對她笑笑,明顯是邀請她一談的意味。

看清了,大冬天獨自在露臺抽菸擺造型的居然是任志強!人家難得友善,錢多多也不好意思再擺架子,放下薯片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寒風刺骨,錢多多的大衣還在辦公室裡,一走出去就驚起雞皮疙瘩。她也不能勾頭縮頸,那樣子太難看,最後只好選擇單手抱肘,另一手儘量貼近身體,好歹擋一點兒風。

「感覺怎麼樣?」任志強把手裡的煙掐滅,又點起一根。

「什麼?」

「下一個專案,你覺得會是什麼?」

任志強在她面前總是不冷不熱,難得他主動跟自己聊起來。想到新任總監帶來的衝擊人人都感同身受,錢多多心情稍微好了那麼一點點。

「還沒有眉目呢!國內前些年都做得保守,最近動作大,說不好引進哪個品牌都有可能。」形勢不明,還是打太極比較好。她雖然在婚姻市場上已經榮登高齡剩女的寶座,但是對於現在的職位來說,十年不到就能升到這兒,當然有自己獨到的職場秘訣。

任志強倒是笑了,叫她的英文名:「dora,公司在國內一向是保守派佔上風,過去哪個動作的審批程式不是要等個一年半載?現在這架勢,總監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是好壞都得我們最下頭的先扛起來,做得好沒有功,做不好當炮灰。前任總監也真是口緊,走之前一點兒訊息都不透露,單留著我們在這裡瞎琢磨。」

他這番話是笑著說的,半真不假,聽得出來他想打聽什麼。前任總監的確沒有留下任何提示,就算有,她又何必這個渾水來跟他交代前因後果?

幾秒鐘就理順了思路,錢多多理所當然地笑回去,「沒辦法,就是馬前卒的命,還能怎麼辦?做好手頭的事情再說,現在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這樣的對話當然不可能有任何結果。最後,任志強離開前很紳士地替她推開門,並用手抵住,一直等她邁步進去才鬆開。

難得享受到他這樣的禮遇,錢多多低聲道謝。

「應該的,外面很冷,裡面暖和多了。不是嗎?」他講話的時候,聲調起伏不大。

「還行,」錢多多走回沙發抓那包薯片,然後回頭一笑,「冷是冷了點兒,不過至少能夠自由抽菸。不是嗎?」

這女人一向厲害,說話你來我往,滴水不漏。不再多說,任志強也笑了一下,率先離開。

跟這個男人對話很傷神,任志強走後錢多多長出了一口氣,陷回沙發中繼續作自我催眠。

她不是傻瓜,也不是什麼剛進公司一年兩年的初級員工,不樂意了甩手就走,換個地方繼續笑傲江湖。

新任總監的突然降臨已經打破了這裡多年來的平衡局面,任志強的擔心有道理。激進派和保守派一向水火不容,再這樣下去,他們這些馬前卒遲早變炮灰。

那又能怎麼樣?

今天她已經做到了這個位置,再選擇的範圍就變得非常窄小,更何況這圈子就這麼大,到哪裡都是對手,誰家不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她錢多多又不是什麼天降奇才,就算她真的是奇才,國際化公司講究的是系統嚴密,只有人去適應位置,從沒有什麼為了某個奇才去創造一個新位置的笑話。

嘆了口氣!錢多多最後開始總結。她為了讓老媽滿意,已經夠煩惱了,這時候公司突然進入多事之秋,真是雪上加霜。雪上加霜也就算了,現在還多添了一項酒後亂性。酒後亂性也不算什麼不能承受之痛,但好死不死地是跟新任總監在一起酒後亂性,那簡直是雪上加霜再加冷庫冷藏,寒冬臘月冰封千里。她錢多多這回是掙扎之力都欠奉了。

再嘆了口氣!不過看許飛今天早上的表現,應該是首肯了她的提議,打算把這件事當做徹底沒有發生過,讓它隨風而去的樣子。

也是,人要臉,樹要皮。他一個空降總監,上來就爆出與自己手下的高階經理的火辣秘辛,怎麼也算是醜聞一樁吧?說不定他現在比她還要害怕洩露秘密,說不定他還害怕她會以此威脅他呢!

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錢多多稍稍振作一點兒,將包裝紙再撕開得大一些,打算用薯片繼續自我麻醉一番。

唉!「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兩句話就把她的煩惱說盡了。老祖宗們還真是言簡意賅,一針見血。

第一塊薯片剛剛拿出來,耳邊就傳來交談聲,由遠及近,聲音半是熟悉半是陌生。

「聽說了沒有?市場部新來的許總監超級帥。小關上午去送檔案的時候看了一眼,回來都暈了。」

分辨出來了,是人事部的兩位同事。

姐妹們,聽說過「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句話嗎?單看外表是不可靠的。錢多多邊聽邊撇嘴。

注水的聲音伴著咖啡香飄散開來,「市場部總監?我還以為這次會輪到錢多多,她不是一向風頭很勁嗎?」

「噓,別講那麼大聲,當心給人聽到。」

已經聽到了,錢多多陷在沙發裡翻白眼。

「放心。這時候大家都在吃飯,你看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我是鬼嗎?錢多多沒好氣,薯片在手裡都快捏碎了。

「哎,你說那個新任的總監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哦哦。我問了老大,那個新總監是五年前在中國選拔的唯一一個管理培訓生哦,據說進公司以後已經待過好幾個國家,前兩年都在日本,現在到中國區就直接做市場部總監了。」

「真的哦!」驚歎聲,「傳說中的管理培訓生啊,那應該是某個核心高層直接帶出來的吧?一箇中國人只用五年就能升到總監,光速了!」

「所以呀,新總監靠山多牛啊,錢多多算什麼!」

那邊哧哧的笑聲,「誰不知道錢多多和之前的那個澳洲總監關係好?你說她都快三十了還沒結婚,男朋友都沒見過一個,前總監也是個獨身女人,她們是不是那個什麼的蕾絲邊啊?」

這兩個女人太過分了!錢多多怒火狂飆,手中的薯片終於承受不住大力,咔嚓一聲,悽慘乾脆地四分五裂。

聽到聲音,那兩個興致勃勃八卦中的女生立刻安靜了,再也不敢多說什麼,腳步聲先後遠去。

心情壞透,錢多多扔掉手中的薯片大步走回辦公室。助理小欖吃完午餐回來正看到她拿著包往外走,詫異地問了一聲:「老大,你去哪裡?」

「我去工廠看樣品,替我跟許總監說一聲。」

她往外走的時候氣勢洶洶,小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自動讓道,然後望著錢多多的背影發呆。

雖然高階經理外務很自由,但是今天是總監第一天坐鎮市場部呀!老大,你也太性格了吧?

錢多多工作一向認真,看過樣品又和質檢主管討論了一些細節問題,再離開工廠已經將近五點。

冬日天色暗得早,她在開車回去的路上接到總監的電話——前任總監的電話。

擱下電話之後,她把車頭一轉,往市中心開。還是上次那個酒吧,錢多多走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到那個古董地球儀,忍不住一陣欷?。

總監獨自坐在吧檯前等她。共事兩年,雖然也曾經有過爭執,但是錢多多自知從她身上獲益良多。尤其是到了後期,她們在工作上磨合完美,默契和諧,共同打了很多漂亮的硬仗。

走到近前,錢多多笑,「不是明天早上的飛機嗎?要不要我去送行?」

「不用,公司會安排。」總監也笑,已經不是上下級的關係了,她也不再掩飾對自己得力愛將的欣賞和喜愛。兩個人聊了一些過去幾年中發生的趣事,碰杯談笑,氣氛輕鬆。

喝完一杯之後,總監突然開口講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多多,不好意思。」

完全明白她在說些什麼,錢多多立刻回答:「千萬別這麼說,是我的資歷還不夠。」

「不,你很優秀,其實我也很吃驚。對了,昨天我和上司通電話,他提到kerry許,他之前一直是作為凱洛斯的特別助理在歐洲區受訓的。前兩年到了日本擔任獨立專案主管,據說出手不凡,做得很漂亮。」

凱洛斯?這個名字很耳熟。錢多多腦子飛快地搜尋了一遍,「啊,是那個法國人,居然是他在中國挑選管理培訓生。真沒想到!」

「你也知道?」還沒提到管理培訓生那一部分,總監稍有些詫異,不過轉念想到這也不是什麼天大的秘密,轉轉杯子又繼續說了下去。

總監用的都是據說,據說董事會有意更替亞洲區的總裁人選,據說凱洛斯已經說服了大部分的董事,即將成為接任的黑馬人選。

七八年前亞洲區還是公司版圖上無足輕重的一塊角落,除了日本之外,其他各個國家多半隻設了一個辦事處。但是隨著近年來亞洲尤其是中國的消費力直線上升,這裡已經成了公司利潤來源的最大支柱之一。以現在的趨勢來看,未來十幾年中一定是執掌亞洲者得天下,所以上頭那些實力派誰不是對這裡的大權虎視眈眈?

大家都是職場多年,就算是有心提醒也不可能說到明處,錢多多聽完這三兩句就大概明白了。凱洛斯很可能就是下任亞洲區總裁的勝出者,而所謂的管理培訓生都是高層培養出來的心腹,現在被送過來打頭陣,順理成章。

又想到許飛在例會上所提到的新專案,張口想證實自己的猜測,但一轉念又作罷。

她還能說些什麼?一切沒有定論之前都不過是據說。成王敗寇!亞洲區這塊肥肉,現任總裁握在手裡那麼多年了,跨國公司太大,弄到後來就像一個諸侯割據的大國,各區總裁全都是封疆大吏,皇帝的面子也不一定會賣。那個法國佬是有名的激進派,突然空降一個心腹過來,他要是水土不服,整個市場部都跟著遭殃,更何況她剛剛升職不成,開口詢問這樣的話題很是敏感。就算是對著前任總監,但來去仍是一個公司,說什麼都是錯,還是保持沉默為好。

她的沉默得到的是讚賞的眼神,總監接下來就岔開話題,說到各地旅行見聞上去了。

錢多多自然不再多問公司的事情,兩個人散漫閒聊,盡興之後已經過了凌晨。告別的時候,總監在車前與錢多多輕輕擁抱,聲音裡明顯是動了感情,「多多,以後要自己保重,常聯絡。」

知道前任總監對自己的照顧,臨走還不忘提醒她前途艱險,錢多多心中感激,鼻樑都有點兒酸酸的。她擁抱回去,「謝謝,你也保重,一定常聯絡。」

有上次喝酒後的慘痛教訓作為前車之鑑,錢多多這回一杯啤酒喝完以後就換了果汁。冬夜裡又是寒冷徹骨,剛從暖熱的酒吧裡走出來,整個人都是一激靈。

坐上駕駛座的時候,她神志無比清明。接近凌晨,路上冷清,開過兩條街,發現油已經接近警戒線。想到明天一早上班前也擠不出時間來加油,方向盤一帶,錢多多將車駛向自己熟悉的加油站。

市中心的加油站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老遠就看到車輛排長龍,錢多多覺得有些奇怪,緩緩把車泊下後,按下窗問旁車裡的司機:「出什麼事了嗎?」

旁邊是一輛老款別克,裡面坐的中年男人表情煩躁,「這不是油又要漲價了嗎?媽的,買這輛車的時候一升油才三塊不到,開了幾年,車倒是不值錢了,油價眼看著翻跟頭。」

錢多多無語,再看了一眼前面長龍般的等候車隊,當即掉轉車頭繼續往家開。

有些事情只能接受,抱怨有什麼用?

最終躺到床上之後,她在一片黑暗中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開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理順這幾天所發生的一片混亂。

上層派系繁雜,明爭暗鬥,她們這些最前線做牛做馬的永遠都不知道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現在看來,亞洲區這一塊很快就要開始局勢混亂,最後塵埃落定之前不知要面臨多大的動盪。

至於那個許飛,如果凱洛斯輸了,那他一定會被當成第一批炮灰,如果完勝,那這個中國市場部總監的位置他也不會多留戀,說不定人家以後就是最年輕的核心高層呢。

床頭的液晶鍾已經顯示過了兩點。想得腦袋疼,錢多多決定放棄,翻個身強迫自己睡覺,這種時刻講的就是明哲保身。她一向埋頭做事,派系這回事,還是靜觀其變的好。

但是心煩意亂,睡不安穩,還頻頻做夢。夢裡是年輕男人的背影,跑起路來四肢舒展,突然間近在咫尺,眼前就是蒙著細汗的光潤皮膚,鼻端廝磨而過的灼熱呼吸……

驚醒的時候錢多多大汗淋漓,口乾舌燥,渾身都是軟的。晨練歸來的錢媽媽聽到慘叫,推門衝進來,「怎麼了怎麼了?」

「沒事沒事。」錢多多擺手,「我做噩夢。」

「做什麼噩夢你臉這麼紅?」錢媽媽滿臉疑惑。

錢多多呻吟著把頭埋進枕頭裡裝死。媽媽,你就別問了,真相我說不出口,剛才那個,那個不是噩夢是春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