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相親的時候,覺得自己哪裡都挺好的,一旦被放到這個市場上,才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是過季的時鮮菜,哪裡都驕傲不起來。
問題是,既然哪裡都挺好的,幹嗎還要去做一棵菜呢?
週六,依依每天醒來都是接近十點,起床到樓下吃早午餐。張阿姨在家裡很多年了,但是看到她稱呼仍舊是太太前太太后,弄得依依有時候覺得自己在演老式港片,還是翻來覆去重播個不停的那一種。
「太太,你起來啦?先生昨天晚上回來過了,你在睡覺。他說今天早上南京有個會,就不吵你了,半夜走的。」
「哦。」對這種情況習慣得不能再習慣了,依依隨口應了一聲。睡袍長長的,她走下最後一個臺階時小心地提了一下。
牛振聲的生意遍佈全國,當年熱戀的時候他還興致頗高地帶著她跑來跑去,但到了一個地方多半是她獨自閒逛,或者索性在酒店埋頭大睡,等他忙完都半夜了,攜手看到太陽的時間都很少。結婚之後就更別提了,往往十天半月都看不到人。
一開始還有點兒小抱怨的,後來也習慣了,兩個人就算真的在一起又能聊什麼呢?
或者可以各說各的,他奉獻的內容多半是最近市場震盪,原材料暴漲,波及下游行業,所以做什麼都要謹慎之類……
而她也可以彙報張太太新購了一隻限量版鑽表,李小姐不滿意自己的敞篷保時捷,很容易被人從公車上扔垃圾之類的圈內小新聞……
算了吧,說出來也只是互相呆望而已,所以他們上一次饒有興趣的共同話題還是由錢多多幫助完成的——關於錢多多合適的相親物件。
餐桌上有豆漿油條,還有牛奶麵包,每天都是一樣的,看了就沒胃口。依依趴著用勺子攪來攪去,腦子裡一想到錢多多就伸手摸電話。
第一次撥給錢多多,她關機。有點兒奇怪,錢多多號稱職場小超人,手機如同生命線,二十四小時都是開著的,有時候她半夜無聊一個電話撥過去,那頭還有滴滴答答的鍵盤敲擊聲,不服不行。
再想撥她家裡,沒想到手機響了,就是錢多多。「依依,有沒有時間?出來陪陪我。」
當然有時間,她這些年別的不多,就是時間多,所以跟錢多多互補得天衣無縫,友誼歷久彌新。
興致勃勃跑上樓換衣服,張阿姨跟上來講話:「太太,你一點兒都不吃就出去啊?當心低血糖。」
「我不餓。」她埋頭在碩大無邊的衣帽間裡一頓挑,最後抓了一件窄腰的大衣出來,「穿這個。」
張阿姨在這個家裡七八年了,大部分時間這大屋子裡就是這個愛撒嬌的太太跟自己。剛來的時候依依才二十出頭,她嘴裡雖然叫她太太,心裡總覺得這位太太跟個小女孩子沒兩樣,又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年紀,看她撒嬌的時候心都軟了,所以待她很是真心,兩個人感情一直很不錯。
她今年五十出頭,天性有一點點兒愛嘮叨,這時一邊上去幫依依穿大衣一邊小聲念她:「要麼不吃,要麼吃一點點兒,這個腰餓得就剩一點點兒了。」
「腰細才好呀,水桶腰還有誰喜歡?好看嗎?」衣帽間滑門就是一整面的大鏡子,依依在鏡子前顧盼,笑著問了一聲。
張阿姨替她繫好大衣腰帶抬頭打量。依依皮膚白,這件大衣領口上還鑲著一圈黑色的貂毛,茸茸地浮在她的兩頰邊,更顯得膚光如雪。
「漂亮得很,」張阿姨實話實說,然後順口講下去,「不過太太啊,太瘦不好養小孩,以後生的時候辛苦。」
一句話說出口就後悔了,又收不回來,剛才還笑問笑答的兩個人同時沉默,然後各自撇過頭去,權當什麼都沒聽到。
張阿姨自知失言。小孩子,依依剛結婚的時候懷過一次,三個月的時候做b超,還是個男孩。公婆歡天喜地,先生也是喜上眉梢,只是那個時候她自己還是個小女孩,做什麼都不小心,有天晚上先生回來,下樓迎接的時候跑得急,一跤跌沒了。
後來就一直沒有,醫院裡檢查了又檢查,都說沒問題,但就是沒有。
話都說出口了,補救也沒用,張阿姨有點兒尷尬。依依倒是隔了幾秒鐘又沒事人似的笑起來,跟她擺手,「走了走了,不要等我回來吃飯,我跟多多在外面吃了。」
依依到得早了,錢多多還沒來,她叫了喝的,一個人坐在熟悉的角落裡等。服務生都是認識的,端咖啡過來的時候笑著和她打招呼,但看她神色茫然,很有些懨懨的樣子,倒是不敢多說什麼了。
週六,咖啡廳里人很多,坐得八成滿。年輕情侶緊挨著,彼此喃喃低語;還有稍稍年長一些的,卻相對無語,女的捧著雜誌,男的表情麻木;歇腳的家庭檔,小孩子漲紅著臉掙扎哭鬧,惹得旁邊人人側目,小媽媽手忙腳亂,老人搶著幫忙,爸爸在旁邊面無表情,好像自己身處異世界;倒是真的年長的有共同話題,老夫老妻一邊喝咖啡一邊笑語不斷,對身邊發生的一切饒有興致地指指點點。
她跟錢多多讀書的時候就喜歡在這裡出沒,還記得那時候兩個人經常面對面在這裡坐一下午。錢多多起碼可以完成兩份學科報告,她呢,看完所有的當期雜誌,還有空整理心得體會。
咖啡廳裝修過幾輪,老闆也換了好幾個,但是人來人往,這氛圍都好像沒有變過,不不,還是有變化的,轉眼她們兩個都要三十了。
無意識地捧著杯子看窗外,突然間掃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她表情大變,眼睛睜得大,第一個反應是想貼到玻璃上盡所有可能更近一些看清楚,可是真正做出來的卻是整個人往後縮起,彷彿想變成一粒草籽,將自己藏起來。
窗外人流如織,那條人影一晃而過。幻覺吧!她表情震驚,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在這個城市,是不可能的事情。
門被推開,錢多多出現了,張望都沒有,直接往這個方向走,看到她招呼都不打,直接癱倒在沙發裡,筋疲力盡的樣子。
等了半天都沒有一聲問候,錢多多最後還是奇怪地自己支起身子,然後看著她的臉吃驚了,「依依,你怎麼了?臉那麼白,這麼冷的天還出汗。」
「哦,沒事。我剛才喝了杯冰水,灌得太急。」她咬著嘴唇回神,把剛才的幻覺拋到腦後去,正視錢多多之後也奇怪,「你怎麼了?這麼頹?」
錢多多一向精神抖擻,這麼頹廢的樣子真是難得一見。
「我跟人結了仇。」錢多多撐起身子脫大衣的時候咬牙切齒。
已經恢復正常了,依依看著她眼前一亮,然後笑著前傾身。
「多多,今天穿得好漂亮。」
錢多多大衣下面是難得一見的連身絲絨及膝裙,抓肩設計,勻長的手臂和小腿暴露在空氣裡,瞬間她們這一桌成為眼球聚集的焦點。
「晚上有約會。」錢多多講這句話的時候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好像在說日程表上某個無足輕重的小會議。
「約會?葉明申嗎?」依依真正笑開顏,「史蒂夫跟我說了,他對你很滿意,你呢?是不是一見鍾情?今天是第幾次約會?」
她問得熱烈,錢多多卻還是無精打采,「還好,很靠譜。」
這算什麼形容詞?依依再問:「對了,剛才你說跟誰結仇?」
說到這個話題,錢多多的精神立刻回來了,皺眉吐出幾個字:「kerry許。」
「誰啊?」
「新來的市場部總監許飛。」這回的回答是錢多多從牙縫裡狠狠憋出來的,任誰都看得出苦大仇深。
啊?依依呆住。錢多多平時跟她聊天當然談得最多的還是工作,但在她印象中多多在公司一向順風順水,怎麼那麼突然?轉眼冒出來一個讓她恨到極點的新總監?
還有許飛——這個名字怎麼聽上去這麼耳熟啊?依依仰天苦思冥想。
自己的咖啡來了,錢多多伸手去接,捧著先喝一口讓自己喘口氣。
她是從家裡逃出來的。昨晚一場混亂,她到家的時候已是凌晨,沒跟老爸老媽打過招呼,他們都快急瘋了,就差沒報警,後來才發現自己手機都是關著的。她累得跟狗一樣,沒力氣多說什麼,衝了個澡就倒在床上。
到了早上,一邊吃早飯一邊解釋了幾句,說自己在公司宴會上多喝了幾杯,還被老媽一頓臭罵:「還以為你去約會,弄到後來還是工作,氣死我了。」
這話說得……錢多多終於發現讓自己老媽抓狂的並不是她深夜未歸,而是她至今都沒能和一個男人待在一起深夜未歸。
其實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的!憤怒了,錢多多想說實話,話到嘴邊想起來,這樣的實話說出來,說不定她老媽週一就會衝到公司去,讓那個強吻了她的男人負責。清醒過來還是閉嘴,她悻悻地吐出一句話:「我要出門,晚上不回來吃飯。」
錢媽媽氣不打一處來,「你還要去加班?」
「我去約會!這下滿意了吧?」錢多多出門的時候忍不住聲音拔高一個八度。
「我想起來了!」依依突然雙掌一合,啪的一聲脆響,「你說的那個許飛,是不是跟你一個大學的?」
錢多多正在喝咖啡,被她這麼激動的一句話嚇得差點兒噴出來,趕緊拿過一張紙巾抹嘴,「你說什麼?」
「是不是?」依依興奮,「那時候我們都快畢業了,傳說你們學校一年級有個小飛人,我們那個花痴還特地組織花痴團去看他的跑步比賽。場面很大哦,還有拉拉隊,拉橫幅,滿場都叫‘許飛,許飛’,我印象特別深刻。」
錢多多一臉迷茫,「有嗎?」
她讀書的時候除了對獎學金感興趣之外,其他的一切全是空白。尤其是大四那一年,她忙著奔波在好幾個公司實習積累經驗,哪裡有空管所謂的小飛人?
「有啊,不過會不會同名同姓?照理說他比我們起碼小了兩三歲,應該不至於這麼快做到你的上司吧?」
「是很年輕。」說到年齡,錢多多又咬牙齒。
「到底是不是啊?那個許飛很帥哦!我後來都有聽學妹們提起過他,據說還做了學生會會長。」依依被回憶感染,雙手合十開始夢幻。
依依的大學生涯跟錢多多完全是兩個極端,她進的是女子學院,課程輕鬆,閒暇時間太多,約會間隙就是跟著姐妹們四處看帥哥,所以對當年的空前盛況記憶猶新。
學生會會長……沒心沒肺的錢多多終於朦朧地想起些什麼,捧著咖啡杯的手指尖開始顫抖,連帶著雪白杯中褐色的咖啡都晃來晃去。
「多多?」看她神色不對,依依終於從興奮中平息下來,小心翼翼地叫她的名字。
「原來是他!」原本就有些迷霧繚繞的回憶突然間被閃電照亮。錢多多啪的一聲將咖啡杯放到桌上,當場站了起來,全不顧濺出來的點點褐色液體。
前因後果一聯絡,擅長總結的錢多多終於把整件事情串了起來,得出的結果讓她震驚不已。不是吧?當年一句玩笑話而已。那個男人就這麼小心眼?居然用那麼卑劣的手段來報復她?
但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伊麗莎白說得很清楚,他是以管理培訓生的身份進的uvl,那就是說是由某位核心高層直接挑選的心腹,他這些年又不在國內,回來直接跳升總監,犯得著跟她計較一句話嗎?
不一定!多多再次否定自己的想法。他是個男人,誰知道男人心裡在想些什麼啊?有些外表特別成功光鮮的人物,後來爆出來的齷齪事都讓人不敢相信。誰知道他會不會也有什麼變態想法?
腦子混亂了,顛來倒去想個沒完,錢多多痛苦萬分。
多多自從說完那四個字以後,就時而皺眉時而抿嘴,臉上表情精彩非常。依依好奇心大起,熱情追問:「快說,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兩個以前不會有過一段吧?」
「笑話!我怎麼可能跟他有什麼瓜葛?他比我小了多少歲!」開什麼玩笑!錢多多堅決否認。
「哦……」依依拖長聲音失望道。也是,錢多多是有原則的人,許飛年紀比她小,又差了那麼多級,根本沒可能跟她發生過什麼特殊關係。
唉!沒有八卦可聽,沒有秘聞可挖,真是無趣。
正說著,錢多多的電話響了,是葉明申。電話裡聲音笑笑的,讓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多多,你在哪裡?我剛從學校出來,現在去接你如何?」
慘痛教訓還在眼前,錢多多這時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在單身道路上繼續走下去了。現在她身邊情況複雜,不怕一萬隻怕萬一,到時候好歹有個男人可以拉出來做擋箭牌。
就算是她想太多了,那至少下回喝醉了也有個名正言順的男人可以接自己回家,至少不至於再出現那種叫她無地自容的情況吧?
這麼一想,她報上地址,心裡非常痛快。依依在對面嘻嘻笑,「是不是葉明申?」
錢多多點頭,「等會兒我要早退的啊。」
「沒問題,沒問題!希望這次一舉成功,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暫時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拋開,錢多多注意力回來了,聽完依依的話忍不住嘆口氣,「我也想一舉成功啊!可是說來奇怪,明明無可挑剔,就是覺得索然無味。」
「那什麼才不是索然無味?看到這個人就火花四射,恨不能撲上去融為一體?小姐,這是十年前該煩惱的事情好不好?」
火花四射,恨不能撲上去融為一體?腦海裡自然浮現另一個男人的臉,閃著光的年輕皮膚,綿密的細汗,充滿情慾的灼熱呼吸……突然間口乾舌燥,錢多多瞬間雙腮若火。
「咦?幹嗎臉紅?很熱嗎?」依依奇怪。
「嗯,這地方空調不要錢嗎?」錢多多有一絲尷尬,立刻扯開話題,「對了,那個葉明申,他好像很急著找個人結婚,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
「他都三十五六了,男人也有年齡危機的。ok?」
「男人有什麼年齡危機,我覺得他們最喜歡暢遊花海一輩子。」
「你這個口氣像怨婦哦。」依依吐舌頭,「誰不喜歡漂亮東西?你看到帥哥不擦口水?」
同一張男人的臉在腦海中再次浮現,錢多多煩躁。擦口水?有些人她只想把他千刀萬剮。
「既然雙方都不可能一輩子只看著一個人,那為什麼人要結婚?」拋開那張可惡的臉不去想,錢多多繼續問。
「各取所需而已。結婚前就認清這一點,自然相安無事一輩子。」依依回答得很快,然後摸摸擱在沙發扶手上的大衣的貂毛領。貂毛油黑,她的手指白膩,太漂亮的東西在一起,看上去總讓人覺得不真實。
「我是這麼想的,其他人的想法,誰知道啊?」
早就知道了,佩服你的就是這一點。錢多多咬手指,「當年你怎麼不告訴我?不然我一早找個志同道合的,還犯得著麻煩到今天?」
「哎,到現在你還咬手指。」依依伸手過來拍。錢多多有這個壞習慣,一煩躁就啃指甲,所以從小到大指甲都是剪得一絲不剩,唯恐伸出手狗啃似的招人側目。
「說我?你還不是一樣咬嘴唇?今天早上出過什麼事了?看你這裡都破了。」十幾年的朋友了,誰不瞭解誰?依依的壞習慣錢多多一樣倒背如流。
摸著自己的嘴唇欲蓋彌彰,依依吐舌頭,「我看中的那款珠鏈被人搶先一步買走了,一想到就捶胸頓足,昨晚失眠到天亮。」
知道她開玩笑,錢多多大笑,情緒好轉,跟著她說下去:「幹嗎不早點兒出手?」
「因為還有另一款也很喜歡,兩邊都拿不定主意,等別人買走了才知道原來我最喜歡的還是之前的那串,唉。」兩人從小玩到大,說笑都是默契非凡,為了加重語氣,依依還假惺惺地擦了擦眼角。
「都是你,幹嗎不等我?堅持幾年等我成富豪了,我娶你就是。一次兩串都買了,都不用打電話彙報。」
依依唱做俱佳地撲上來,抱著錢多多的胳膊撒嬌,「哈尼,要是嫁給你,我哪還捨得花你的辛苦錢?當然是一串都不要,能省則省。」
「那你花史蒂夫的辛苦錢就不心疼啊?」錢多多嘻嘻笑。
「心疼,所以才沒有當場全買下,到現在才感覺那麼糟糕。」依依坐正答了一句,說得半真半假,反倒讓錢多多皺了皺眉頭。
還想多聊一會兒,咖啡廳門被推開,走進來的男人穿著米色棒針毛衣,裡面淺藍襯衫,架著一副薄框眼鏡,顯得書卷氣十足。進了裡面也不左右張望,徑直朝著她們的方向走過來。
是葉明申。依依先看到,故意開口誇她:「多多,今天穿得這麼有女人味,很難得哦!」
「不是說了晚上有約會?就算是一隻母猴子,也該知道在沒有徹底征服猴先生的心之前刷刷毛吧?」錢多多講話一向直接。
依依正在喝咖啡,聞言差點兒不顧淑女形象地一口噴出來,眼睛瞪大,「你說為誰刷毛?」
「那是我的榮幸。」錢多多還來不及開口,頭頂就有很紳士味道的插話,抬頭就對上葉明申的臉,這次輪到錢多多差點兒把咖啡噴出來。
目送錢多多跟葉明申離開之後,依依才懶洋洋地提起包往外走,立在路口等自家司機把車開過來。
已經是三月了,上海街頭的風裡仍舊凜冽刺骨,她把下巴縮在毛領中。街對面就是這城中最奢侈的購物地之一,她常來常往,自然是熟悉到如同自家庭院,但今天卻沒有一絲想邁過去的興致,只想早點兒回家,獨自躲進房中。
剛才那個幻覺所帶來的震撼還有殘留,她把手從大衣袋裡伸出來,小羊皮長手套褪起來有點兒麻煩,她一個一個手指地從指尖扯脫,最後看著自己的手完整暴露在陰冷的空氣中。
婚戒很服帖,鑽石細密排列,玫瑰金擁抱著鉑金,足足環繞兩圈。
這樣奪目!當年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喜歡得不得了。整天舉起手端詳,分開五指,倒映天光燈光,甚至在漆黑夜裡,只要有一絲夜光,它就能流光溢彩。
身前有車緩緩沿著街沿停下,她收回手拉開後車門坐進去,剛關上就發現不對。
真是糊塗了,雖然是同一款車,但這車內飾改裝得極致豪華,色系完全不同。居然當街上錯車!她今天果然不適合到處亂走。
「對不起,我認錯了。」她道歉,然後再次伸手去拉門。
啪!低沉乾脆的自動落鎖聲。車身已經開始起步,駕駛座上的人沒有回頭,回答只有兩個字,簡短又有力,「沒錯。」
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張久違的臉,然後雙手捂住嘴。那隻抓在手中的手套落到膝蓋上,戒指還在發著光。
車速漸快,那人回頭看了她一眼,依舊薄唇如刀,眉飛綵鳳,原來世上真有奇蹟。八年的時間,他沒有改變一絲一毫。太可怕了,風霜居然放過他。
葉明申顯然是把剛才公猴母猴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但是人家涵養極高,一路走到車旁很紳士地為錢多多開門,硬是隻字不提,臉上的表情也是平靜自然。
錢多多也提不起精神多說,昨晚如此刺激,其實她這個時候只想找個地方療傷。
葉明申開一輛三廂大眾,中規中矩的銀色,車後還掛著一件黑色呢外套,一看便知是大學老師的做派。
他開車也是四平八穩,說話前先對她微笑一下,春風和煦。
「多多,想吃什麼?」
錢多多剎那間產生錯覺,明明他們兩個才約會第二次,但她卻彷彿覺得自己已經跟這個男人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又或者這意味著如果她選擇這個男人,這樣的相處方式可以保證二十年如一日?
這是她要找的嗎?
迷茫……可是眼前出現老總笑得像聖誕老人的臉——奧斯卡時間到了。
人生都是一場戲,已經孤獨地演到了這個時候,新的一幕總要開始的吧。既然已經接受他作為自己未來合作伙伴的最佳人選,那麼做什麼都要做足全套,否則怎麼按部就班到達彼岸?
想通這一點,錢多多含笑裝淑女,「你做主就好了。」
這句話溫柔婉約,配上錢多多笑顏如花,真是難得的風情。葉明申原本是專注前路的,這時一邊開車一邊側臉看了她一眼,理所當然地回報一笑。
一時間車廂裡被他們這樣你來我往地笑得氣氛暖熱,只是錢多多心裡曉得其實還是涼颼颼的,又沒本事跑到別人心裡測溫度,所以笑完就低頭,繼續在傳統淑女的偽裝大道上大踏步走下去。
傳統淑女有什麼不好?傳統淑女比較容易嫁出去。
葉明申在市區小路上熟練地轉彎,最後把車停在安靜的小弄堂裡。轉角是一間獨棟小樓,門口不見任何招牌,錢多多下車的時候滿臉疑惑。
「不是我家,就算是《人猿星球》,我們也還沒到這個時候,是不是?」他伸手推門,還回頭笑笑看了她一眼。
原來他記得清清楚楚,錢多多臉皮再厚還是窘了一秒鐘,撇過頭去裝沒聽到。
小樓裡原來是一家韓國餐廳,老闆是韓國人,跑進跑出正在上菜。空氣裡都是烤肉的香味,有限的幾張小桌坐滿了人,烤肉,喝酒,用韓國話大聲笑談,氣氛非常熱烈。
也沒有選單,葉明申對老闆伸出兩個手指,老闆穿藍色圍裙,老遠點頭笑,一溜煙進了廚房。
錢多多在他拉開的椅子上坐下,「這裡你很熟?」
「也不是,就是和朋友來過一次。」
學著他伸出兩個手指,錢多多好奇,「這樣他就明白了?」
「我只是告訴他來了幾位客人。」
「吃什麼?」
「老闆每天早晨會決定。」
這個回答倒是很絕,錢多多開始在滿室肉香中期待地看著那個掛著布簾的小廚房。
端上來的是兩盤碼好的各色肉類,配翠綠生菜葉,醬汁量很大,不同顏色的兩碟。
葉明申在烤盤上刷油,烤肉夾用得很熟練,肉片鮮紅欲滴,切得厚薄均勻,放上去的時候刺啦作響,轉眼就顏色泛白。
錢多多這一整天就在咖啡廳和依依一起共享了一塊小蛋糕,這時候只覺得嘴巴里口水氾濫,淑女都裝不下去了。
想拿過烤肉夾自己努力,但是葉明申提供全套紳士服務,肉片刷上兩層醬汁,捲進生菜葉之後才遞過來。他手指很長,指甲卻很方正,襯在翠綠生菜上更顯得可口。
不不!錢多多沮喪地替自己糾正,可口的當然是色味濃郁的韓國牛肉,她怎麼餓得神志不清了?
老闆的私人推薦果然不同凡響,一口咬下去,烤肉的微微焦香,生菜的爽脆,再加上色味濃郁的醬汁,錢多多抿起嘴唇眯眼睛,讚美地「嗯」了一聲。
「好吃?」
「人間美味,感覺到了天堂。」
葉明申笑,「那麼容易滿足?」
美食可以讓人放鬆,錢多多這一天下來也折騰夠了,這時撐著頭笑笑,「哪有那麼容易?但是難得享受片刻,其他事情也就暫時忘記了。」
「有很多煩心事?」
「誰沒有?」
「比如說?」
「工作、年齡、父母的期望。」
「年齡也算煩心事?」
「對男人來說當然不同。」錢多多也拿起烤肉夾,學著他的樣子亦步亦隨。
「還是有壓力的,不過稍遲一點兒。」葉明申笑笑。
「稍遲?那是多久?」
「四十五歲的未婚男性,你會考慮嗎?」
「嗯……」氣氛輕鬆,錢多多望了望天花板,然後咧嘴一笑,「如果不是處男的話,還有前提之一是,我也已經被剩到四十以後。」
葉明申難得地大笑,「前提之一?之二呢?」
烤肉在盤上刺啦作響,空氣中肉香四溢,話題漸漸玩笑化了。錢多多完全放鬆,眼睛一轉就補充了一句:「或者我們一見鍾情,四目相交火花四射,我當然無條件接受他。」
他笑容稍稍收斂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低頭替她另包了一片肉,遞給她之後,再用紙巾擦手,動作慢且斯文,「火花這種東西,很難長久。你覺得呢?」
錢多多大悔,今晚滴酒未沾,居然也把裝淑女的初衷忘記了。真是沒用!
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錢多多仰頭看到自家客廳的燈還亮著,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葉明申已經繞到身側開門。冬天,小區裡四下安靜,燈光暗淡,錢多多下車時他還伸手扶了一把,「小心地面。」
心裡惦記著自己的老媽是不是還在上面等著訓她,錢多多微笑道別的時候聲音都有點兒急,「今天很開心。謝謝!我先上去了啊。」
走進樓的時候也沒有聽到身後汽車發動的聲音,錢多多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葉明申還在原地,見她回頭微微一笑,這才低頭拉開了駕駛座的門。
下次記得問問這個男人,是不是在英國受過正統的紳士教育——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上樓梯的時候錢多多還在低頭掏鑰匙,門被霍地拉開,錢媽媽的笑臉露出來,「多多,你回來啦。」
很久沒有看到過媽媽這麼暖風和煦的笑容了,錢多多受寵若驚。「媽,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啊?」
錢媽媽看著女兒掛包脫大衣,「約會怎麼樣?」
「約會?」這才想起來中午出門前自己扔下的話,「你看見了?」
廢話!她都在視窗觀察了半天了。
「沒看清。」
錢多多無奈。好吧,錢家的女人,個個直接。
「依依介紹的,剛見第二次。」
「做什麼的?」
「是個大學老師。」
「是嗎?跟你爸爸一樣啊。」錢媽媽合掌,「太好了。」
「人家教經濟的,哪裡一樣?還有,好什麼?」
「老師就是好。你懂什麼!工作穩定,不會亂來,還顧家,看看你爸爸就知道了。」
「媽媽,我們才約會第二次。」怎麼說得好像她明天就要過門了?
「第二次好啊,說明你們第一次見面以後有感覺,繼續繼續。」錢媽媽拍拍女兒的肩膀,心滿意足地進房去了。
錢多多望著媽媽的背影嘆氣,走進浴室之後覺得筋疲力盡,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了。
工作還是要做下去的,那是她的所愛。沒有升職而已,努力做好自己該做的才是眼前該面對的事情,三十歲的錢多多仍舊相信天道酬勤。
但是結婚……想起葉明申最後的那個微笑,標準得跟標尺量過一般。大學老師,工作穩定,戀愛目的是找個合作伙伴結婚,跟她的想法不謀而合,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還有那個從天而降的許飛。她清楚地看到鏡子裡面自己的表情突然變得有點兒猙獰,然後是慘淡。
怎麼辦?新任總監是當年那個不知死活想請她吃飯的可笑學弟,而她是如今這個酒後失態跟頂頭上司莫名其妙吻在一起的傻瓜學姐。
好吧,那些都不是最可怕最可恥的。最可怕最可恥的是,第二天早晨,她居然還在清醒的狀態下,控制不住自己大腦的本能反應,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到那個吻!有原則的錢多多,親手徹底把自己給毀了。
錢多多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苦笑,最後輕輕往後退了一步,坐到馬桶蓋上之後很久都沒有動,手肘支在膝蓋上,最後用雙手捧住了臉。
怎麼辦?總要見面的,週一早晨就是例會。就算她現在申請外調,就算她現在抱著前任總監的大腿要求跟著她一起離開中國,也來不及了。
臉還埋在手掌裡,她呻吟了一聲,有原則的錢多多,沒臉見人了。
一個人想不到任何出路,睡覺前錢多多給依依撥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依依的聲音有點兒奇怪,好像心神不寧,又要極力鎮定,所以說話吐字很短促。
錢多多迷惑,「依依,你在做什麼?」
「我,我在忙,回頭再給你打電話行嗎?」
越聽越不對,眼角瞟過床頭櫃上的小鐘,錢多多突然恍然大悟,臉都紅了,然後怪不好意思地開口:「史蒂夫回來了?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我掛電話了哦。」
知道錢多多誤會了,依依瞪著電話沉默一秒鐘,然後電話被人從手中抽走。男人的手指修長有力,她一下沒抓住,轉眼手中就空了。
「喝杯水。」他遞過來一個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