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終章

我們就這樣偎了一夜,沈讓卻一點訊息也沒有。之前的獄卒凶神惡煞似的都不肯多話,今天這個送飯的看起來比較和善,我便試探著詢問起了他的事。

「那個啊?那個早就審完了。」獄卒邊將飯菜推進牢內,邊四處張望有無來人,神秘兮兮地道:「叛國外加殺害朝廷命官的重罪啊!鬧得滿城風雨呢!」

「對對,就是那個!後來怎麼樣了?」逃跑了吧?還是劫法場?我抑制不住激動地問。

獄卒站起身,低頭看怪物似的看著我道:「還能怎樣啊?腰斬了!」

「腰斬!?不可能!」我腦中一片空白,邊搖頭邊扯出無比難看的笑容,「您再想想,會不會是記錯了?」

「怎麼會錯?行刑時我正好在那兒!」他眼裡透著鄙夷,轉身想走,但馬上又不死心地退了回來,「就算我看錯了,趙太師總不可能看錯吧?」

「……趙太師?」身後傳來趙琢的聲音。

「是啊!今天剛上任的啊——」那獄卒驚呼著,雙腿一彎跪在地上,「大人!」

因為被牢籠擋住,我看不見那邊的情況。只知道有人示意開啟牢門,遣退了獄卒,一步、兩步,緩緩走進我們的視線。一襲紫袍穿在他身上,更顯得威嚴而不可忤逆。

「不相信沈讓死了?」他問,音調平緩,熟悉卻又陌生,「我帶你們去看。」

趙懷仁走在前面,頭也不回。看來他並不擔心趙琢偷襲,首先他的武功不一定在趙琢之下;其次,他或許料定了對方不會與自己動手——窺見趙琢的表情後,我越發肯定這點。

「我一直以為我姓趙……」趙琢垂著眼皮,低啞的聲音仿若自語。

前面人將頭稍稍偏過一些,可很快便轉了回去,並未放慢腳步,「天下趙姓之人如此多,你現在也可以姓趙。」他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必然也清楚得到這些所付出的代價。

我們在一個土丘前停下,趙懷仁說,這便是沈讓的墓。

這裡景色並不好,沒有山,也沒有水。隨著天氣轉暖,四周的積雪幾乎都融掉了。光禿禿的地面,零星的樹木,小小的墳包上蓋著新土,沒有墓碑,無人祭奠。我一直以為沈讓是個瀟灑不拘的人,所到之處無不以為焦點,熱鬧非凡。卻沒想到他的墓,竟如此淒涼。

趙懷仁一揮手,幾個黑衣人憑空躍出。見他們準備挖墳,趙琢忙出聲制止。死者為大,挖墳掘墓乃大不敬,對方既希望沈讓死,自然也沒有騙我們的必要。可有人卻依舊堅持己意。

「挖開!」趙懷仁冷冷地道。

「我說不必了!!!」這吼聲震得在場人無不呆住,趙琢情緒激動,胸腔劇烈起伏著。幾次深呼吸後,他才鎮定下來,雙眼緊閉,整個人都頹喪下來,「真的不必……我信……」

幾名黑衣人愣神片刻,仍準備動手,主人一句話便讓他們乖乖退了回去。

「也罷,由他們去!」趙懷仁單手負於身後,衣袂飄揚。他看向趙琢,接著又看了看我,凌厲的眼神似乎要把人穿透。我與他的對視只短短幾秒,是我先錯開了臉。的確!我怕他。這種人心思太深,在他面前我覺得自己是透明體,藏不住任何秘密。

「走吧!今天我放你們一馬,下次再見便是敵人。」趙懷仁大袖一甩,轉過身去,「我不想增加敵人,所以,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們!」

語罷,他準備離開,卻被趙琢要求留下一把匕首。趙懷仁蹙眉不語,所疑惑的和我擔心的應該是同一件事,可他選擇答應對方要求,對其他則不聞不問。

趙琢這麼死心眼,不會想在沈讓墳前自刎謝罪吧?見領頭黑衣人捧著匕首警惕地走過來,我不自覺上前一步,盤算著是該把武器丟遠,還是該搶過來。結果趙琢意在聲東擊西,一手攔住我,另一手在接匕首時輕輕一勾,扯掉了對方的蒙面布。

之前就看這黑衣人體態纖細,舉手投足間透著股女子的柔媚。誰想她不光是女人,還是個我認識的女人!

「霜兒!?」

聽見我的呼聲趙懷仁肩膀一滯,回頭瞪了霜兒一眼,臉上掩不住陰霾。可不到半刻,他眉目便舒展開,面對趙琢挑起唇角,「所以說……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原來霜兒也是趙懷仁安排的!?是呵!一個沈讓怎麼可能讓他放心,何況還只是「相互利用」的關係。那麼上次襲擊趙琢,把我抓給楊廈,也都是他預先知道的事?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於小波!」趙懷仁對我微微點頭,「若不是楊廈對你感興趣我還找不到機會殺了他,不殺他就無法激怒楊政,而楊政也不會來鬧太師府,不來鬧我便無法‘合時宜’地除掉前太師。當然,原本我沒打算令沈讓這麼早死,畢竟還有些利用價值……」他兀自說著,很像在總結經驗教訓,說到後面我已經完全聽不下去了。

「當初……你為何收留我?」低著頭的趙琢喃喃開口。

「因為當時你手裡有《南宮點穴譜》。」趙懷仁思忖片刻,回道。然後他露出惋惜的表情,咂了咂嘴:「可惜,那本書是假的。」

趙琢不再說什麼,眼神呆滯地盯著地面。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又緩緩吐出來,彷彿卸掉了沉重的包袱。後來,他看著那座墳包笑了,雖然很勉強,但的確是笑,如自嘲一般的笑容。在他心中,即使是利用也好,趙懷仁都是他的恩人,無法同恩人動手,便只能離開他。

突然,趙琢甩開大步直躍向趙懷仁處,對方手下慌忙護主。原以為趙琢要出手攻擊,未曾想他竟撩起袍子單膝跪了下去。

「趙琢叩謝當年收留之恩!」

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趙懷仁眼中似乎露出了不捨,可再仔細看去,仍舊是一片平靜無波,彷彿那兩汪幽幽深潭,從未泛起過波瀾。

趙琢頓了頓,垂手提起袍子,腕子只稍用力便扯下一截衣服下襬。他皺眉,聲音顫抖著:「從此我倆有如此袍……恩、斷、義、絕!」

直到目送對方走遠,他依舊跪著,背對我。時間好似停止一般,萬物皆靜。猛地吹起一陣狂風,伴隨著天空傳來蒼鷹的鳴叫,那叫聲悠遠空靈,將雲煙氤氳中的四野擴充套件得更加空曠。

「還記得沈讓左臂的傷麼?」沉默了一路,趙琢終於開口:「當年為了保護他娘,被我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