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章 他的聲音

見沈讓懶洋洋地倚在門邊,我下意識往趙琢身後縮了縮,迴避著對面兩道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楊廈兩隻眼睛眯了又瞪,瞪了又眯,嘴角下彎,殺氣肆意,一隻腳只稍向前挪了半步,便瞬間令周圍氣壓驟降。機敏如趙琢,他把我壓向身後,緩緩退了一小步,鷹隼般盯住對面二人,時刻準備應戰。

氣氛僵持不下,當楊廈欲再度欺近時,卻被抵在自己胸前的扇柄擋了回來。

「大人……」沈讓將視線移到楊廈臉上,隨即又睨向食客眾多、喧鬧非凡的天井,低聲道:「大人,三思而後行!」

沉默之後,楊廈有些不滿地推開那把扇子,揚著頭偏嘴陰笑,面目猙獰得連下嘴角的痣也扭曲變形。他雖然肯讓開路,卻仍發狠地瞪著趙琢,罵道:「野種!」

霎時間風雲突變,趙琢周身彷彿被看不見的寒冰所籠罩,握拳的手骨節發白,手背上也青筋暴起。我拼命拉住他僵直的胳膊,正想勸阻,卻被他反手捉住,拖著離開了酒樓。

厚實的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趙琢緊咬著牙關走在前面。我不敢惹他,只好悄悄跟在後頭,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那件事。

叛國罪理當問斬。可我既沒有證據,也沒有勢力,朝野之中更無親信,我說的話誰會相信?弄不好反而打草驚蛇,再被人說成是妖言惑眾,我還活得了麼?

不知不覺走了很長一段路,他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匆忙回頭,與身後專心想事的我撞個正著。我揉著發酸的鼻子,抬頭仰望他。為什麼?我忽然覺得他眼神里透著淒涼。他究竟埋藏了多少心事,又在隱忍著什麼?他的過去是怎樣的,從何時開始不能說話?

意識到自己對他所知甚少,我心裡一陣空寂,也許是我從沒想過要了解任何人吧!

趙琢抿著唇,伸手在我腦袋上肆意妄為,袖管似有似無蹭著我的臉。然後他喉結動了一下,比了個極不清晰的唇語,也不管我收到沒有,便轉身走開。地上他剛留下的一串腳印,既非外八,亦非內八,只是簡單的「1」字,筆直朝一個方向前進,堅定果決。

我摘下頭上的東西,發現是枝精雕翠玉簪,簪尾刻了幾個小字——琢妻,小波。

這傢伙!我幾時成他老婆了?

緊趕兩步才跟上他的速度,我拿出簪子在空中晃著,「寫得不對啊!得改改!前面倆字換成‘恩人’……嗯嗯,‘美人’也行!」

「嘿,‘生日快樂’是不是比‘花燦金萱’好用多了?就算寫字你還能省好幾筆呢!」

「哎呀你別板著臉,表個態嘛!」

「對了你不是會輕功嗎?咱們飛回去吧,還快點!」

「喂……」

於是雪地上出現兩排腳印,一排整齊劃一著實有力,另一排零零散散亂七八糟。這兩排腳印時而平行,時而交匯,時而糾纏在一起,延綿向遠方。

傍晚,太師府四下靜謐,只有一個房間內還傳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嗯,天氣太冷,我不能再睡椅子了。」我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見他臉色陰霾,忙補充道:「你也可以睡床上。啊——不過你不能和我蓋一條被子,你蓋毯子吧!」說著我抱起被子往床裡挪了挪,用腳踹出一條毯子給他。

趙琢無奈地站在床邊,將方才被我弄亂的被褥稍作整理,便抓起毯子側身躺了下來。他掖好我身後的被子,回頭輕輕彈指滅了案几上的燭火。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我們的喘氣聲,聽見背後的人翻身,我知道他也沒睡。月黑風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且共臥一榻。這是什麼概念?於是我不純潔的腦子開始了漫無邊際的遐想……

身後的人突然靠過來,我後背一僵,打了個寒顫,剛想警告他,嘴就被捂個嚴實。我掙扎著回頭,除了看到趙琢眼中反射出的森森光芒,還有一個捅破窗紙,正在冒煙的細竹筒。

迷香!?

趙琢忽地掀開被子,扯著我躍出窗外。

媽呀!我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

「二少爺、二少夫人這麼晚還沒歇著?」霜兒睡眼惺忪,像是起夜經過這裡。她舉著燭臺照過來,見我們沒事,便又轉向房門,準備進去檢查,「屋裡怎麼了?」

我正想阻止她,趙琢便先我一步衝過去將霜兒拖離門口。突然,她眼底閃過一道精光,趁趙琢毫無防備時側身鑽入他懷裡。

幾乎是反射性地,趙琢猛地彈開一丈遠,他佝僂著背脊,險些摔倒。我忙上前抵住他,伸手探向他的胸|口,頓覺得有一種溫熱溼滑的液體穿過手指。哆嗦著收回手,我翻開掌心,滿眼是觸目的嫣紅,腥氣立時竄了出來。我迅速按住趙琢胸前正在冒血的傷口,拖著他連退幾步。

他拼命看著我,滿是擔憂的臉慘白如紙,顫抖的雙唇已經變成黑紫色,卻仍不死心地一張一合,像要傳達什麼訊息。

「放心!這種毒只對帶毒體質有效。呵呵倒是難為二少爺每日‘燻毒’了!」霜兒扔掉沾血的匕首,眼裡閃著詭譎的光,「真不明白,大人不但不殺你,反而還對你很感興趣。」她打了個手勢,幾個黑衣刺客便從暗處竄出,將我們團團圍住。

「原來你是內鬼!」眼見霜兒逼近,我護住趙琢遙遙欲墜的身體,擋在他們中間,「著火啦!殺人啦!二少爺要被抓走啦啊啊啊啊」

她突然一把攫住我的腕子,將我扯離趙琢身邊,獰笑道:「我看你還沒搞明白!大人感興趣的不是趙琢,是你!」緊接著一拳命中我小腹。

意識逐漸模糊,隱約中一個陌生又嘶啞的男聲從人群中爆出:「小——波——!」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趙琢手指冰涼,跟他是帶毒體質有關。

當然天生這種體質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是後天訓練的,而他就是其中一個。他每日以練字為由,在密閉的書房裡點上毒香,努力讓身體適應各種毒藥,這便是所謂的「燻毒」。所以當我誤闖之時,他才會如此反常。

既然使毒用毒,又豈能被自己的毒所傷?

經常接觸這種危險的東西,必然需要一些解藥或者抗體。若想令自己本身成為抗體,這其中的艱難與痛楚又有幾人知曉?究竟是什麼支撐著趙琢,使他忍耐了這麼多年?

腦袋有些發懵,我支撐著爬起來,手剛觸及地面,便被那種潮溼冰冷的感覺逼了回來。

這是一間四面都是石壁的牢房,除了角落裡鏽跡斑駁的鐵門,其他牆面都因溼氣過重出現了大面積的黴斑。唯一的光亮來自東牆上巴掌大小的通風口,從那裡透進的光線,勉強映照著牢內景象。

走進一間房,四面都是牆。冷不防想起這句話,我覺得很適合形容現在,不禁嗤笑出聲,慶幸自己暫時還沒看到老鼠和蟑螂。

鐵門「尖叫」著移開,刺耳的餘音在整間牢房內迴旋。一個人影緩緩欺近,他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朝向他,質料上好的衣袍泛著寒光,饒帶興味的桃花眼盯得我渾身不自在。

「二少夫人對這裡可滿意?」楊廈半蹲在地上與我平視,得意地挑眉道。

「不怎麼樣,比太師府差遠了!」掙脫他的鉗制,我迅速起身於幾步外站定。難道白天我在酒樓偷聽的事已經敗露?那他為何不直接殺了我,反而要把我關在這裡?

「你最好趕快放了我,竟然敢綁架太師府的二少夫人?」我威脅著。

「呵呵,夫人以為太師會為了一個‘野種’的妻妾就跟當朝樞密使翻臉嗎?」他站起來撣撣袍子,周身散發出的凌厲氣息迫使我靠向牆壁,「既然被夫人知道了在下的小秘密,那麼在下便不得不留您長居於此了……還是說,夫人有更好的提議?」

楊廈將我困在他與牆壁之間,伸手在我下巴上捏了又捏,躲不開,我終於惱羞成怒,一個巴掌甩過去,卻被他反手擋了下來。

「賤人!你應該知道掌摑朝廷命官的下場!」他捉住我剛才欲攻擊他的手臂,一拉一扭,整條胳膊就像脫了線的木偶一樣垂蕩著。接著他用一隻手掐住我的脖子,猛地向後推去。

我的頭與牆壁之間發出了空靈的撞擊聲,明顯的麻痺感一直從後腦延伸到嘴唇,肩膀處因脫臼傳來的劇痛已經令我冷汗直流,更無力發出半點聲音。他的手指緩緩加重力道,幾乎要扭斷我的脖子。被卡住的下頜高高揚起,血流不順使我的臉漲得發疼。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被勒死的時候,他才突然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