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裳涉江,水深且廣。
脈脈不語,露凝為霜。
長路迢迢,滄浪滔滔。
吾生吾愛,永葬雲荒!
耳邊彷彿有人在唱歌,微弱而縹渺。
密林上空,落花如雪飛舞,那個少女展開了雙翼飛向月亮,頭也不回。溯光站在空無一人的廢墟里,凝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一直沒有說一句話。一百年前離開的那個人已經死了,然而一直在他身側;眼前的這個人還活著,卻永遠不會回到自己的身邊。
他忽然非常想呼喊她的名字,想知道她會不會因此而回過頭來看一眼。然而,他的手卻痙攣著握緊了身側的劍柄,用力的剋制。
無論如何,紫煙......我總算守住了對你的承諾。
看著那孤獨的、展翼飛向明月的影子,他必須反覆地去想那一張逝去了一百多年的容顏,靠著對過去的點滴回憶來鞏固自己內心的堤壩——然而,當他努力回憶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然無法清晰地記起那一張曾經刻骨銘心的臉!
紫煙......紫煙。
然而,就在此刻,不知道是不是用力過重,他忽然覺得緊握的掌心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彷彿有什麼碎裂開來。溯光連忙觸電般地鬆開手,卻看到有粉末從手中簌簌落下,帶著微微的熒光。
「紫煙?!」那一瞬,他失聲驚呼。
那一粒明珠,居然在這一刻化成了齏粉!
瞬間的震驚令他身子一震,他立刻伸手去接,然而那些細微的粉末迅速消散在風裡,混入無邊無際的白色落花中,消失無痕。
「紫煙?紫煙!」他瘋了一樣地去抓那些落花,然而半空中的花朵觸手即化,緊握的掌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微涼而虛無的風。
「溯光,你該醒了......」耳畔飄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似是百年前曾經熟悉過的低語,刻骨銘心,「百鍊鋼尚有片片粉碎之時,回憶也當有終結之日。」
「紫煙?」他不顧一切地追逐著風裡的那個聲音,「紫煙!」
是的,他終於看到她了!
那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影子,在冷月下冉冉浮現,宛如隔了一層帷幕般影影綽綽。他震驚而狂喜地奔向她,試圖靠近。然而無論他怎樣追逐,她卻永遠在看似觸手可及,卻遠如天涯的地方,越是靠近,越是飄離。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時見到的那個紅衣女祭司,以及那個冰川裡映出來的影子。那個預言還猶在耳側:
「聽著:這個孩子長大後,會成為改變天下的人。
「如果我的預見沒錯,他成年後將會選擇變身為一個男子,幾乎可以媲美昔年的海皇蘇摩。他將帶領海國走出戰爭的陰影,讓子民安居樂業。
」但是,世間變數無盡,成年後,他的命運會出現分岔——
「他會有想不到的福,也會有想不到的禍,還會遇到想不到的人。那之後的事情沒有人能預料。他或許能一生安然滿足,如我所預言般成為一個卓越的海皇——或者,他的餘生會陷入不可捉摸的混亂,被命運的輪盤捲入急流,再也無法掙脫。
「一切,都取決於那個想不到的人。」
孩童時的他曾經趴在冰壁上,試圖辨別出那個被預言為將要影響他一生的人的模樣,然而,直到那個影子從冰層深處越來越近地浮現,奇怪的是,無論如何他都看不清楚。直到今日,他才陡然明白過來:當時他之所以看不清,是因為冰壁中映照出的並不是一個人。
那是兩張臉,交疊在了一起!
「明白了嗎?我都說過了,那是一個想不到的人。」那個影子發出了輕聲的嘆息,在月下漸漸淡去,「你沉湎於過去虛無的記憶裡,卻沒有發現心湖上映出的影子已然變換。」
「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和你說這些話,但由於生死和血脈的天塹無法傳遞。如今,只能在輪迴的間隙裡告訴你,」那個聲音溫柔地說著,卻迅速地消散於風裡,「時間到了,只能言盡於此。我將去往新的輪迴,把你忘記。也請你把我忘記。」
闢天劍還插在廢墟里,然而劍柄上已經空蕩蕩,宛如一隻凹陷下去的眼睛。隨著明珠的風化,劍上的劍痕忽然間迅速蔓延開來,啪的一聲,化為烏有。
這一柄上古神器,就在這一刻片片碎裂!
溯光站在漫天飛舞的雪白花朵裡,看著空無一物的雙手,只覺得心裡一片空白。漫天的白色花朵紛揚而落,在沒有接觸到地面上之前便在空氣裡消融,宛如一場微涼的夢境。
然而,在夢境裡,所有的一切都消逝了。只留下他站在河流的彼岸,遠望著消失在蒼茫霧氣裡的人影,無法接近,也無法離開。
為什麼人總是要在生命的盡頭才能遇到真正的自己?
他看了空空的雙手許久,忍不住抬起頭看著天宇。冷月皎潔,普照千山。明月中的那一點黑翳還存在著,卻已經小了許多。那個展翅飛翔的影子已經不見了,彷彿消失於明月之中,飛鴻杳杳,不知何處。
只有風掠過廢墟,發出低低的嗚咽。
尾聲
而此刻,在北陸一個荒涼的小村裡,一戶外來人家剛剛安頓下來。
一月底的九里亭冷得如同冰窖,凍得車上那一對孩子都不敢下來。然而車中的盲眼老婦人不顧一切地跳下了車,摸索著往前走去,踉踉蹌蹌。「九里亭......這是九里亭嗎?!"雖然眼睛已經看不見,但是冥冥中有一種奇怪的直覺控制著她,令離開此地已經足足有二三十年的老人瞬間驚醒。安大娘在村口的道路上摸索著前行,終於,枯槁的手摸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樹,淚流滿面。
有一個沉默的男人站在一側守護著她,靜靜凝望這一切。
是的,什麼都變了......村子裡甚至沒人能認得出來他,他也認不出那些人。可是,唯獨這棵老樹還矗立在那裡。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這是為什麼?」安大娘摸索著這棵樹,忽然一震,開口問一邊站著的那個男人,語氣顫抖,「為什麼你會知道這裡是我的老家?這事連堇然都不知道!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話沒有說完,一樣東西被塞到了她的手裡,柔軟而溫暖。
「這是......」安大娘一震,摸索著,忽然間說不出話來——那是一雙小小的布鞋,破舊,打著補丁,卻洗的乾乾淨淨,顯然一直被收藏的很好。
那雙布鞋上,繡著一對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