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聽得有些糊塗,喃喃道:「為什麼?」
「因為她受到了哥哥尚皓的詛咒,靈魂必須生生世世地輪迴,無法解脫。即使是雲荒三女神,也只來得及各自出手在那一瞬間收回她的三魂而已,而六魄,已然消失在輪迴中。」隱族族長喃喃道,「為了那消散於輪迴的六魄,女神和我們訂立了誓約——也就是那一天,我們建立了命輪。」
「建立了命輪?」說到這裡,琉璃漸漸明白過來了,失聲道,「難道命輪誕生的使命就是阻止六魄順利轉生?」
「是的,聰明的孩子,」隱族族長點頭,苦笑起來,「命輪的建立,最主要的便是阻斷六魄的轉生,但同時,也承擔了維護雲荒平安的責任——我們通過白塔女祭司,以神諭的方式介入了空桑的帝位傳承,讓六部不至於陷入內戰。」
「你是說,空桑白塔上的女祭司,其實也是命輪裡的人?」琉璃喃喃。
「是啊…她就是鳳凰。我們派去安定這個雲荒的人,如今她也死了。」隱族族長嘆息著,「人世的每一個輪迴是六十年,至今已經過去了十五個——九百年了,我們這一族一直忠實地履行著承諾,從未有一次出錯。」
「可是…這究竟是為什麼?」琉璃茫然不解,看著穹頂上那個美麗的幻影,「慕湮劍聖不是雲浮城的少城主嗎?三女神為什麼會阻止同族的轉生?」
「呵呵…」隱族族長忽然問,「你知道這個命輪的創立者是誰嗎?」
琉璃愕然:「難道不是雲荒三女神嗎?」
「當然不是,」老人搖了搖頭,一字一句,「三女神只是執行了那個人的命令而已…真正創立命輪的人,是慕湮劍聖自己!」
「啊?」這一刻,琉璃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其實是慕湮劍聖不想讓自己進入輪迴啊…因為在這個世上,有一個人在等待著她,那就是破軍。」隱族族長眼裡露出了苦澀的笑意,「當她轉世的那一刻,魔就會甦醒——所以,她寧可將自己自閉於永生永世的輪迴裡。」
少女怔怔地聽著:「那就是說…她留下了遺命,要人追殺自己?」
「想不到嗎?可是慕湮劍聖就是這樣的人…」隱族族長點頭,「所以,為了約束散逸於陽世的六魄,三女神便攜帶著三魂來到了我們這裡——在那個時候她們都已經接近萬古壽命的極限,預知自己即將死亡,於是便向這個天地間最接近的血脈尋求幫助。」
「多麼榮幸啊…作為被遺棄在大地上的混血後裔,居然還會被九天上的三女神囑託!」說到這裡,垂死的老人笑了一聲,喃喃道,「其實對我們而言,雲荒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帶來了你。」
隱族族長抬起手,輕輕撫摩著少女的臉,溫柔而嚴厲:「琉璃,你是雲浮城裡最後的後裔,那時候已經在那顆蛋裡沉睡了一百多年。」
「最後的後裔?」琉璃吃了一驚,喃喃道,「雲浮城難道也被屠殺了嗎?」
「當然不是!」老人笑起來了,「這天地之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對抗翼族——你們是位於光之階梯最高處的生靈,甚至超越了星辰,無可比擬。」
「那又是為什麼?」琉璃不解,「我的族人都是怎麼死的?」
「他們沒有死,只是與天地同在,」隱族族長凝望著穹隆頂上飛翔的翼族幻影,眼裡露出了憧憬的神色,「知道嗎?力量如果到了極限,反而會令人產生虛無和幻滅,雲浮城裡的翼族到最後都放棄了自己的實形,化為虛無,而且再不肯進入輪迴。千萬年來,那座九天上的城市漸漸變成了死寂的空城。當三女神也去世後,你就是唯一的後裔了——你就是雲浮城的城主啊,琉璃!」
「城主?」少女茫然地喃喃。
此刻,光幕上的景象停住了,清晰地顯示出了一個少女的輪廓,她從大地上飛起,飛向九天之上。哪裡,有一座寂靜空無的宮殿在等待著她,塵封的王座上放著閃耀的權杖,等待著新主人將它握起。
琉璃看著這個景象,心裡一陣恍惚。
「琉璃,九百年前我答應了神,要全心全意地撫育你,直到你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展翅飛回雲浮城為止。」隱族族長看著她,輕聲嘆息,「而作為回報,三女神許諾,當你可以重新成為雲浮城主人的時候,便可以將我們這一族帶回九天!」
「帶回九天?」琉璃低語。
「是啊!帶回九天!」老人垂死的眼睛裡閃出了光亮,「你如果成了城主,一定會允許我們這些大地上的流亡者返回故園,是不是?你是唯一有這個力量的人!」
「那當然,」琉璃臉色蒼白,「可是我…」
「我知道,你不願意回去,對嗎?」彷彿洞察了她的心思,隱族族長苦笑起來,「可是這是你的命運啊…孩子!你必須要回去,成為那座空城裡的王——這是你的命運,也是我撫育你的代價。不要讓所有人失望。」
看到對方猶豫的神色,垂死的老人手上用力,握得她的手生疼:「聽著,琉璃!今夜是雲浮城一千年一度最接近地面的時候。方才你在黯月之夜的祈禱已經得到了回應,不是嗎?這證明你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
隱族族長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脖子上的那一枚水晶,開口道:「這裡面封印的聖水是三女神留給你的、屬於翼族的神物——她們說過,當你可以展翅飛翔的那一刻,它將成為你飛越九天的力量來源!」
琉璃怔怔地看著項圈裡那一枚水晶裡封印的綠色液體,宛如夢幻。
原來,這是來自於雲浮城的神物?是三女神留給尚在襁褓中的自己的?怪不得她只用了一滴,便解開了慕容身上那麼厲害的禁咒!「展翅飛上去吧!把、把我們的靈魂也帶上去…我們這些棄民,就算不能活著等到迴歸的那一日,咳咳,至少,也可以在故鄉安眠。」說到這裡,隱族族長的氣息已經極其微弱,但是手依舊死死地抓著琉璃不肯放鬆分毫,一瞬不瞬地看著身邊的少女——被這樣的眼神看著,彷彿烈火在灼燒著,琉璃終於啜泣著點了點頭。
「好…」彷彿屈服了,少女哭泣著,「我一定帶你們回去!」
「那、那我死也瞑目了…」隱族族長喃喃著,唇角露出一絲微笑,枯槁的手指輕輕擦去了少女臉頰上的淚水,「好孩子。那麼,現在,我把慕湮劍聖的三魂交給你!」
「三魂?」琉璃吃了一驚。
「那是最重要的東西,所以,我自然把它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隱族族長死灰色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戲謔,道,「你猜猜,把它放在哪裡才能不被冰族人找到呢?」
忽然間,老人抬起了手,一把撕開了自己的胸口!「姑姑!」琉璃失聲驚呼,飛撲過去,「你、你做什麼?」
隱族族長卻臉色不變,手指從胸口探入,穿透了自己的心臟。那一瞬,有光從她身體裡亮起,一縷一縷,如同絲線一樣被抽離,「我…咳咳,我把三魂放在了自己的心裡,這樣,那些入侵者就不會感覺到異動從而找到它了。」
「咳咳…他們幾乎把整個城市翻了個底朝天,殺了所有人,便以為完成了任務。誰知道真正的秘密在這裡!」老人喃喃地說著,將手心裡那三道相互纏繞的白光捧起——那三道光芒微弱而潔白,美麗無比,看上去甚至有著依稀的暖意。
「看啊…這就是慕湮劍聖的三魂,一直被我們這一族世代守護,」隱族族長咳嗽著,將那一捧光芒放到了她的眼前,「拿去吧,琉璃!把它帶上九天,不要讓它落在冰族人手裡,不要讓它染上塵埃。」
琉璃怔怔地看著,下意識地伸出了手。那一團光芒彷彿被風吹起,飄忽無定,一下子掠到了她的掌心裡,然後就此凝定不動。
那一團光有著溫柔的力量,只一接觸,便令她心生寧靜。那一刻,她甚至聽到有人在耳邊低語,柔和而親切——那是慕湮劍聖的聲音嗎?
「真好,三魂和你之間有呼應呢…當你成了雲浮的新城主,你就能解除尚皓加在她身上的詛咒,令她的靈魂安寧。」老人欣慰地看著這一切,喃喃道,「你們,咳咳,你們本來就都不屬於這個世界…回去吧!」
經歷了幾次大戰,透支了全部的力量,如今琉璃許諾,彷彿是精神一鬆懈,隱族族長身形一晃,終於頹然倒地——肩後的雙翼垂下,羽毛一片片迅速變成死灰色,開始脫落!當老人死去的瞬間,結界轟然破裂,一切幻象都覆滅了。
「姑姑?姑姑!」琉璃驚懼地叫了起來,撲上去拼命搖晃著老人,然而越搖晃就有越多的羽毛落下,宛如飛雪一般滿天飛舞,而沉睡在其中的人卻再也不能張開眼睛了。少女跪倒在地,瘋了一樣地搖晃著,哭喊著。
「琉璃。怎麼了?」溯光聽到了聲音,驀地回頭。正在戰鬥的織鶯也頓住了手,下意識地往這邊看過來。兩人不由得齊齊一驚——命輪的星主,居然在此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