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神之手還睜大著眼睛茫然地看著虛空,眼眸裡凝聚的力量尚未散開,卻已經被切斷了咽喉。老人的腳邊也橫七豎八地躺了十幾具屍體,無一不是穿著白衣的神之手以及冰族的戰士——她,竟然以一人之力,和整個神之手對抗了那麼久!
「找到了!」那一刻閭笛少將大喊起來,「隱族的族長在這裡!」
他手一揮,身後的戰士立刻單膝下跪,調整好了架在地上的射日弩——此行極其重要,所以那些跋涉了萬里來到這裡的冰族軍人,無一不是帶上了他們族裡最好的武器來到了南迦密林深處!
聽到密如雨的上弦聲,垂死的老人驀地抬起頭來,和外面密密麻麻的敵人對視。她的眼神深不見底,有著某種奇特的吸力——那一刻,無論是神之手還是冰族的戰士都不由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回憶起不久前的那一場慘烈血戰。
幾個月前,他們乘坐者冰錐秘密從本島出發,繞道北海,從荒僻的帝王谷彼端登陸雲荒大陸,然後轉入了地下行程,從九郡、北越郡一路到了南迦密林。
最後,他們從地底出現,沿著通天之木奪取了隱族在樹上的據點,然後通向了這座移動在林梢的雲夢城。進入的時候,正好是子夜,最黑暗的時刻。
戰爭只持續了一天,在天明前結束。
隱族人對於他們的到來似乎有所預料,然而依舊不是神之手的對手。當那些孩童眼睛上的純金帶子被解下來的時候,整個城市開始瞬間土崩瓦解。在猝不及防的驚人力量面前,隱族的戰士一個接著一個地被扯斷了雙翼、撕碎、死去,甚至連屍體都不曾留下。只有四位護法守衛著神廟,頑強地抵抗到了天明,然而最終還是被連同神廟一起夷為平地。
唯有這個老人,居然以一人之力對抗著整個軍團,殺掉了接近半數的神之手!她到底在守護著什麼?是否和這次行動的最終目的有關?
閭笛少將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面前的垂死老人,揮了揮手。頓時,無數支箭向著池塘上空呼嘯而來,綿密如雨地射了過去。
而那個老人不閃不避,盤膝坐在那裡,看著外面密密麻麻圍著的異族人,一手飛快的結印,另一手卻緊緊捂著胸口,不停地咳嗽,每咳一聲,嘴角都沁出大量的血。她咳嗽著,用手指蘸著那些鮮血,在虛空裡急速地書寫著符咒!
老人的手在虛空中迅速畫著,一道道亮光隨著她書寫而浮現、擴充套件,在面前結成一道防線——所有的箭都在那一道光網前停住了,然後咔嚓一聲斷為兩截,掉落下去。冰族闖入者在不停地發箭,呼嘯如風,她面前的箭堆積的越來越高,幾乎埋住了瘦小的老人。
然而隨著力量的持續消耗,她在虛空中書寫符咒的手移動得越來越慢。周圍呼嘯的勁弩依舊密集如雨,一撥一撥的戰士輪流上陣,持續發箭。而那些神之手的視線更是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一道又一道的力量洶湧撲來,令她疲於應付。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只聽咔嚓一聲,她身體前方的那道光幕忽然碎裂了!那一瞬,老人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扯起,狠狠地甩向了空中——那是神之手的力量,終於突破了屏障!
「姑姑!」忽然間,一個聲音帶著哭音喊了起來。
那一刻,,所有人才發現在老人的身後居然還有一點幽然的光——那是一塊六稜形的晶體,浮在水池的中心、雲夢城的心臟上,在雨裡折射出透明而璀璨的光。那塊玉,正是廣漠王千里迢迢帶回來的流光玉,具有極大的力量。
而在那個奇特的冰晶中,居然封印著一個少女!
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滿身披瓔珞,脖子上戴著一個雙翼形狀的古玉,然而她的身體卻和這塊奇特的晶玉融合在了一起,宛如躺在一座晶瑩剔透的水晶棺中。
老人在半空裡奮力擺脫了無形的控制,重重跌落。咔嚓一聲,她左邊的翅膀也應聲折斷,白骨外露,已經再也無法飛翔。只是一個停頓,另外一種力量又纏繞了上來,將老人連著折斷的羽翼一起捲起——有兩股力量從空中交錯著急速推來,將她左右兩肩咔嚓一聲壓得粉碎!
少女眼睜睜地看著老人被神之手的力量拋向半空,撕扯,再也忍不住用手拍擊者封印的冰晶,哭喊:「姑姑…姑姑!」
然而,被封住的她,已經連淚水都無法流出。
最後的防線破碎了。這些異族人蜂擁而入,滅亡了她的故園,甚至找到了這個被重重封印隱藏起來的最後的聖地。族長一次次地被擊倒,卻一次次地站起,用盡全力守護著被封在晶玉里的少女,不讓那些入侵者靠近。
時間忽然變得無比漫長,每一次擊倒、每一次爬起都似乎變慢了,一分分地折磨著被封印在冰晶裡的少女。
她用力地拍擊著封著自己的那塊冰晶,試圖出去。她感覺到胸口的刺痛和灼熱,知道那是極度的憤怒在體內燃燒,催促著她的血液加速奔湧。她的眼眸變成了純紫色,熠熠生輝。身後的羽翼開始迅速擴散,一片一片潔白的羽毛在冰封下伸出,錚然如刀出鞘,切割著冰晶!
「不!別動!」耳邊卻傳來微弱的聲音,族長厲聲喝止,「你已經受了傷,必須積蓄力量…否則,等黯月來臨的時候,你就無法飛上天宇了!」
「我才不要飛上天宇!」被封在冰晶裡的少女大喊,「我…我要殺了這些魔鬼!」
「說什麼孩子話?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責任!」族長咳嗽著,用盡全力加固周圍千瘡百孔的結界,厲聲呵斥,「就算所有人都死了,琉璃,你也要活下去!如果你也死了,我們、我們這一族就從此灰飛煙滅了…你要活著!」
「…」琉璃沉默下去,眼裡有淚水盈眶。
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族長還不肯放棄那個夢想嗎?從小,養尊處優的她就被告知了自己的命運:在黯月到來的那一夜,她需要展翅飛上九天,實現族人千百年來的願望。漫長的歲月裡,她被困在神廟中,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似乎回到雲浮城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義。
可是,如今都已經快要滅族了,回到雲浮城還有什麼意義?
她用顫抖的手指死死摳著面前透明的冰晶,咬住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然而忍了片刻,忽然開口喊:「姑姑,小心!」
話音未落,一支箭從背後激射而來,刺破了隱族族長的結界,刷的一聲洞穿了老人的胸口,將老人釘在了身後的冰晶上!
「姑姑…姑姑!」琉璃終於忍不住哭喊,拼命拍著冰晶,「姑姑!」
「不要哭,琉璃,」垂死的老人伸出手,隔著透明的冰晶撫摸著她的臉,十指上沾滿了血,低喃,「淚水會帶走勇氣和生命。琉璃,你一定要活下去,等到黯月來臨的那一刻——再、再忍一會兒。會、會有人來幫助我們的…」
「還有誰會來幫助我們?」琉璃絕望地喊,「不可能!」
話音未落,勉力維持的、薄如蟬翼的結界最終轟然破裂!無數支箭呼嘯而來,射入了周圍的空間,有幾支甚至射到了塗滿血跡的冰晶上——結界崩潰了。那些穿著白衣的孩童眼裡露出了殘忍的狂喜,紛紛起身,涉水衝了過來!
池水被攪動,水面上那些細碎的白色花朵瘋狂地旋轉著,在接觸到異族人的瞬間化為烏有。眼前的一切已經讓少女瀕臨崩潰,她隔著冰晶看著老人垂死的臉,絕望地低喃:「誰還會來?我們所有的族人都已經…」
那一刻,神之手們已經蜂擁而入。
「住手!」忽然間,一個聲音低叱。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廢墟上,細雨還在濛濛地下,沖洗著血跡和焦痕。在細雨和無邊的落花裡,遠遠地掠來一個如風般的人影。
那個人御風而來,穿著黑色的長衣,藍色的長髮在風裡飄飛,氣質飄逸柔和,眼神卻猶如利刃。他一齣現就震懾了所有神之手。那些孩子紛紛看向他,眼神里露出了各種驚詫、意外、茫然的表情。
這個人…是個鮫人?一個鮫人怎麼會出現在南迦密林深處?雖然事先有周密的計劃,但冰族的入侵者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不由得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