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說對了。在這樣的時候,族長終於開了口。」微雨微笑著看了琉璃一眼,「於是,在那些客商到來之前,我們一夜之間清理了整個村子:房間被清掃,劇毒的空氣和水源被淨化,所有感染了的活死人都被就近封印在了地下或是樹木裡,用咒術束縛住,設下了封印。第二日,當那些外地商人來到青木莊的時候,這裡一夜之間沒有了活人。那些人以為這個村子被人滅族了,出於恐懼紛紛遠離。而我們也擔心這裡還會殘留一些孢子,會感染後來闖入的人,所以用種種方法將這個村子隔絕開來。譬如在外圍設定了佈滿飛魅的沼澤,並讓渾沌看守著。」
「原來如此,」溯光點了點頭,又問,「但是為什麼這些年來,卻還陸續有附近的村民在此失蹤?」
「難道你認為那些人是被我們召喚過來送死的麼?」銀色的面具後面,那一雙眼睛露出了一絲譏諷,「我們要這些人類的性命有什麼用?他們是主動前來的,為了傳說中比黃金還貴十倍的肉芝!」她展開翅膀,在荒村上空飛了一圈,「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幾個人都是後來闖入森林的。他們目的明確,一到村子就到處尋找肉芝。結果在樹木裡找到了被我們封印的那些村民,狂喜之下根本沒有發現危險的逼近,就動手挖掘。」
她轉過頭,冷冷一笑:「結果可想而知。」
「…」溯光想起自己在路上看見的第一個屍體,的確是保持著一種趴在樹根下挖掘的姿態,心裡一沉。
「原來是這樣。」琉璃聽到這裡,忍不住道,「貪婪…真是罪有應得。」
「不,並不都是這樣的。」溯光嘆了一口氣,「至少有一個人並不是為了黃金而冒險闖入這裡的,而她的丈夫也不是。」
琉璃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被一劍劈開的墳冢。
墳墓裡那兩個人還緊緊抱著。女子的臉非常蒼白,唇邊吐出了一朵肉色的靈芝,玲瓏剔透,異香撲鼻。而她身邊的祁連嶽側著頭,將臉輕輕靠在她的頰旁,滿臉都是欣喜的表情,伸出手固定著一個姿態擁抱著這個女子,閉著眼睛,似乎沉睡在一個長久的美夢裡。
這種凝固的姿態令琉璃發了一會兒呆,眼裡露出一種淡淡的哀傷。
生不得同,死則同穴永眠。在雲荒數年,她也曾聽過流傳在人類世界的這個說法,此刻才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例項,心裡不由得微微一痛——和自己這一族比,那些生命短暫、力量微薄的人類卻似乎擁有更多的「永恆」。
「你說的是這個女人?」微雨看到墳墓裡的這一幕也有些意外,對溯光道,「她在這裡已經快十年了…就沒有親眼見到她是如何闖進來的,又是如何進入這座墳墓,中了毒。但她無疑也是為了肉芝來的,並無例外。」說到這裡,她指了指那一具棺木,「那裡本來應該有一具屍體。這個墓裡是最早一批下葬的‘容器’,足足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屍體上長有一顆巨大的肉芝。但是這個女人將肉芝從屍體上摘走了,於是屍體也就化為了塵土。」
溯光反問:「如果是這樣,那麼原本棺木裡的那顆肉芝去了哪裡?」
「肉芝?」這回輪到微雨一怔。
是的,那個女人身上的肉芝還存在著,但是棺木裡卻已經空空如也。如果這個女人在這片墓地裡被感染了而沒能離開,那麼,她採下的那顆棺木裡的肉芝又去了哪裡?
這時,三花狂叫起來,一下子跳進了墓穴,在兩個主人面前嗅來嗅去。然而,那對夫妻雖然似乎只是睡著了,卻怎麼也叫不醒。
溯光看著那條老狗,嘆了口氣:「這種孢子只寄生在人的體內,對牲畜並沒有任何作用,不是麼?」
「是。」微雨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問。
「你知道麼?她是為了讓殘廢的丈夫重新站起來才不惜冒死進入森林的,因為只有肉芝才能治他的傷病。」溯光看著那個躺在墓穴裡的蒼白女人,眼裡閃過了一絲哀傷,「一個沒有讀過書也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女人,心裡得有多少愛,才有勇氣做出這種事啊。」
微雨沉默著,面具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波動。
「只可惜,在這一片墓園裡找到肉芝的時候,空氣中的孢子就已經令她全身僵硬石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返回,她就讓伴隨著自己的忠犬銜著自己拼了命才採到的肉芝返回村裡,救了丈夫的命。」溯光低聲道,「難怪我那時候就覺得這肉芝不祥,原來這靈芝並非天地精華,而是人的血肉。而那個殘廢的丈夫原本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對妻子並不好,年輕時曾拋棄她遠走高飛,直到身受重傷才垂死返家。妻子捨生的舉動終於震醒了他,他追悔莫及。在妻子消失在密林裡的十年中,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找回她。」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們說,這是不是很可笑呢?她拼了命才讓他重新站起來,可他站起來後,一心想的卻是為她去送命?」
他的話說完了,森林裡卻是一片沉寂。
琉璃痴痴地凝望著墓穴裡的兩個人,良久才嘆了口氣,低聲對一邊的微雨道:「微雨,你設法救救這兩個人吧!」「少主,不是我不肯出手救人,只是肉芝之毒無法可解。」微雨嘆了一口氣,再細細看了一眼沉睡的男人和女人,喃喃道,「或許你不相信,其實這個村子裡的所有人都還活著,只是已經無法表達自己,他們都已經被寄生了。」
「還活著?」琉璃一驚。
「是啊,肉芝寄生在人體上後,人並不會死去,只會呈麻痺狀一動不動,宛如休眠。一直到最後肉芝枯萎,人才會一起歸於腐朽。據我所知,有的在七百多年後才會枯萎。你看——」微雨一邊說,一邊拿起箭支頂開祁連嶽的牙關。果然,昏睡男人的舌尖上,赫然也出現了一點淡淡的黃斑!
「這就是肉芝的孢子。」微雨道,「在他找到妻子,不顧一切地跳入這個墓穴的時候,便已經寄生其上。」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在溯光臉上一轉,「你倒是與眾不同…在村子裡轉了大半天,居然一點事都沒有。」
「之所以沒有中毒,或許是因為我身上帶著龍血吧,」溯光搖了搖頭,看著墓穴裡相擁而眠的兩個人,「這麼說來,他們就得留在這裡不死不活地永遠存在下去?有什麼方法能解肉芝的毒?龍血?或者瑤草?」「都不能。而且,確切的說,這並不是一種毒。」微雨解釋道,「這種肉芝的孢子細小如微塵,一旦被吸入,立刻便會在顱腦裡播種生根,以血肉為容器,生長速度驚人——在沒有吸入之前,我倒是有方法阻止被感染,可一旦軀體被寄生,即使是神仙也沒有辦法了。」
溯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頭看著墓穴中相擁而眠的一對伉儷。
看來,他們將會永遠擁抱著,擁抱數百年?
在此之前,他撇下她遠走天涯,一去數年;而到了如今,他們居然可以有如此漫長的時間來彼此相伴,直到雙雙化為塵土。這樣的結局,難道不就是祁連嶽心中所想的麼?
溯光輕撫著劍柄上的那顆明珠,喃喃:「看啊,紫煙…無論如何,他們終於還是相見了。而且,再也不會分離。」
闢天劍在他掌心微微一震,明珠流轉出一道光芒,宛如淚痕。
一旁的琉璃聽到他這一句低語,也不由微微顫了一下,咬住牙不說話。
那邊三花在墓坑裡嗅來嗅去,發現無論如何也無法喚醒兩位主人,發出了一聲悲慘的低鳴,趴在了地上,將下巴擱在祁連嶽的肩膀上,一動不動。
「三花。」溯光躍進墓坑,試圖將那條老狗弄出來。三花狂吠起來,拼命扭動著想掙脫他的手。然而,就在他即將拎著三花躍出墓坑的那一刻,眼角餘光撇過,溯光忽然愣住了——祁連嶽,居然動了一下。
是的,墓坑裡沉睡的人真的動了!他的右手原本是擁在妻子肩上的,居然不知何時伸了出來,握住了自己的腳踝!
看到主人動了,三花立刻激動起來,拼命地叫,然而祁連嶽卻再無動靜。溯光回望著微雨,問:「你不是說被孢子寄生後的人是無法動彈的麼?」
「肉芝孢子的毒性非常大,一旦被寄生,一刻鐘內便會全身麻痺,的確無法再移動。」微雨搖了搖頭,看著墓坑裡的男子,喃喃道,「看來,他的意志力非常強,應該是在竭盡全力表達自己的意願吧?」
溯光的視線落在虛握著他腳踝的那隻手上,低聲問:「祁連嶽,你是想對我說什麼嗎?還有什麼事情放不下?」
沉睡的人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睛。
「那就只好冒犯了。」溯光想了想,俯身輕輕將手指覆蓋在了對方的額頭上,似乎在透過顱骨直接讀取對方的意識。
只是短短一瞬,他臉上便閃過愕然的神色,直起身體。
「怎麼?」琉璃忍不住問。
「三花,過來。」溯光沒有理她,呼喚那條老狗上前,輕輕抬手捏住了祁連嶽妻子的下巴,令她的口唇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