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羽·黯月之翼 滄月 第1頁,共2頁

在一望無際的海底裡航行,就如掉落在了一個無法醒來的夢裡。織鶯獨自坐在深深地海里,聽著潛流呼嘯的聲音,長路漫漫,似乎永遠看不到盡頭。

她百無聊賴地坐在艙裡,身邊的架子上那隻永遠不會休息和睡眠的夜鶯在看著她,不時地梳理著羽毛,發出柔和美妙的聲音,似乎在給她打消旅途的寂寞。

「有很多話,我自己從未說出口,但都藏在小鶯的身體裡。」

她想起了望舒的話,心底忽然有了一陣微妙的悸動。念頭一起,她開始有了隱約的不安和好奇,流逝的時間開始顯得分外的漫長,令人如坐針氈——終於,在堅持了兩個時辰後,她終於屈服了。

她看著那隻鳥兒澄澈如寶石的眼睛,試探著開口問:「你好?」

聽到終於有人對自己開口說話,夜鶯一下子興奮起來了,在架子上跳躍著,興高采烈地回答:「你好!」

她忍不住笑了,問:「你是誰?」

夜鶯一本正經地回答:「我是小鶯。」

這大概是望舒為它設定的標準答案。不過,看到得意洋洋的鳥兒,織鶯忽然想再刁難一下它,便又問了一句:「小鶯是誰?」

夜鶯毫不猶豫地回答:「小鶯是望舒做出來送給織鶯的生日禮物!喜歡不?」

「喜歡。」織鶯忍不住唇角含笑——果然,望舒這件禮物很有意思。它的智慧和互動性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如望舒所說,在如此漫長的旅途裡,將會給自己帶來不少的樂趣。

聽到她的回答,夜鶯又開心地跳躍了一下,說:「一定要喜歡啊!」

雖然只是一隻機械鳥發出的機械的回答,卻居然令她心裡微微暖了一下。織鶯看著架子上用來做擺設的食盤和水盤,試探地問:「你餓不餓?」

「不餓,」夜鶯用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只要能看著織鶯,就不覺得餓!」

「…」這句話的語氣顯然令她想起了某一個人,織鶯不由得沉默了下去,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去看它烏黑的眼睛。停頓了片刻,她忽然起了一種殘忍的念頭,抬頭看著那隻活潑的夜鶯,開口:「你不是活的,對吧?你不是一隻真的夜鶯,對不對?」

她問得殘忍而直接,然而夜鶯卡了一下,眼睛咕嚕嚕一轉,卻回答得理直氣壯:「當然不是!我是機械做的!」

「機械做的?」她反問。

「是啊!」夜鶯眨了眨眼睛,回答得出人意料:「我和望舒一樣都是機械做的。我們又聰明又天才,從不說謊從不背叛,而且還永遠不會生病!——怎麼樣,你們羨慕吧?」

她不禁啞然失笑,喃喃:「笨蛋。」

——原來,那個少年將這些從未說過的話都藏在鳥兒小小的軀殼裡。他在告訴她,即便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他也並未因此絕望,他依舊相信自己,並以此為傲。

然而,顯然誤以為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夜鶯咕嚕了一聲:「你才是笨蛋呢!」

「啊?」她忍不住蹙眉,苦笑,「望舒怎麼把這句話也教給你了?」

顯然這句話也不在夜鶯所能應對的記憶範圍裡,它眨了眨眼睛,只能隨便從記得的那六百二十七句裡面挑選一句,朗朗回答:「看吧,總有一天,那些人所加諸於我身上的種種折磨,我一定會千倍百倍地報復回去!」

那句話令織鶯瞬地變了臉色。

報復?在那個少年看似明朗澄澈的眼神深處,居然刻著這樣兩個字!

織鶯忍不住站起來,撲向了船艙裡唯一的一扇圓形密閉窗,望向南方——那裡是一片漆黑,深深的海水遮蔽了一切,包括顏色和光線,令她那個遙遠的故國沉浸在一片濃重的暗影裡,再也無法看到。

不知道為何,那一瞬,她心裡忽然泛起了某種極其不詳的預感。

從棋盤洲往北,海的顏色越來越深,海面也越來越平靜。在進入蒼茫海海域後,極寒讓大海不再具有生機,成為凝固的樂章。

在北方的北方,冰封的大海深處,有一處叫做從極淵的地方。那是三界寒冷的中心,和南方碧落海底鬼神淵的地火熔岩正好形成雲荒的陰陽兩極——沒有人到達、沒有飛鳥飛過,甚至,連水下都不曾有一條游弋的魚類。

這是天地間最寒冷的地方,荒蕪而寂靜的不毛之地。

海面上,一座座巨大的冰山隨風飄浮,在冷月的映照下折射出清冷透徹的光輝,宛如琉璃世界,美不勝收——然而,在風裡,忽然傳來了一縷琴音。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長衣的美麗女子,盤膝坐在冰雪之上,手撫七絃琴,輕攏慢捻,彈奏出柔和婉轉的美妙樂曲。她的面容安寧,麗色無雙,全心全意地彈著。在她身側,嚴寒開始消退,甚至那些獵獵割面的冷風都不敢吹來。

那是海國的紅衣女祭,暗鱈。

在琴聲裡,她身後那一朵巨大的蓮花輕輕顫抖了下,舒展開了最後一瓣。

那是一朵玄冰龍蓮,開在冰山雪海之上,其大如輪,層疊重瓣,居然足足有一百瓣之多。盛開後足足有一丈的直徑,花瓣如玉,花心如純金,在開放的瞬間散發出千萬道光芒,簡直如同一輪皎月在大海上升起!

在花開的那一瞬,琴聲停止了。

暗鱈驀然抬起頭,臉上長年來的淡漠平靜一掃而空,再也難以掩飾喜悅——她忽然抬起手,將七絃琴在地上砸得粉碎!琴匣裡掉落出一個小小的玉壺,那是她在主動要求來到從極冰淵時私自偷偷帶過來的。

她飛快地回過身,奔到了玄冰龍蓮之下,將玉壺舉起——就在那一瞬間,那一輪皎月的光芒收斂了,猶如月圓則虧,凋謝在一瞬間。巨大的蓮花在綻放了一瞬之後旋即枯萎,一片一片,在從極淵的冷風裡飄落,如同冰雪一樣消融,化成柔亮純潔的水,滴落在大海深處,重新化為虛無。

暗鱈顫慄著,跪在冰上,雙手將玉壺高高舉起——她的動作非常快,非常準確,彷彿演練過千百次。一刻也不早一刻也不遲,當她剛剛將手舉到那個位置,那一泓蓮之水便一滴也不漏地傾入了壺中!

她不敢呼吸,用顫抖的手迅速地蓋上了蓋子,將玉壺抱在了自己的懷裡——那一刻,感覺全身彷彿一下子失去了力氣,她雙膝一軟,跪倒在冰上,再也無法動上一動。

是的…是的,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了!

上百年來,她不惜遠赴北海極寒之地,自願成為龍冢的守護者,何嘗是為了什麼家國什麼民族?她只是為了等待這一刻的到來麼——為了那個人而等待這一朵花開,為了現在的這一刻,她不惜賭上了一生中最好的年華。

暗鱈抱著玉壺,壺裡彷彿有一團光在轉動,映照得玉壁隱隱透明——那是傳說中的千年龍蓮精華,能令喝下的人返老還童並延壽千年。她筋疲力盡地坐在冰雪上,絲毫不覺得寒冷,似是有些欣慰地想著什麼,唇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她忽然覺得腳下的冰面震動了一下。

暗鱈一開始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從極冰淵是極其寒冷的地方,幾乎不可能有任何活物抵達,冰層之厚猶如堅實的岩石,怎麼可能忽然震動呢?

但是不等她站起身,第二次震動隨之而來。這一次更加的明顯和強烈,腳下的冰面發出了清晰地斷裂聲,海國的紅衣女祭失聲驚呼,將玉壺緊緊抱在懷裡,點足掠起,離開腳下的這一片冰面。

在躍起的瞬間,她清楚地看到腳下的那座冰山猝然裂開!

整個冰封的北蒼茫海,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彷彿是有什麼東西在厚厚的冰層下滾動,讓整個海面上的冰殼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那條可怖的裂縫從西南方延伸而來,迅速往前蔓延,彷彿一道黑色的閃電割破了這個寂靜的世界。

這…這是怎麼回事?海底發生了什麼?海嘯?火山?

來不及等暗鱈在腦海裡找到答案,她看到腳下那些萬古不化的冰山紛紛裂開,發出了清晰可聞的喀拉斷裂聲,緩緩沉入深色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