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懷抱裡,他的身體忽然間僵直,只覺得腦海裡一片空白。
「望舒,望舒!」她難以控制地失聲哭泣,「別那麼說!你不是機器…你是活著的。」看著他的眼睛,她一字一句:「你是活著的!」
「是…是麼?」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手指抬起,似乎想要去擦拭她眼角接二連三滾落的淚珠,卻又縮了回去。她的懷抱溫暖而柔軟,她的淚水灼熱而流淌,在她懷裡,他幾乎像是一個孩子一樣顫抖起來。
「是麼?我是活著的…我是活著的!」他喃喃,眼裡忽然間燃起了一點希望的光芒,喃喃,「太好了,織鶯——只要聽到你的這一句話,我就算是真的活過來了!」
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看著眼前的人。
不,按理說,他應該只是一具人形的機械——可是,從他嘴裡吐出的卻是能震撼人靈魂的話。他的眼睛是如此乾淨明亮,沒有元老院裡那些人的深沉莫測,就像是從未沾染過塵埃的天空。那雙眼睛裡是有靈魂的。
是的,他是活著的…和她一摸一樣!
然而,當他冰冷的嘴唇試探著吻上她額頭的時候,她卻彷彿被燙著了一樣,猛然往後退了一步,失聲:「不…不可以。」
望舒僵立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想了一想,彷彿為了掩飾,他走過去將桌子上散落的零件重新拿了起來。雙手靈巧地動著,迅速將那隻夜鶯重新組合,片刻間,那隻鳥兒又活靈活現地跳了起來,站在了架子上。
「讓它代替我來陪伴你吧!」他若有深意地低聲,「在無聊的時候如果和它聊一聊,說不定會有一些驚喜——有很多話我不曾對你說過,卻告訴了它。你如果想知道的話,可以試著問它,你會…」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織鶯:「你會知道某些答案。」
織鶯還是沒有說話,沉默地站在那裡,淡淡的金色長髮如霧氣一樣掩住她的容顏,她咬著嘴角,微微顫慄著,似乎方才那個落在額頭上的吻令她的靈魂久久不能平靜。望舒知道她是不會再和自己說什麼了,只能嘆了口氣,最後一次看了一眼織鶯,將手伸向了緊閉的門:「那麼,我走了——你一路上多保重。」
忽然間,她在他背後開口:「不要告訴元老院!」
「什麼?」望舒頓住了手,吃驚地回頭看著她,卻發現織鶯一瞬間抬起頭來,緊張地盯著他,眼神雪亮,「記住,回去就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千萬不要告訴元老院你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告訴他們你製造了夜鶯。否則,他們是不會放過你的!」
她的語氣裡有難以掩飾的關切和恐懼,令望舒顫了一下。
原來,畢竟她還是在意自己的。雖然對自己而言,早已已經沒有什麼「生死」的問題。望舒沉默了一下,努力裝作無所謂地笑了笑:「他們如果知道了又會怎樣?殺了我?——那樣就再也沒人給他們做那些複雜得要死的殺人武器了。」
「你啊…畢竟不懂得人心的複雜和險惡。」織鶯苦澀地笑了一下,只是抬頭凝望著他,輕聲道,「無論如何,好好的等著我回來——那之前,你一個人在帝國要照顧好自己,不要令巫咸大人和元老院生氣,知道麼?」
聽到這樣溫柔的囑託,少年的眼睛驀地亮了一下。
「我一定會等到你回來。」望舒凝望著她,慎重地許諾。他指向自己的心臟,彷彿那裡真的有一顆心在跳躍一樣,「就算你走了之後,這個國家再也沒有一個人對我好,我也會保護好自己。」
他低聲:「不過你也要答應我,這次去雲荒一定要平安回來。」
「好。」織鶯點頭,眼裡淚水漸湧,「我一定回來。」
「如果你不回來,我就去雲荒找你!」望舒認真地道,一字一句許下諾言,「無論你在哪裡,我都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
碼頭上,送行的人看著沉在水底下一動不動的冰錐,臉色各異。
「已經下去半個時辰了,怎麼還沒出來?」蒼老的巫姑嘀咕著,眼神疑慮,「那個小傢伙纏著巫真在裡面呆了這半天,到底想做些什麼?」
「還用想麼?」旁邊有人冷笑了一聲,「望舒喜歡織鶯,誰都知道。」
「嗤,」巫姑忽地笑了一聲,「一個金屬做成的機械人,居然還說什麼喜歡!——我也真佩服巫真,居然有耐心和這個東西周旋上那麼久。莫非是…」
首座長老巫咸沉下了臉,嚴厲地看了她一眼,令她不由自主收了聲。
「巫真她雖然年輕,卻一直是個深明大義的孩子,知道輕重緩急,」巫咸緩緩開口,給事情下了定論,「她不會做出什麼不顧大局的事情來,你們不用多慮。」
話音未落,只見水面微微一動,一個艙室從冰錐裡脫出,浮上了水面。
艙門開啟,少年蒼白著臉,一步一瘸地從裡面走出,手足並用地爬上了碼頭——他的姿態有些笨拙,身體的平衡也控制得不好,爬上來的時候幾乎一個踉蹌跌倒。然而他卻沒有顧得上這些,只是臉色蒼白地往前走。
「該出發了。」巫咸低頭看著腳底的大海,發出指令。
聽到了元老院的號令,閭笛將軍在水底敲響了鍾,和岸邊所有族人和同僚做最後的告別。鐘聲從海底深處傳來,沉悶而悠長,彷彿一聲聲模糊的嗚咽——那個龐然大物無聲無息地啟動,宛如一條游魚在深海里劈開波浪潛行而去。
在同一瞬間,望舒站在海邊,眼裡的淚水終於無法控制地滑落。
「織鶯…織鶯!」他顧不得元老院的人都在身邊,只是放聲呼喊著她的名字,用盡全力,一瘸一拐地跟隨著冰錐跑到了棧道的盡頭,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在大海深處,捂著臉頹然坐在了碼頭上,肩膀不停地微微抽搐。
「天啊…他居然還會哭!」巫姑低聲叫了起來,「天機公子太了不起了!」
「閉嘴。」巫咸眼神瞬地凌厲。巫姑打了個寒顫,立刻噤聲。
「你知道望舒現在對我們來說有多重要麼?居然還敢說這種話!」巫咸低聲,似是對著所有元老院的人冷冷警告,「如今白墨宸雖然被暫時調離了前線,困在雲荒帝都,但是空桑人的軍隊並沒有撤回,還在時刻威脅著我們!他們的兵力是我們的三倍,如果不是望舒——」
他指了指那個坐在海邊的孤獨背影,語氣肅然:「如果不是望舒製造了射日弩,將我們軍隊的作戰能力大幅度提升,我們早就無法抵抗了!」
元老院的人齊齊沉默,許久,負責軍事的巫彭元帥嘆了口氣:「大人說的是。望舒一個人可以抵得上十萬雄兵,絕對是帝國不可或缺的人物。」
「但是,他畢竟是一個異類。」巫咸語氣低沉,「我心裡有分寸。」
首座長老並沒有再說什麼,離開眾人緩步走向望舒,在他背後停了下來——獨坐的少年並沒有回頭,然而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當巫咸停下來的時候,他的啜泣便停止了。望舒挺直了肩背,咬住了嘴角,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強。
「我知道你捨不得織鶯的離開,不過她只是出去執行任務,過幾個月便會回來,你也不必太過於傷心了。」巫咸嘆了口氣,語氣柔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些起來,回軍工坊離去吧!射日弩還沒有全部——」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
望舒轉過頭來,靜靜地看著他,那一雙眼睛是璀璨的湛藍色,彷彿洗過的天空一樣潔淨,卻又透著一股奇特光芒,明亮中透出隱隱冷酷。那種眼神和他平日的摸樣大不一樣,令巫咸居然心頭猛然一跳,忘記了下面要說的話。
這個金屬製成的機械身體裡,居然蘊含著如此大的「力」!
「我知道了,巫咸大人,」然而少年卻忽然微笑了起來,眼神轉瞬就融化成春水一樣純潔柔順,恭謹地回答,「這一批三千張射日弩,一定能在這個月底之前出貨。不過接下來的任務很重,可能需要你給我再多調派一些人手。」
「…」巫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是幻覺麼?在方才望舒回頭的那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他的眼神深處藏了一把一閃即逝的劍!
這個孩子…似乎在什麼地方,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