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在自己出嫁的那一夜,望舒發了瘋似地跑回了工坊裡,將自己關在深深的地下,無論她怎麼懇求都不肯出來。她想,就在那一刻開始,他也向自己關閉了心扉吧?
可是,事到如今,還能如何呢?他們畢竟不是一路人,從一開始,就不曾有半分的可能。織鶯輕輕嘆了口氣,卻聽他在身後走著,腳步滯重,一步步似踩在自己心上。她定了定心,轉過頭,想把話挑開了說,然而他卻躲開了視線。
「織鶯,我給你準備了很妙的禮物,」他輕聲說,帶著歡悅和討好的語氣,似乎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就在後艙你的房間裡,快過來看看吧!」
「哦…是什麼?」織鶯有些意外,沒有料到他在這個時候還想得到她的生日。
「閉上眼睛,跟我來,」少年眼睛裡露出狡黠的光,似笑非笑,「有驚喜呢!」
織鶯怔了一怔,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只道:「別開玩笑了,望舒,我又不是那些孩子。」
「孩子」兩個字一齣口,艙裡的氣息似乎驟然變了。抬頭看去,只見那些孩子們果然已經一個個坐好了——冰錐裡設有給神之手特製的座椅,宛如一個個圈椅,將他們小小的身子箍了起來,水晶罩子從椅子四周升起,將那些孩子封印宰了裡面。
雖然孩子們的眼睛還是被封著,然而他們似感覺到了織鶯的到來,個個臉上忽然露出微笑來。一雙雙雪白粉嫩的手平平舉起,伸向了空氣,口唇翕動。
「要…」「要…」
他們櫻桃一樣紅的小嘴翕合著,卻只能說出一些簡單的音節,手指在空氣裡微微屈伸——艙室內忽然激盪著一股強烈的「願力」,令人窒息。望舒尚無反應,然而所有冰錐上的戰士忽然間臉色雪白,透不過氣來。
織鶯也變了臉色,知道這些孩童面目的「神之手」的力量,一旦出現了任何欲求,念力都是極其的可怕,片刻也耽誤不得,也顧不得要去看望舒送給自己的東西,連忙從懷裡拿出玉盒,將金丹赤丸一顆一顆地放到孩子那裡,一路柔聲地哄著。
具有魔力的藥丸被放在水晶罩子外,然而那些孩子的手只是微微握拳,隔空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那一顆顆丹丸瞬地穿越了屏障,赫然出現在了他們的手心裡!
望舒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這是…這還是人麼?」
「不,這些孩子是神給予我們的恩賜,他們已經超越了‘人’的範疇。」織鶯一邊分發藥丸,一邊回答,「他們,是我們冰族的唯一希望。」
望舒沉默了片刻,眼裡卻泛起了一絲古怪的笑意,搖了搖頭,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冷笑:「什麼神?說到底,也不過是和我一樣的東西而已…」
織鶯在一百多個座位裡穿行,迅速地將那些藥丸散發出去,安撫住那些孩子的情緒。很快,一個接著一個的孩子都安靜下來了,攥著丹丸,流著口水,在服用了金丹和赤丸之後重新陷入了安靜,封著的眼睛徹底閉起了,再無聲息。
外面的艙室裡的戰士也隨之透出了一口氣,那種無所不在的窒息感終於消失。
安撫完了最後一個孩子,織鶯直起身子,忽然間眼前一黑,一雙冰涼的手從身後捂住了她的眼睛——她一驚,本能地手指交錯,迅速地劃出一個符咒,想要把身後那個出其不意的來襲者避開,然而很快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跟我來,」望舒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的手指柔軟而冰冷,就像是深海里的某種水草,靜靜不動地纏繞上來——那麼久以來,他們還是第一次有肢體上的接觸。那一瞬,她感覺到了他的肌膚冰冷而柔軟,宛如亡者的雙手。彷彿有一股顫慄穿過了身體,她忽然有些目眩,幾乎跌倒。
少年捂著她的眼睛,帶著她一路前行。
他…他要做什麼?織鶯按住狂跳的心,隨著他往前走去,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步數。很快望舒便停了下來,她算了一下距離,知道這裡應該是屬於她的個人休息室——望舒他在這裡給自己準備了一件禮物?會是什麼呢?
「快來看看我給你的禮物,織鶯!」望舒鬆開了手,語氣帶著孩子一樣的歡喜,輕輕地推了推她的肩膀,「睜開眼睛吧。」
織鶯站在那裡,不知為何,許久不敢動上一動。
許久許久,她耳畔卻聽到了一聲奇異的聲音:「睜開眼睛吧!」
——那個聲音,乍然一聽之下是同一個聲音,似乎只是望舒再度重複了一遍。然而,對於她這樣對望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來說,卻顯得有些說不出的奇特和詭異。
她猛然一顫,睜開了眼睛,失聲:「誰?誰在這裡說話?」
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個從艙頂垂落的精美黃金架子,架子上停著一隻美麗的鳥兒:赤褐色羽毛,尾部呈現美麗的紅色,腹部羽毛的顏色由淺黃到白色,嫩黃色的喙子,一雙眼睛烏溜溜地看著自己,澄澈無邪。
那是一隻美麗的夜鶯。然而,從它嘴裡卻吐出瞭望舒的聲音:「睜開眼睛吧!」
從那鳥兒張開的喙子裡,她清楚地看到一排精密的機械齒輪!那一卷薄薄的帶子從鳥細細的咽喉裡平順地滑過,居然擦出了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聲音。天,這難道是…織鶯因為恐懼而往後猛然退了一步,幾乎把站在身後的少年撞倒。
「怎麼,吃驚吧?」望舒卻看著她笑,眼神得意而雀躍,「我叫它‘小鶯’,可聰明了——我教了它幾百個句子,快來試試,隨便你問什麼它都能答應!」
織鶯看了看他,又回頭看了看那隻架子上的夜鶯,臉色蒼白地說不出話來。看到織鶯沒有配合,望舒有些沮喪,但是為了示範,他還是抬頭問那隻夜鶯:「你是誰?」
那隻機械鳥兒居然真的回答了:「小鶯。」
望舒得意地看了一眼織鶯,繼續問:「你為什麼叫小鶯?」
「因為,我是被主人做出來送給織鶯的禮物,」那隻夜鶯回答,聲音曼妙如歌唱,「十二月十二日,是織鶯的二十二歲生日。」
望舒得意洋洋地回過頭,看著她:「怎麼樣?厲害吧?」
「…」然而織鶯卻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架子上的那隻機械鳥,臉色慘白,渾身顫慄。「這、這是你做的麼?」許久,她才啞著嗓子問,「你居然做出了這種東西?」
「當然!除了我,這天下還有誰能做出這種東西?」望舒在那裡得意的笑,露出孩子氣的表情,「這次的旅途很漫長,我又不能陪著你——當你想要找人說話的時候,不妨試試它吧!你會發現它比你想象的更聰明,真的。」
織鶯看著少年得意的表情,孩子似的惹人憐惜,她眼裡卻露出了痛苦之色。
「你不該做這種東西,」她喃喃,「望舒,這太殘忍了…」
「為什麼?」少年愕然地看著她,「是說我第一次做這個東西,還沒有盡善盡美麼?」望舒看到她沒有顯得太高興,不由得也有些悻悻,嘀咕,「主要是因為時間很緊,我只來得及教給了它六百二十七句對話,都用帶子封存在了它的身體裡,成為了它的‘記憶’。在這個範圍內,你可以和它進行簡單的交流——可是一旦超出了這個範圍,問了太複雜的問題,它就不懂了。比如…」
他轉過頭,想了一想,問:「小鶯,你覺得對冰族而言,破軍是什麼樣的存在?」
架子上的夜鶯果然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卡在了那裡,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咕嚕嚕地轉了半天,才一本正經地說:「在任何情況之下,天神都不會用鐐銬來束縛他所創造的人類;他使他們的生活經常發生變化,從而得到啟發。」
望舒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轉頭看著織鶯:「看到了吧?當你問了一些太複雜的、我沒有設定過的問題的時候,它的‘記憶’就紊亂了,只能隨便從記得的那六百二十七句裡面挑選一句回答你——比如你問他我們什麼時候能迴歸雲荒大陸?它可能會說‘織鶯最愛吃嘉禾’。這就是好玩的地方。」
他討好地看著她,本以為能從她那裡得到表揚,然而,當他看到織鶯臉色依舊蒼白,臉上也並無半點笑容的時候,少年不由得不安地沉默了。
「怎麼?你…你不喜歡小鶯?」望舒絞著手,有些緊張地問,「不喜歡麼?」
不等織鶯回答,顯然這句話符合了記憶裡的某一句,架子上的鳥兒忽然開口搶答:「不行,一定要喜歡啊!」
「…」這句不合時宜的話在此刻顯得分外古怪,迴盪在艙室裡。
織鶯一直反常地沉默著,定定看著這隻活靈活現、具有了人一樣智慧的機械鳥,臉色慘白如死,雙手顫抖著伸出,似乎想要去抓住那隻夜鶯,卻又彷彿燙著一樣縮了回來,頹然坐在了椅子上捂住了臉,喃喃,「你…你為什麼要做出這麼一個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