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時候,巫咸不但沒有引咎自責,居然還替對方開脫?
元老院眾人心中都有些不平,然而相互看了看,卻誰也不肯出來當出頭鳥,第一個質疑巫咸的決定。要知道巫咸執掌元老院多年,靈力高絕,積威之下誰敢攖其鋒芒?
「那麼,如今首座打算怎麼安排後面的事情?」最後,負責軍事的巫彭終於開口,「雲荒那邊既然解決不了白墨宸,那麼,估計很快西海戰局又要惡化——要知道如今空桑人暫時不發起進攻是因為主帥離開了陣前,若是等到他一回來…」
「當然不能等到白墨宸回來!」巫咸蹙起了雪白的長眉,冷冷,「明天日出之前,我們就要發起全面的進攻!」
「什麼?進攻?」巫彭和旁邊的長老都吃了一驚,「我們現在只剩下不到五架的風隼了,兵力也只有對方的一半。這種情況下,首座還要我們首先發起進攻?」
「是的。日出之前必須要主動進攻空桑人防線,」巫咸的語氣不容置喙,「要撥出最精銳的部隊,讓羲錚率領徵天軍團所有力量天一黑,就立刻主動出擊——同時,你率領鎮野、靖海軍團的主力撕裂空桑人的防線,直取白墨宸的旗艦!」
「這…」巫彭和其他十巫都面面相覷。
「不要太吃驚,我並沒有瘋。」彷彿知道同僚們內心的疑慮,巫咸總算是破例多解釋了一句,「這次出擊,其實不是為了求勝,而是為了——」他抬起手,指了指靜靜地停棲在深海里的冰錐:「讓巫真能帶著神之手們穿過空桑軍隊的封鎖,順利去往雲荒!」
「冰錐?」十巫一震,恍然。
「是的。我曾經和你們說過,神之手計劃雖然龐大,卻需要更大的犧牲來配合。你們忘了麼?」巫咸看著遠處密密麻麻的空桑戰艦,眼神冷肅,「冰錐那麼大的機械,要穿過空桑人長達三百里的海上半包圍防線,不可能不被驚覺——除了發動一場突襲來掩蓋,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不得不暗自點了點頭。
——原來,出動千軍萬馬,也不過是為了給冰錐保駕護航?
雖然知道神之手計劃的重要性,然而巫彭還是有些猶豫:「保證冰錐順利突破空桑人防線前往雲荒固然重要,可是我方現在兵力薄弱,全因空桑軍隊目下保持守勢才能維持這個均勢的局面——如果一旦主動出擊的話,很可能會…」
「很可能會一戰而潰,反而被空桑識破了我們的底氣不足,是麼?」巫咸替他說完了底下的話,花白的長眉挑了一下,「放心,如今白墨宸已經離開前線返回了雲荒,鎮守中軍的是副帥玄珉。這個傢伙是天生的保守派,沉穩有餘、冒險不足,他一定會固守白墨宸臨行前的命令,全面防守,擊退我們攻擊便不會冒險再追擊。」
「可如果他萬一追擊…」巫彭低聲,「我們會一夕覆滅!」
「是,的確沒錯。但我們必須要賭這一次!」頓了頓,巫咸望著深海里的冰錐,喃喃:「而我們需要的,也只不過是半個時辰的混戰而已——只要半個時辰,冰錐便能帶著神之手穿過佈滿了空桑人軍隊的海域!」
巫彭沉默著,然而神色還是有些不安。首座長老說的自然是有些道理的,但是,卻是要拿成千上萬的戰士性命來冒這個險!
彷彿看出了對方的猶豫,巫咸盯了主帥一眼,轉過頭看了看所有的長老,提高了聲音,「各位,神之手計劃我們已經進行了六十多年,整整三代人!——除了派出神之手摧毀命輪、捏碎空桑人的心臟之外,我們無力迴天。你們難道還想留在這裡坐以待斃,等著空桑軍隊攻破津渡海峽,登陸本島麼?!」
片刻,元老院長老們沉默著,沒有人反駁。
是的…必須要主動出擊,摧毀命輪!這九百年來,他們冰族始終沒有停止過對重返家園的渴望,一次一次地試圖返回雲荒。好幾次,當雲荒內政出現動盪的時候,他們幾乎就成功了——然而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保護著那片大地,每一次他們試圖喚醒破軍、登陸雲荒的時候,就會橫遭阻撓。而他們所期待的救世主,破軍,也一直被封印在狷之原上,無法甦醒。
這一切,都源自於一個叫做「命輪」的神秘組織。
九百年來,那個神秘的命輪一直在秘密守護著雲荒大地,守護著空桑人的秩序,一次次在大廈將傾之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天下,讓冰族人無機可乘。這樣的較量一直過了八百年,直到上一任元老院首座長老下了一個最終的決定——
不惜一切代價,拔除命輪組織!
只有滅掉了那個藏身在雲荒歷史背後的神秘守護者,空桑秩序才會崩潰,破軍才能甦醒、他們才有機會重返故園!
在那麼漫長的時間裡,他們一代又一代的元老帶領著子民一絲不苟地執行著這個「神之手」的計劃,用藥物在族人裡大規模地遴選出具有靈力的孩子,用殘忍的方式秘密培養,用術法控制,整整三代人,付出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如今冰錐已經落成,繭室的孩子也已經個個破繭而出,這最後的一擊,也該到來了吧?
這個時候如果還猶豫不決,滄流帝國的末日也就指日可待了!
「謹遵首座大人教誨!」終於,元老院的所有長老都低下了頭,將手按在胸口深深行禮,達成了一致的意見,沒有一個人再反對。
「多謝大家。」巫咸也對著同僚們回了一禮,道,「不過,慕容雋的事情不可掉以輕心——巫朗,立刻派人聯絡牧原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慕容這個人不是池中之物,如果一旦有什麼不妥,寧可殺了,也不要讓他站到空桑人那邊去!」
「是。」
—
—
在巫咸和其它長老談話的時候,有一個少年坐在港口高高的機械架子上,定定地看著海底下銀色穿梭來去的影子,眼神孤獨,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地方。海風吹起他黑色的長袍,露出少年瘦而修長的身體。
他一直托腮看著海底出神,根本沒有參與元老院的討論,直到底下的人說到「巫真」兩個字,他才猛地回過神來,眼神亮了一下,似有火苗在灰暗的瞳孔裡燃起。
巫真…巫真織鶯。
他轉過頭,看向了繭室方向的來路。彷彿心有靈犀似地,在他回首的同時,路的盡端飄過來一朵潔白的雲,輕盈無暇,在日光下幾乎折射出淡淡的光華來——那是她的腳步,沒有聲音,幾乎是足不點地地行走過來,宛如御風飛行,姿態嫻雅。
然而在她身後,赫然跟著一行白衣孩童。
那些孩子都蒙著眼睛,穿著寬大拖地的白色長袍,一個接著一個地列成一隊,安靜乖巧地跟隨在巫真身後,一聲不發——他們從深而幽暗的繭室裡出來,長久不見日光的皮膚顯得蒼白而幼嫩,臉上帶著一些好奇的表情,蒙著眼睛在空氣裡亂嗅,宛如一群小狗。
可詭異的是,他們的身體卻是全部懸浮在空氣裡的!
一個接著一個,宛如一串風箏一樣被依次放了起來。而線的盡頭,就在巫真織鶯的手裡。她帶領著那群孩子從遠處走來,身後是一串飛起在空中的白衣,飄然如鶴。
連元老院裡的好幾個長老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些孩子,臉上不由得微微變了色,手裡握著的蓍草啪的斷裂——是的,這些孩子身上散發著一種凜冽到可怕的「氣」,若不是被封住了眼睛,幾乎可以在瞬間毀掉這座空明島上的一切!
神之手…神之手!
幾代冰族人遴選和培養,得到的就是這樣接近於神的孩子麼?
碼頭上,碧空如洗,日光明麗。織鶯帶著那些繭室裡的孩子款步走來,在元老院的面前停下,躬身恭謹地稟告:「稟告首座大人,‘風’和‘火’兩類裡所有的孩子都已經被帶來了…‘風’和‘火’兩類的孩子,一共是一百零七名,在冰錐裡都留好了艙位。」
巫咸默默地點頭,看著她身後那一長串風箏似的孩子,眼神默默變幻。
——那裡面,有敬畏,有恐懼,也有熱切的期盼。就入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看著最後的救命良藥一樣。
織鶯頓了頓,又問:「剩下的‘水’和‘空’兩類,‘水’部有十二人,‘空’部有九人,此次將留守本島,不知道大人想怎樣處理他們?」
「都交給羲錚吧!他會好好訓練這些孩子,讓他們成為徵天軍團珍貴的戰士,令那些在倉庫裡蒙塵的風隼比翼鳥重新翱翔於九天,」巫咸嘆了口氣,看著她,「不過…你們兩個剛新婚不久,卻又要各自肩負重擔天各一方,我心裡也有點過意不去。」
織鶯蒼白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