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羽·黯月之翼 滄月 第2頁,共2頁

巫咸的目光緩緩從所有人臉上劃過,最後停在了地上躺著的都鐸身上,微微動了動,開口吩咐:「算了…這個人既然是緹騎的統領,定然知道帝都京畿附近的軍事秘密。給我嚴刑拷打——如果還是執意不從,就用傀儡蟲。」

一邊的都鐸臉色大變。牧原少將一眼瞥見,連忙一個箭步上前,用力一拳打在他的下頜上!血從都鐸嘴角噴出,夾雜著幾顆門牙。

一滴血飛濺到了水鏡裡,洇了開來,讓巫咸蒼老的臉都籠在了一層血腥裡。

「想咬舌自盡麼?想不到,你雖然貪婪,卻還算是有一點骨氣。」巫咸灰冷的眸子裡掠過刀鋒一樣的光,看向慕容雋,「葉城城主,你很聰明,我們的確沒有時間了——眼下戰局即將發動,此刻殺了你也於事無補,不如再相信你一次。」

慕容雋眉梢一挑,眼神里有一道光掠過,卻深藏不露。

「如果你能在三個月內替我們完成這一任務,那麼…」巫咸平平伸出手,將掌心的水晶球展開,「我保證你的性命無虞,照樣安享榮華。」

「不,我要的不是這個,」慕容雋卻斷然回答,伸手探入懷裡,從裡面拿出了一卷羊皮,展開——那是元老院與他結盟時,秘密寫給他的契約書。

「‘從復國之日起,帝國將對中州人一視同仁。即刻廢除十二律,開放慕士塔格至天闕一線的驛站,通商道航道,建自由港與自治領’。」他念了一遍,抬起頭來看著巫咸:「至於我,微不足道。」

「…」巫咸沒有說話,看著水鏡對面的年輕人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他頓了頓,頷首,「我答應你。」

「那麼,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替你們殺掉白墨宸。」慕容雋眼神陰沉了下去,「或許是命中註定吧?他一直是我一生之敵,到死方休。」

巫咸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牧原。」

「屬下在!」冰族將領上前了一步。

「你暫時不必回西海了,跟城主在雲荒再留三個月,」巫咸語氣平靜而威嚴,「全力配合,凡是城主有所需要,皆聽從他的安排——一切以大局為重,殺掉白墨宸,不要讓他順利接掌空桑大權,成為我們的心腹大患。」

「屬下明白。」

巫咸頓了頓,花白長眉一蹙,眼裡放出凌厲的光:「若殺了白墨宸,你便帶城主回西海來複命。如果三個月後還沒有成功——那麼,你就帶著他的人頭回來見我吧!」

第四章霜之墓園

經過了一夜的折騰,鎮國公府裡的那一場風波終於平息了。然而,廣漠王一行卻並沒有如期在第二天就啟程離開葉城——因為翡麗長公主忽然病倒了。

她本來就是一個多病的身子,然而這一次卻病得分外嚴重,幾乎送掉了性命。巫醫說是因為難產之後又受了風寒,不好好調養身體就會轉成纏綿一生的惡疾。廣漠王沒法,只能暫停在秋水苑行館裡。

然而,歸心似箭,想著很快就要和琉璃返回南迦密林,遠離雲荒一段時間,他不得不抽出時間來安排遠行之中的族裡事務。

於是,時間一晃又是三天。

這三天裡葉城很平靜,沒有再見到驍騎軍滋擾百姓,東西兩市照樣開啟,繁華喧鬧,似乎和平日沒有什麼不同。

鎮國公府大門緊閉,不見一個人出入,靜悄悄的毫無動靜。

這幾天裡,白帝駕崩、女帝繼位的訊息已經昭告天下,也任免和提拔了一批官員,其中最重大的一條是原來的大內總管黎縝取代了暴斃的素問,成了新的宰輔。然而奇怪的是在女帝的第一道諭旨裡,卻完全沒有提到她的丈夫、空桑元帥白墨宸。

那個實際上已經主宰了雲荒大陸命運的男人,似乎一夜之間從權力中樞隱形了。

八井坊依舊熱鬧,只有那一家魁元館還空空蕩蕩。清晨起來吃飯趕工的中州苦力們只能去了旁邊的別家館子,一邊喝著稀飯,一邊偷偷地議論帝都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那一天白帥會帶兵包圍鎮國公府,為什麼女帝會忽然駕臨又忽然離去?

——然而,那些生活在底層的中州百姓又怎能猜測到這一切原來和他們身邊那一家忽然關閉的破落麵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琉璃一家準備離開葉城的那一天,是一個下著寒冷冬晨。

十一月初的天氣已經頗為寒冷,街上還沒有一個早起的行人,空空蕩蕩。她搓著手開門出去,想看看這樣的天氣是否適合出行,然而門一拉開,卻看到天氣驟然寒冷,即便是從不下雪的港口城市葉城,路面上居然也落了一層淡淡的霜。

她看著霜上的一行足跡,忽地怔了一怔。

那是一行男人的足印,沉穩而均勻,從鎮國公府方向走來,直抵秋水苑行館外。似乎在門口停頓過,又轉身走向了一側的小巷,漸漸消失不見——大街上,那個來時的腳印上又落了一層薄薄的霜,顯然那個人是霜降前到來的。然而,停頓後轉折的腳印卻很新,顯示出對方離去還不到半個時辰。

琉璃看著,不由得發了呆。

——昨夜…有誰來過這裡麼?站了半天,卻並沒有進來找她,然後又走掉了?

她抬起頭,忽地看到了外面門環上掛著一件東西,卻是一個銀色萬字紋的錦囊。她愕然地摘下來一看,發現裡面裝著什麼東西,在黑暗裡閃著柔和的光。

她伸指捏了出來,只看了一眼,忽地變了臉色,失聲:「這是…」

內庭深處隱約聽到父親在裡面叫她,想來是催促自己進去整理行裝,而珠瑪在一邊嘀嘀咕咕說著什麼,聲音如同一隻咚咚敲個不停的鼓。然而琉璃盯著那個錦囊,卻沒有顧得上這些,想了片刻,居然走了出去,沿著那一行足跡追了上去!

足跡通向秋水苑的東北方,穿過一條小巷,又穿過一座橋,一直往北。

她想著那個人昨夜冒著風霜來看自己,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留下這個錦囊便轉身離去,心裡有隱約的刺痛和憤怒——原來他還活著啊?已經有好幾天沒蹤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他…為什麼要做縮頭烏龜?

琉璃一路循著足跡向前,渾然沒有發覺身邊的街道景象漸漸變得荒僻零落。

直到一道圍牆攔在了面前,她才停下腳步。抬頭一看,周圍再無一個人,地上都是蒼白濃重的一層霜,而那一行腳印,就到這個地方嘎然而止。

這是哪裡?琉璃有些驚詫地四顧,眼前只有一道漆黑的圍牆不停地向著左右延伸——圍牆長得看不見終點,不知道圍合了什麼樣的一個空間。牆不高,牆內有一叢叢修竹,葉子上也沾染了霜雪,更深的地方傳來一陣低低的吟誦聲,深沉而悲憫。

琉璃想了想,沒有遲疑,輕巧地一按牆壁,翻身而過。

牆後的景象令她震驚。http:///

沒有一個人…濃重的霜痕之中,靜默地佇立著無數的墓碑和墳冢,宛如無數座小小的山巒。竹林之間,只有雪白的經幡和布幔在風裡無聲無息地飛舞,那種景象美麗而淒涼,就像是天地忽然空曠了起來,生的氣息全部熄滅,這裡成了亡靈的國度。

那一瞬,琉璃終於明白過來——這裡,原來是一座墓園!

漫天飄飛的布幔裡,傳來低沉的祝誦聲。那個聲音是這雪白的世界裡唯一帶有溫度的東西,引得她不由自主地循聲走了過去。在遠處,墓地的盡頭,似乎有一座佛堂。

剛走了幾步,她忽地被什麼絆住了,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她的腳,踩住了一隻從墓地裡探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