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將被轉移到哪裡去,頓時裡面有些人又開始哭泣和哀求。
「誰、誰在哭?」安大娘驚慌不已,側耳聽著,忽然失聲,「啊…我、我好象聽到了大囡的聲音!她也在那裡面…她在那裡面!」
老婦人彷佛忽然發了瘋,不顧白墨宸的阻攔,拼命地向著聲音傳來的地方踉蹌而去,雙手伸出:「別…別為難我大囡!這裡是什麼地方?誰抓了她?軍爺!求求你們…」
白墨宸吃了一驚,橫過手臂硬生生托住了要雙膝下跪的老人,失聲:「別這樣!」
「軍爺,發發慈悲…放了她吧!」安大娘卻在哭聲裡亂了方寸,彷佛自己忽然走失的女兒真的在那一群人裡面一樣,驚惶不已,「她、她還病著呢!求求您…放了吧!」
「…」白墨宸雙手托住老人,看著她失措恐懼苦苦哀求的樣子,心裡陡然劇烈地一震——這個受盡苦難的老人是如此衰老而卑微,而他,作為空桑的元帥,掌握天下最大殺戮力量的人,竟然被自己的母親這樣哀求跪拜!
「好!」那一刻,他脫口,「都放了…都放了!」
「真的?」安大娘不敢相信地喃喃。
「愣著幹嘛?」戰士們一時間還沒有回過神,卻聽到穆先生適時地發話,重複了一遍剛才白帥脫口而出的話,「白帥有令,立刻放了這些人!」
鎖鏈和鐐銬脫落的聲音此起彼伏,那些忽然獲得了自由的慕容氏族人有些莫名奇妙,覺得今天這一場大難來得突兀、結束得也奇怪,只能帶著驚懼猜疑的目光看著站在庭院裡的那些人:空桑女帝、白帥…還有大公子慕容逸。
「現在沒事了。」白墨宸溫和地安撫著驚慌不安的老婦人,「你聽,沒有人哭了,是不是?…也沒有人被抓起來。真的,沒事了。」
「是麼?」安大娘喃喃,側耳細聽,失望地喃喃,「可是,大囡呢?我、我又聽不見她的聲音了…她在這裡麼?」「她…」白墨宸沉默了一下,終於道,「我知道她在哪裡。我會帶你去見她。」
「真的?」安大娘又驚又喜,並不知道身側攙扶她的居然是空桑的元帥,踉蹌往馬車裡走去,一路嘮叨著,「她、她到底是做什麼去了呀?一聲也不說,掉頭就走!這丫頭,簡直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脾氣…害得我擔心得夜夜睡不著…」
白墨宸扶著老人,低聲地應著,臉色漸漸變得哀傷和平靜。
一老二少被扶上了馬車,白墨宸旋即親自駕車,帶著她們離開。
那一邊,駿音終於長長鬆了一口氣,低聲對著青衣謀士開口,佩服萬分:「真是沒想到啊…事情就這樣結束了?這三個老少一來,墨宸這樣的雷霆之怒居然都熄滅了!我剛才還捏了一把汗,以為他正要殺了慕容氏滿門呢。」
「殷仙子剛死,白帥自然是在氣頭上,真的把慕容氏滿門殺了也有可能,你我怎能勸得住?」穆先生淡淡,「所以我一聽北戰來報,說安大娘回來了,就立刻去找了她們來這裡——白帥絕不會在這一家面前殺人——幸虧他們半途折返來了葉城,否則,連我也不知今日如何收場。」
駿音不由得有些愕然:「難道他愛屋及烏,把殷仙子的家人當成了自己的家人?」
穆先生莫測高深地笑了一笑,沒有回答。
「我看事情不會那麼輕易結束,」駿音也是有些擔憂,低聲道:「穆先生,看來我們是做錯了,不該計算那個女人讓她去送死——墨宸現在這個樣子,我實在是…」
「放心,白帥是霸主之才,不會這樣容易就垮的,」穆先生卻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肯定,滿懷自信,「現在一切都照著我們原來設想的在進行,白帥已經掃除了最大的敵人,獨掌了軍權——接下來就要看女帝了。」
「女帝?」駿音有些不解。
「她畢竟是白帥的結髮之妻,現在空桑名義上的帝君,手上有足夠的籌碼可以討價還價。」穆先生淡淡道,眼神森冷,「以如今的形勢,他們之間並不是無話可談——如果白帥不願和她見面,我倒是可以替他去談談。」
駿音忽地明白過來:「你是說…用慕容家來要挾女帝交出權力麼?」
穆先生笑了一笑,沒有說話。
那一邊,琉璃低頭看著忽然間否極泰來的鎮國公府,神色卻有些失望,半晌怔怔地沒有說出一句話,垂下頭,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怎麼了?」忽然有人發問,一張覆蓋著銅面具的臉出現在身側——卻是等在外面的廣漠王眼見府裡危機已過、女兒卻遲遲不出,忍不住尋了過來。他一個翻身,躍到了牆頭上,看著少女不虞的臉色:「不是沒事了麼?你還不開心?」
琉璃看著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聲音很細:「他…他真的不來了麼?」
「…」廣漠王明白她口裡的「他」是誰,心裡也是一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慕容雋這個年輕人,長袖善舞,心機深沉,一向在空桑貴族裡有著不錯的口碑,對他這個長輩也恭謹,並不因為卡洛蒙世家不屬於空桑六部而有所怠慢。
然而在對方几次前來求婚的時候,他卻下意識地拒絕了——不是因為琉璃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因為對方的心,不夠乾淨。他的心裡有愛多的雜質,以至於看不到底。
這樣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不出現,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廣漠王不出聲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安慰:「好了,估計他現在也脫離危險了,有女帝保駕,估計慕容家也沒什麼事,我們還是等天亮了就離開葉城吧——時間已經耽擱得夠久了。」
琉璃低下頭,摸了摸脖子上那一塊古玉,沒有說話。
原本合攏的雙翼已經完全展開了,隱藏在翼下的一塊水晶一樣的東西顯露了出來。晶瑩奪目,裡頭裡隱約可以看到封著一種碧綠色的液體,正發出奇特的淡淡光芒——那種光芒人世未有,帶著神秘而遙不可及的氣息。
廣漠王震了一下,想起第一次在隱族神廟裡看到這個少女時的景象。
那時候,他推開那一扇沉重無比的純金殿堂之門裡,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雲荒三女神神像——光芒中,神像的掌心裡坐著一個寂寞的孩子,託著腮,望著窗外的天空發呆。她有著孩童般的面容,背後生長著雪白的雙翼,身上披滿了纓絡,右手握著一個細長的水晶瓶。瓶子裡的液體發出奇特的碧綠色光芒,和窗外一望無際的青翠叢林相映生輝。
那個瓶子裡的液體,就是此刻水晶裡封印的麼?那…究竟是什麼?
然而,他沒有多問——在這個神秘的隱族城市裡,他唯一關心的只有若衣。為了能實現相守的願望,他答應了隱族族長的請求,把這個少女從莽莽森林裡帶到了雲荒,以父親的名義保護著她,過了接近五年的時間。
他不知道這樣的安排是為了什麼,也沒有去思考。
光陰荏苒,如今月蝕即將出現,雙翼也已經展開,他和族長約定的「那個時刻」終於要到來了。多年來,他一直默默地期待著那一刻,期待能夠重返那片青碧色之中,和若衣再度相見,永不分離。可是,琉璃呢?她…是否還依戀著這個世間?
那一刻,看到了少女眼裡淡淡的哀愁和眷顧,他心裡也有微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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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驍騎軍從鎮國公府撤離的時候,黑暗裡有人輕輕鬆了一口氣。
「城主這一下可算是徹底放心了?」身後忽然傳來冷冷的問話,一股肅殺的氣息撲面而來,讓慕容雋瞬地回過頭——不知不覺出現在這個隱蔽秘道里的,是一個有著淡金色頭髮的異族軍人,眼神冷定地看著他。
「牧原少將?」慕容雋蹙眉,「沒想到居然勞了您的大駕親自來這裡找我。」
「元老院已經知道了帝都發生的事情,對於城主的失敗,十巫需要您回去做一個交代。」冰族將領冷冷道,手不離劍柄,「在下奉命等了很久,聽說您還想先處理這一邊家族的事情,所以不得不冒險趕來。」
「去哪裡?難道是西海?」慕容雋抬起了手,展示著掌心那可怖的烏黑的傷口,語氣冷淡:「願賭服輸,我知道自己要為這次的失敗付出代價——不過,如今我的命都在你們手裡,難道還怕我會逃走?」
「不是這個意思,」牧原語氣剛硬得猶如一塊鐵,「我們的螺舟已經在落珠港附近海域裡等待,只要城主跟在下前去,到了便知道了。」
慕容雋只是遲疑了一瞬,便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