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羽·黯月之翼 滄月 第2頁,共2頁

「宮車慢行聲沉重,紅色毛氈做車篷。

「不是我不想跟你走,我是怕你顧忌太多,不願意與我私奔!

「既然我們在活著時不能成為夫妻,只願死後同穴而埋。

「不要不信,在我說這些話的時候,頭頂有天日昭昭!」

一個空桑的公主,從未接受過中州的教育,卻居然能引用這樣一首詩來表達自己的激烈而絕決的內心——這些年來,她為了深愛的男人學會了那麼多東西,包括深奧艱澀的中州古語。而最後的用處,居然是私奔前寫的這封信上。

「慕容逸收到了你的這封信。他不敢隱瞞,立刻把這封信呈給了白帝,」他淡淡地對自己的妻子說著,眼裡露出了一絲譏誚,「白帝原諒了他,並未降罪慕容氏——所以,我才會領命來這裡把你帶回。」

她定定看著那一封自己送出去的信,那一股激越無畏的氣息終於消散了,眼裡有一顆晶亮的淚水滾落下來,打溼了那封信。

是的…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彼此身份的懸殊,也知道將來的無望。但即便如此,她終究不曾退縮,向他發出了最後的邀約,那一封信,是勇敢的表白,也是絕決的相激——可是,那種生則異室,死則同穴的夢想,終究還是折斷於男人的退縮和緘默之前。

她在馬背上哭得全身顫慄,將那一封信一片片撕碎,吞了進去!

年輕的將領只是沉默著策馬,帶著被抓回來的妻子向著帝都疾馳,任憑她伏在自己背後哭泣,淚水溼透了重甲——那一刻,他的心裡不是沒有複雜的感慨和震動,混雜著苦澀,失落,以及對未來的茫然。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傑出的青年將領,年輕有為,野心勃勃。那時候,他還沒有遇到夜來,常年在軍隊裡,心裡還是一片空白…所以在那個時候,身為一個年輕的武將,他和世上所有其它男子一樣,其實對這門婚姻隱隱抱有期待。

那時的他,也曾經想過要好好地愛惜這個美麗驕傲的白族公主,要做一個好丈夫、好男人,呵護她,尊重她,令她以自己為驕傲,一生無憂無慮。

——然而,夢想尚未開始,現實便已一地狼籍。

原來,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價的。二十五歲的他,在迎娶了這個新娘後登上權力的高峰,然而隨之帶來的便是一次失敗的婚姻——而且他知道,自己將畢生都無法掙脫這個女人帶給他的枷鎖,正如他無法再離開名利場一樣。

天亮之前,他帶著她回到了葉城的行宮,將私奔的妻子抱下馬背。冷月下,她緊緊閉著眼睛,淚痕滿面,卻不發一語,倔強地甚至不肯再看上他一眼。

或許…等她為那個人流乾了淚,將心清空,便能容下新的人了吧?夫妻畢竟是一輩子的事,他們還有很多的時間去慢慢的學習相處,適應彼此——那是在西海上和冰夷出生入死搏殺多年的人,第一次試圖在其它的戰場上獲得勝利。

那時候,他曾經那麼想。

不過,當時情況複雜,危機重重,白燁篡權的密謀已經展開,他和素問日夜為這一顛覆天下的計劃而忙碌著,暫時已無法顧上這一點兒女私情。

六個月後,他帶領人馬血洗帝都,殺死白帝白煊,將白燁推上了帝位。他們三個人完美地實現了那個計劃——白燁奪取了天下,便如約將自己唯一的女兒作為獎勵賜給功臣。在登基後的第三個月,大婚典禮舉行,倔強的她終歸被父親被強迫著嫁給了他,同時賜予的,還有價值連城不可計數的國庫珍寶,以及元帥的頭銜和天下的兵權。

他的人生達到了一個顯赫的頂峰,然而他卻並不十分歡喜。

——因為在那個時候,他已經遇到了夜來。

那個在黑夜裡出現的女子宛如一束光照進了他的生命,讓他本來只充斥著搏殺、權謀、相互攀附和利用的人生忽然沉靜了下來。到那一天為止,年輕氣盛的他從來未曾後悔過什麼,然而在遇到她那一刻卻忽然隱約地驚覺自己的婚姻是個致命錯誤——正是因為野心和功利,將令他畢生不能真正得到最愛的人。

然而,趁著他放鬆了戒備,悅意公主竟然第二次連夜出逃,再度去了葉城!

在回雁川追上她的時候,他毫無憐惜地打了她一個耳光,一言不發地將她拖上馬背——已經到這樣的地步了,這個女人居然還不死心,還要再去找那個怯懦的男人?煩躁、憤怒、屈辱在他內心燃燒起來,最後一絲期待和憐憫也消失了,令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我不相信!逸不是這樣的人…我要找他當面問個清楚!」

「求求你,讓我見見他吧…只要聽到他親口說一句,我死也甘心!」

她被捆綁在他的背後,一路哭喊,哀求,怒罵…他默默地聽著,忽然回過頭,冷冷地說:「認了吧。就算你只是一具屍體,我也要把你帶回去,把你埋在王室的墓地裡——這是我作為一個丈夫的責任。」

她恨恨地看著他,忽然一低頭咬住了他的肩膀!她咬得那樣的用力,那樣的狠毒,幾乎恨不得咬下一塊肉來。他根本沒有回頭看她,只是策馬疾馳而去——那一天,是白帝七年五月十九日,頭頂星空燦爛,冷冷俯視著大地。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他的生命裡,便再也沒有那個名義上妻子的位置了。

他對自己說:從現在開始,她之於他,不過是一個路人。

那之後,她又幾次試圖出逃。終於有一天,她那個已是九五之尊的父親終於無法忍受,對外宣稱悅意公主得了癔病,把這個丟盡臉面的女兒帶回了伽藍帝都——而對於這個決定,他並不曾阻攔和反對,只是沉默著任憑白帝將她帶走,幽禁在萬丈白塔頂上。

他和她之間的共同回憶,也就到那一刻截然而止。

從此後,他們之間便隔著深廣的大海,有著毫不相關的人生。所謂的家庭,所謂的婚姻,所謂的夫妻,對他們來說都是形同虛設的可笑東西——十一年來,他在西海率軍浴血奮戰,她在白塔上幽閉終身。

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絡,是每年他入京述職的時候會順路去塔上看她一次。然而,她卻也始終沒有半句話要對他說。他們之間雖然有夫妻之名,相互羈絆了十幾年,但,所有的感情在萌發前便早已夭折。

然而世事難料,十一年後,她那個帝君父親在一場血腥的宮廷陰謀裡駕崩,那一條鎖住她的黃金鎖鏈終於斷裂。一夜之間,那個在白塔頂上幽禁了十一年的女子,居然以凌駕天下之上的姿態返回人間,重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個痴狂任性、敢愛敢恨的女人回來了。

她要扼住他斬落的刀,不讓他為夜來複仇;她為了護住那個怯懦的昔日情人,竟然不惜臉面,公然和他決裂!十一年前,她曾經背叛過他;十一年後,這個女人還要再度羞辱他麼?

那個軟弱無能、縱情聲色的中州小白臉,到底有什麼樣的魔力?

隔了十幾年,慕容逸看著身側已經是帝王的女子,眼神變換了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然而,那句短短的話,立刻就完全擊潰了她——

「其實,在那一年,我並沒有收到你的信。」

隔了十幾年,慕容逸看著身側已經是帝王的女子,眼神變換了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然而,那句短短的話,立刻就完全擊潰了她——

「其實,在那一年,我並沒有收到你的信。」

在聽到這句話那一瞬,女帝身子搖晃了一下,眼裡露出了不敢相信的光芒,定定看著他,喃喃問了一句「什麼?」然而,只是一轉眼她就明白過來了,發出了一聲狂喜的喊聲,撲過去一把抱住了他!

「真的麼?真的麼?」女人的眼裡充滿了光芒,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個帝王。

「是的…那一封信,當時落在了我弟弟的手裡——他買通了我身邊幾乎每一個僕人,」慕容逸喃喃,語氣不知道是仇恨還是麻木,「是他向父親告了密…父親害怕鎮國公府會因此引來大禍,就把我鎖了起來,然後,又把那封信獻給了白帝。」

「…」悅意說不出話來。

——所以,在那一年的夜裡,青水之畔,冒了大險私奔而去的她並沒有等到情郎,等來的卻是來抓自己回去的丈夫。不是他不來,而是,那封信根本沒送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