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眼神,獵獵如火,卻深如不見底的海——雋從小就是極聰明且有城府的孩子,每次他有這樣的眼神,就顯示著他對某件棘手的事已經勝券在握。宛如十年前的那個黑夜裡,他帶著人將自己抓回府去的時候一樣。
那一刻,他在雋的眼裡知道,自己的所有終將盡歸其手。
「你…要我怎麼做?」頓了頓,他用乾澀的嗓子低聲問,「真的可以救他們?」
「是。」慕容雋側過頭,在兄長的耳邊低低說了幾句什麼。慕容逸聽著,臉色忽然一變,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這…這是真的?」
「真的。」慕容雋語氣平靜。
「不…不,」慕容逸喃喃,「不可能!她…」
「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就在今晨。」慕容雋低聲,緊握著兄長的肩膀,「所以如今慕容氏一族的安危就要拜託你了…除了你,別人再也難辦到。」
慕容逸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臉上有悲欣交集的複雜表情。
「那你呢?」他忽然問了一句,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弟弟,語氣不知不覺變得帶了一絲譏諷,「你推著我出面頂缸去救族人,自己卻準備置身事外地逃跑麼?」
慕容雋苦笑:「原來在你眼裡,我一直是這種人麼?」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抬起了手,放到了兄弟面前。慕容逸一眼看到,忍不住失聲驚呼——他手上那一個原本只是微小的創口,不知何時已經迅速擴大了,整個掌心一片黑氣,彷佛死人的手,冰冷而詭異。奇怪的是潰爛的地方卻不見血,就像是一個窟窿一般,在慢慢地被看不見的力量撕裂。
「這是…」慕容逸低聲,看了一眼兄弟。
「這是來自於冰族元老院十巫的詛咒,無法可解。」慕容雋咬著牙,「你以為我賭上的只有慕容家麼?我當然也賭上了自己的命!」
「…」慕容逸怔怔地看著弟弟,說不出話來——冰族元老院?從什麼時候開始,弟弟居然膽大妄為到了和海外冰夷勾結的地步!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事啊,雋!」他忍不住低聲叫了起來,一把將他推了個踉蹌,「為了你自己的野心,整個慕容家都會被你害死!」
「我不是為了自己的野心才去冒險的!」慕容雋冷冷地截斷了他,「我是為了中州人的未來,才賭上了這一切。」
「中州人的未來?」慕容逸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憤怒而激動,「可如今中州人的命運就要毀在你手上了!為什麼你放著好好的城主你不當,偏要去做這些犯上作亂掉腦袋滅九族的事情!——你非要連累所有人麼?」
「到底是為什麼?」慕容雋忽地冷笑了起來,「為了自由——或者說,是為了讓我們中州人能平等地生活在雲荒這一片天和地之間。」
「自由?平等?」慕容逸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重複了一遍。
「怎麼?」慕容雋看著哥哥,「從我嘴裡說出這兩個詞,很可笑麼?」
慕容逸看著錦衣玉帶的貴公子,無法理解地喃喃:「難道你現在不自由麼?你是高高在上的葉城城主,連藩王都要對你禮讓三分,在領地裡幾乎可以隨心所欲,要什麼有什麼!還要什麼自由,平等?」
「…」慕容雋看著哥哥,眼神悲涼,忽然間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來,「哈哈哈!」
「你笑什麼?」慕容逸低喝。
「我是笑別人也罷了,為什麼連你都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你眼裡只有自己那點不幸的愛情,還是因為醉生夢死的生活過多了?」慕容雋笑容苦澀,看著他,「哥哥,你真的覺得在這片土地上,我們生活得有自由,有尊嚴麼?和那些空桑人平等麼?——別自欺欺人了!」
「…」慕容逸沒想到他會忽地說出這一番話來,不由得語塞。
「幾百年前,我們中州人為了生存,不遠千里遷徙到雲荒,勤苦勞作,積累財富,奉公守法——可那些空桑人又是怎麼對待我們的?十二律斷絕了我們所有生路,歧視和掠奪處處都在!」慕容雋咬著牙,語氣卻越來越激越,「這幾年來,連我這個城主都當得如履薄冰,受盡了藩王貴族的逼迫和欺辱,普通百姓又怎能有立足之地!再這樣下去,不出一百年,中州人就要從雲荒上被徹底消滅和驅逐了!」
「你,想看到中州人逐步淪為以前的鮫人奴隸那樣的卑賤存在麼!」
慕容逸看著弟弟,一瞬間似乎被他的氣勢壓倒了。
「鮫人奴隸?不至於吧…畢竟幾百年都這樣過下來了,也沒有活不下去過…」許久,他才喃喃,「這裡是空桑人的雲荒,中州人寄人籬下,還能如何?」
「那就把它變成我們中州人的雲荒!」慕容雋咬牙,一字一句,「只有在屬於自己的家園裡,才能讓我們的孩子世代地生活下去,不被任何人欺凌!」
慕容逸一驚,抬起頭看著弟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樣的話,從來沒有人敢於說出口,然而,他卻說了!
「知道麼?在十七歲第一次遇到堇然的時候,我就曾經告訴過她我的這個夢想…不,應該說,那是我們共同的夢想。我永遠不能忘記那時候她站在碼頭上,用手指著葉城,給我描畫未來夢想天堂的樣子,」慕容雋喃喃,「但那個時候的我還是太天真,太自負,不知道實現這個夢到底有多難…難到、居然要出賣一切來換取,包括堇然的愛和生命。」
年輕的城主眼裡燃燒著一種闇火,熾熱而不顧一切,令他幾乎不敢對視。
慕容逸轉開頭去,嘆了口氣:「雋,這就是我們的不同…我沒有你這樣的勇氣和膽魄。我也不敢拿全族、全中州人的命運去賭博。」
「是的,」慕容雋看著她,忽然不留情面地開口,「正因為‘不敢’,所以在十年前你才會失去繼承人的位置和至愛的女人!」
「…」慕容逸如遇雷擊,臉色瞬地蒼白。
「所以,不要再第二次退縮了,哥哥!」慕容雋看著他,語氣低而深,「上一次你輸給了我,就已經失去了那麼多東西。如果這次再來一回,你將真正一無所有!」
酒色多年的慕容家長公子站在青樓上,定定看著弟弟,說不出話來。
許久許久,他重重點了點頭。「我答應你,」他一字一句,「我這就回到鎮國公府,按照你說的去做。」
慕容雋長長鬆了口氣,身體忽然晃了一下,差點跌倒。
「你怎麼了?」慕容逸連忙扶住他,「臉色太差了!」
「呵呵,和你說過,我就要死了啊…」慕容雋看著自己已經快要變成漆黑的右手,冷笑,「白墨宸要的只是我的命,本來送給他也無妨。但是,我們要對付的何止是白墨宸而已?——我搞砸了這件事,那邊的冰族還少不得要去給一個交代。」
「…」慕容逸只覺得頭緒繁多,心亂如麻,「冰族?」
「哈,我天真的哥哥,你真的是除了醇酒美人什麼都不知道…這些年來如果沒有冰族,我們慕容氏早就要被空桑人巧取豪奪到破產了麼?」慕容雋喃喃,「是的,我幾年前開始就和他們做了一筆買賣——我收了他們的錢,賣了這個國家。怎麼樣,想不到吧?」
「…」慕容逸說不出話來,定定看著這個弟弟。
那一瞬,沉醉了多年的他才從朦朧的醉眼裡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世界是如此清晰而殘酷。沉默了片刻,他低聲問:「他們…會殺你麼?」
「不知道,或許會,或許不會,」慕容雋搖頭,「但我必須去。」
慕容逸看著弟弟蒼白的臉,忽然發現雋居然瘦了那麼多。這幾年的城主生涯,表面上看似風光無比,其實內底裡他也承受了很多吧?他本該是憎恨這個弟弟的,然而這一刻,兩人之間卻似乎又達成了微妙的原諒。
「今天一別之後,你就當我這個弟弟死了吧!」慕容雋低聲道,「去承襲鎮國公的位置,對外宣稱我已經暴斃。去接過一切的權力,不要有絲毫的猶豫——抱歉,哥哥,慕容家這個千斤重擔可能要輪到你來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