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要見張幼儀,是因為她始終不忘少女時所犯下的那個錯誤。儘管徐志摩從沒有愛過張幼儀,但如果不是她的出現,他不會那麼決絕轉身。所以在她離開人世之前,她要親口對張幼儀說一聲抱歉。她忘不了徐志摩,那個已經從她生命裡抽離了多年的男子,那個她深愛過的男子。
後來,張幼儀在自傳中說到,林徽因病重之後見了她一面。「一個朋友來對我說,林徽因在醫院裡,剛熬過肺結核大手術,大概活不久了。做啥林徽因要見我?要我帶著阿歡和孫輩去。她虛弱得不能說話,只看著我們,頭擺來擺去,好像打量我,我不曉得她想看什麼。大概是我不好看,也繃著臉……我想,她此刻要見我一面,是因為她愛徐志摩,也想看一眼他的孩子。她即使嫁給了梁思成,也一直愛徐志摩。」
我想就算張幼儀對林徽因當年還有些許的怪怨,此時也該冰釋前嫌。對於一個行將辭世的人,還有什麼不可原諒?更何況當年也並非是林徽因的錯,她只是選擇自己想要走的路。一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女,無需為一段朦朧的初戀付出一生的代價。那時候的她只懂得相愛,不明白何為相守。一個深嘗世味的人在情感面前也難免會犯下許多不同的錯,何況那個沉浸在夢中的小小女孩,她愛上一個有婦之夫,又怎麼可能做到坦然自若?
陸小曼敢於不顧一切和徐志摩相愛,是因為她有過婚姻,真切地知道自己需要的到底是什麼。她不再懼怕世俗風雨,只覺過往浪費了太多光陰,所以必須好好為自己活一次。如今想來陸小曼和徐志摩的結合真像是一種必然,倘若他們的人生沒有這段交集就真的太遺憾了。縱算他們之間愛過之後亦有太多的破碎,但是因為這段愛,此生沒有白活。
張幼儀走後,林徽因不想再見誰,因為她真的累了。她開始渴望一個人的世界,一杯茶,一本書,像蝶一樣活著,寂寞又清冷。她開始明白,這一生,只有此刻才真正靜了下來。靜的時候,停止了顛沛,不累於外物,只和自己的心說話。
靜坐
冬有冬的來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憶一把。
一條枯枝影,青煙色的瘦細,
在午後的窗前拖過一筆畫;
寒裡日光淡了,漸斜……
就是那樣地
像待客人說話
我在靜沉中默啜著茶
屬於秋天的最後一枚葉子飄零之後,冬天就這樣來了。以往的林徽因雖然喜歡雪花的輕靈,卻害怕冬日徹骨的寒涼。可她開始期待這個冬天能夠漫長些,因為連她自己都沒有把握,是否還可以等來另一個春天。她怕自己會在靜坐時不經意地死去,怕沒有一朵桃花為她淡淡送別。
她開始忘記自己的承諾,忘記了過往那一場又一場盛大的筵席。是啊,誰的一生沒有許下承諾,可是誰又能夠說自己承諾過的就必定可以做到。路到盡頭的時候,又怎麼還會去在意當年的選擇是對是錯。一程山水,一個路人,一段故事,離去之時,誰也不必給誰交代。既是註定要分開,那麼天涯的你我,各自安好,是否晴天,已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