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是歌

是人們的美麗的想象。

除非在夢裡有這麼一天,

你和我

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這是林徽因寫的詩,愛過之後寫的詩。因為愛了,所以聽一首絃音,頰邊泛上了紅。我是多麼的喜歡那一句:「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太薄弱,是人們的美麗的想象。」在她很青春的時候,似乎就已經知道,世間萬物有其自身規律,就如同山河不可逆轉,歲月不可迴流。很多人說她永遠像夢一樣美麗迷人,其實她活得比誰都清醒。

她和所有女孩一樣,甚至比所有女孩都更喜歡做夢,但是她不會讓自己沉迷。她始終保持一顆清醒的心,為的是不讓自己受傷。所以讀林徽因的文字,永遠沒有疼痛之感。即使她傷了,也會掩飾得很好,也許她會覺得,快樂是所有人的快樂,悲傷是一個人的悲傷。這麼說,不是歌頌林徽因多麼的偉大,而是有些人從來都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傷處。

林徽因和徐志摩在康橋深刻浪漫地愛了一場,愛到幾乎忘記他們的相逢其實是一場美麗的錯誤。茫茫人海,遇見是多麼的不容易,怎麼忍心輕易說別離。他們甚至願意一直夢著不要回到現實,現實像一把利刃會將彼此都割傷。

幾乎每一天徐志摩都去找尋林徽因,他們在一起談論詩歌,所以林徽因詩歌裡一定有徐志摩的影子。那時候,徐志摩和林長民是摯友。林長民欣賞他骨子裡浪漫的詩情,但作為林徽因的父親,他知道徐志摩已是有婦之夫,況他和好友梁啟超有過口頭之約,曾想過將林徽因許配給梁思成。林長民亦是一個瀟灑浪漫的人,他認為徐志摩可以和女兒林徽因相戀,但需要適可而止,並且不能與婚嫁相關。

林徽因骨子裡的浪漫自是不可言說,夢的時候,她可以比誰都更詩意,可是一旦清醒,她又比誰都更理智。多年以後林徽因曾經說過:「他如果活著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變,事實上也是不大可能,也許那就是我不夠愛他的緣故。」這句話其實違背了她的心意,都說初戀最刻骨銘心。我始終認為,林徽因這一生真正的愛情給了徐志摩。初戀是純粹無私的,甘願交付所有的美好、一切的喜悅。她對梁思成的愛,更多的應該是責任;對金嶽霖的愛,則多為感動。

林徽因不願承認自己那麼深刻地愛過,是因為她不想為一段無果的愛戀再去做無謂的擔當。又或許,她的離開是因為她的善良,她不想傷害一個無辜的女人。林徽因比任何人都明白,徐志摩的妻子張幼儀是一個溫良女子,她安分守在老家,侍奉公婆,平凡生養。對於丈夫背叛,她無怨悔,後來為了徐志摩漂洋過海,又受盡他無情的冷落。

有時候真的很難想象,同樣是一個人,為什麼對待兩個女子竟會有如此天淵之別。難道就只是因為愛情?浪漫的徐志摩是一個需要靠愛情餵養的男子,但也不能因此而推卸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徐志摩的多情感人至深,他的無情亦讓人氣憤難奈。可人生總是不得圓滿,有時候尊重愛情,就要背叛現實;成全現實,就要辜負愛情。

聰慧如林徽因,她又怎麼會讓自己走到那樣逼仄的境地。她要給自己灑脫的理由,更要給別人足夠的空間。對於那個從未謀面的女人,她沒有絲毫敵意,更多的是憐惜。她們愛上了同一個男子,儘管她知道自己與徐志摩更般配,但是她更明白,愛情和婚姻有時候並不能相提並論。兩個相愛的人未必要真正結合在一起才會幸福,有時候,默默相守好過用一生來緊緊依附。

我們總以為林徽因轉身太過倉促,太過決絕,卻不知她抽身如此之快是怕自己受傷,可她還是受傷了。從一段初戀裡倉皇潛逃,甚至來不及跟對方道聲別離,如此堅定,怎麼可能做到毫髮無傷?可更多的人看到的是徐志摩的憂鬱,他為林徽因的不告而別獨自失魂落魄彷徨於康橋。悵然心痛的又何止是他,只不過沒有人看到林徽因轉身之時落下的淚滴。

每個人都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可還是信誓旦旦地承諾永遠。永遠到底有多遠?多少人問過這句話。有人說,永遠是明天;也有人說,永遠是一輩子;還有人說,永遠是永生永世。或許他們都說對了,也或許都說錯了,又或許人間原本就沒有什麼是永遠。你曾經千里迢迢來趕赴一場盟約,有一天也會驟然離去,再相逢已成隔世。

其實想起來總會忍不住的悲傷,曾經有無數對戀人在康橋許下一生廝守的心願。這些人真正長相廝守熬過一生的又有多少?到最後都免不了勞燕分飛的別離。倘若每個人都清醒看世態,那又何來開始,何來結局;何來相遇,何來重逢。一些人,明知不該愛,還是要去愛;一些錯,明知犯下會不可饒恕,卻還是要堅持繼續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