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熟悉的景緻,無念在落滿紅葉的山中小徑上緩緩行著,四下打量周邊景色,蓮池、翠竹、木屋……啊,是靜幽谷!再往前走幾步,便是平日練功的地方,幾個少年正在練劍,細看看,大師兄、三師兄,還有……二哥和我。只是,怎地都是十幾歲時的樣子?是做夢麼?怪不得這般奇異。呵,好久沒有夢到過兒時情景了呢!
繞過幾人往東走便是師父的書房,門沒關,輕輕推開進去,書桌、文集、筆硯照舊是在老地方。桌上攤著一張畫,拿來看看,是自己過年時給師父畫的那幅漫畫像,畫中人正笑吟吟看著自己。突然便覺得一陣心酸,眼眶不由自主溼了,拿袖子捂了好一會兒,覺著淚水乾了才放下,抬頭一看,窗邊已站了一人,揹著自己看不清面容,是誰?
往邊上挪了挪,直到能看清那人容貌。啊,是師父!狂放不羈的神態仍是杭州城裡初見時的樣子,唇角微微上翹,是徒弟們見慣了的和藹笑容。
「師父!師父!」無念激動地叫了兩聲,不見反應,師父柔和憐愛的目光仍舊望向窗外。在看什麼,這麼入神?帶著疑惑湊上前,順著師父的視線看去——十四五歲的俊秀少年舉劍歡笑著,精靈慧黠的神情正是少時的自己。
轟的一聲,什麼東西在腦中炸開,長久以來的不解霎時明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師父對自己的情愫從那時開始就已種下了吧?!連他自己也不知的心意……
失魂落魄地出了書房,不知該往何處,不由納悶——這夢怎地還不醒?腳下卻自有主張,不知不覺往後山走去。
樹屋還在,剛想爬上去看看,卻見樹下不遠處的墳塋——是師父的。怎會?剛才還見師父在書房裡呢。走到墳前,碑上明明白白地刻著‘陸長廷之墓’。
是啊,師父早就死了,不在了,剛才看到的不過是幻影罷了。無念苦笑著,蹲下去採了些野花供在墳前,再站起時卻愣在當地動彈不得。樹屋、墳塋都已不見,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霧氣,前方隱隱露出一座木橋,似曾相識。
這是哪裡?無念四下環顧,轉回身又是一愣,站在面前的不是陸長廷又是哪個。
「師父?」
顫巍巍的呼喚得到了回應,一閃神間已被師父攬進懷裡。熟悉的感覺溢滿心扉,彷彿又回到了少年歲月。
「師父,我好想你!」哽咽的聲音道出十三年前未及出口的心意,換來額頭柔柔細吻。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打溼了肩頭青衫。
「無念,好好活著!」
相擁良久,陸長廷輕輕道出這句,鬆開懷抱轉身便走。無念一陣心慌,緊緊拽住陸長廷袍袖,「師父,你去哪兒?」
陸長廷停下腳步,倏然回身抓住無念雙肩往後一送,身子隨即落入一雙鐵臂,被箍在寬厚的胸膛中,無念不解回頭,「二哥?!」
沈清雲自無念手中抽出師父衣袖,「師父,我會照顧好他。」
陸長廷微笑點頭,終是頭也不回地踏上木橋漸漸遠去。此時濃霧散去,橋頭露出一塊碑文——奈何。
…………
「無念,無念……」越來越高的急切叫喊驚醒了沉睡的無念,模糊地睜眼看向上方,沈清雲憂心的神情映入眼底。
「二哥,怎麼了?幹嘛叫醒我?」看清沈清雲神色,無念徹底清醒過來,不解地問著。
沈清雲擔憂地撫上無念面頰,「你是不是做惡夢了?怎地哭了?」
無念怔愣一下,伸手往面上抹去,溼漉漉的沾了滿手,方才的夢境霎時躥入腦中,一時呆住,過了良久才訥訥道:「我夢見靜幽谷了……」
沈清雲聞言一怔,重又躺下把無念抱進懷裡,過了一會兒道:「想家了是嗎?嗯,我也想了,想起咱們在谷中那些日子,每日都那麼開心。等你身子再好些,咱們就回去看看好不好?」
「嗯……」
兩人不再言語,卻都沒了睡意,相擁直至天明。
莫府書房。
「什麼,你要回谷?」莫言驚訝地看著無念。
「是啊,趁我還活著早些回去,免得死在異鄉日後還要勞煩你們運我屍骨回去安葬。」無念笑嘻嘻地開著似真似假的玩笑,卻換來莫言氣急敗壞的一個白眼。
轉向沈清雲,莫言皺眉道:「你就由得他這麼任性?」
沈清雲面對無念期盼的神色微微一笑,「莫兄不必擔心,我自會照看妥當。谷中氣候清幽宜人,正是安心休養的好所在,比這南嶺暑熱之地更宜養病。只是勞煩笑語把配藥的方子給我,再多制些便於攜帶的藥丸,夠路上服食便好。」
笑語眼珠一轉道:「倒也不必這麼麻煩,我跟了去豈不比這好得多,日常服侍師父也方便些。」
無念搖頭,「這怎麼行,父母在不遠游,況你一個女孩子家,怎好讓你爹孃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