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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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周銘回到家的時候,我爸正蹲在門外神情呆滯地看著一盆蔫不拉幾的盆栽,我站在他身後很久他都沒有發現我,就聽到他悵然無比又酸意無比地說:「花兒都謝了,我們家末末怎麼還不回來喲。舒殘顎疈」

我嘆了口氣,在他身後悠悠道:「爹啊,您的不孝女回來了。」

我爸仍然背對著我,自言自語地:「最近到底是耳朵不好還是腦子不中用了呢,怎麼經常覺得會聽見末末的聲音啊?哎,也不知道她到底過得怎麼樣,要是以後她想起來以前那些事情了,她會不會怪我和她媽沒有告訴她啊……」

我說:「不會的,反正我自己都想起來了,怪你們幹嘛?」

他繼續對著花盆說:「不怪就好不怪就好,其實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以後能好好過日子就行了嘛,那個孩子哦,我看他現在也是真心對我們家末末好的……」

我在他身後沉默了幾秒,覺得繼續這麼下去實在沒什麼意義,正想彎腰拍一下我爸的肩讓他不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結果還沒來得及動作周銘就一嗓子嚎哭了起來,我爸被嚇了一跳,回過頭一看,更頓時像是見了鬼一樣,手指著我:「末末?!你……你怎麼一下子從地底下冒出來啦?!」

我說:「沒啊,我都站這半天了。」抱著周銘晃了晃,「爸,你快幫我開門啊,坐了兩個小時車,他餓了,該餵奶了。」

我媽也被我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我媽本來還有點氣我,但很快他們兩個人都被看見周銘的歡喜所淹沒了。我媽每天沒什麼事做,在家織了好多件毛衣帽子毛襪什麼的,一等我把周銘餵飽就拿出各種東西往他身上試,他們剛剛吃過午飯,我就自己下了碗麵條,坐在飯桌前看著我媽在對面沙發上折騰,我爸在飯桌旁陪著我,看我放下筷子,笑得呵呵地:「吃飽了沒?你要回來也不提前跟我們說一聲,家裡都沒買什麼菜……」又笑了兩聲:「就你一個人回來的?那個誰……他不跟你回來啊,是不是太忙了?」

我說:「噢,他等一會兒應該就會來了吧,你們記得千萬不要給他開門。」他們同時愣住了幾秒,我接著道:「對了媽,我好像有幾本初中時候寫的日記不見了,就是裡面全是寫周逸凡的那幾本,是不是你幫我收起來了啊?」

我爸和我媽頓時的表情更精彩了,兩個人面面相覷,半晌都沒說出話來,我抱著手耐心地看了這出默劇一會兒,終於聽到我媽結結巴巴地道:「燒、燒掉了……」

我說:「哦,燒掉了?燒掉了好,我本來就是要找出來燒掉的。」

沒有等他們說話,我把碗拿進廚房的水槽裡接點水泡著,出來客廳把周銘從我媽的魔掌中解救出來,說:「好了好了別玩他了,我帶他上去上面睡一會兒。」走上樓梯的時候,我又回過身笑嘻嘻地道:「媽,等會要是周逸凡來了你們真的不要給他開門,要是你們敢放他進來,我就把你們的外孫從二樓丟下去哦」

我媽簡直要被我狠毒的話語和分裂的語氣嚇得心臟病發了,我覺得這個震懾的效果已然達到,遂滿意地抱著周銘上樓去了。他實在是個很乖很安靜的孩子,我哄了他一會兒,他就咂巴咂巴小嘴巴,眨了幾下眼睛睡著了,睫毛又黑又長的,他的眼睛長得很像他爸爸。

昨天幾乎一夜沒睡,眼睛疼得厲害,剛才在車上又淚流如注地,被人像圍觀傻子一樣圍觀了半天,我躺在周銘旁邊,也想要小睡一會兒,但又怕睡著後會夢到些不好的東西。人說夢境與現實是反著的,我從前一直深信不疑,如今才知那都是妄言。

還沒睡著樓下就已經響起了敲門聲,我聽見熟悉的聲音,一遍一遍著急地叫著末末。我在心裡感慨高科技就是高科技,名車跑得就是快,好歹也等我睡著了再來啊。後來聽見我媽把門開啟,壓低聲音說我在樓上睡覺,跟周逸凡大概瞭解了一下是怎麼回事。後來又說我既然剛想起來,現在肯定正在氣頭上,讓他明天或者後天再來,否則以我這種倔脾氣就是讓他上來也沒用。我覺得我媽挺了解我的,就是不太瞭解這房子,不知道這房裡的隔音效果不好。然而其實我也真的談不上什麼氣不氣的,在寒涼絕望這種情緒面前,任何其他的心情都顯得是那麼微不足道。後來有好幾次我媽還想跟我好好談談,但是以她的語言表達能力,罵我還行,想要開導我就實在太難為她了。我跟她說:「媽,每回你想讓我原諒他的時候,就想想我當年快要死掉的那個樣子。」她便再沒有任何話好講。

隔壁家我的發小孟達聽說我回來,很高興地跑過來看我,結果一看我抱著個孩子,又驚訝地問我這麼好看的小孩是去哪兒撿來的,我告訴他這麼好看的小孩當然是我自己生的,他的嘴巴立馬張得像是下巴脫臼了一樣,久久都不能合上:「你……你不是還在上學麼?末末,你哪來的時間生孩子?!」

我說:「噢,你看,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現在國家為了緩解就業壓力擴招了好多研究生,師資隊伍又跟不上,許多大學生研究生其實都很閒的。我也沒什麼事幹,就想著隨便生個孩子玩玩嘛,好歹算解決了一件人生大事啊。」

他靜了很久,結巴道:「那、那這孩子的爸爸呢?」

樓下適時地響起了敲門聲,我鬱悶地捂著眼睛道:「臥槽啊你能不能別提他啊說曹操曹操到這句話你沒聽過啊?!」

孟達愣了一下,跑到窗戶邊去看,又慌慌張張地跑回來:「他就是孩子的爸爸?上次跟你一起回來的那個人?」

我撐著額頭說不出話,這幾天天氣不好,一直不是下雨就是下雪,我一直閉門不出,每日躲在窗簾後從窗臺看出去,會看到他在我家門前一個人落寞地從早站到晚,動也不動,不挪地方,也不知道站累了就去哪兒坐一會兒喝口水吃個飯,一直等到夜幕重得不能重的時候才轉身離開。衣服上落了一層的雪,像一個靜止的雪人,有時候他會抬頭朝我的窗戶看上來,只能看到厚重的窗簾,有時候他會打手機,可是舉到耳邊又放下。他哪裡打得通,我早就關機了。

孟達忽然著急地道:「末末,末末,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我說:「啊?我沒事啊,你那麼緊張幹什麼,我沒事我沒事。」我想,比起當年血流漂櫓曝屍荒野的樣子,我如今真算不得有什麼事。

孟達說:「沒事你哭什麼啊,末末,你別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