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麼,為什麼?」
這個就一言難盡了,我用手撐著臉再想了想:「唔……可能是因為我天生聰慧又麗質?哎,其實受到太多的關注也是很苦惱的啊。」
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可是周逸凡卻沒笑,一臉認真地看著我。對比起他我說我聰慧麗質什麼的真是臉大得沒邊了,正要解釋,阿貴嫂已經端著一碟筍乾和一碟脆黃瓜走了出來,哐地往桌上一放,對著周逸凡就說:「我們末末本來長得就好看,而且讀書又好,考上的大學是全國最好的,這邊沒人比她考上的學校更好了。小夥子,你很有眼光啊!」
我的學校雖然不是什麼不入流的野雞大學,也絕對談不上全國最好的一說。周逸凡這次總算是把這當笑話聽了,我看他笑得眼角都彎了起來,心想也好,橫豎不用我再解釋了。
我看著桌面上的兩碟冷盤,其中一個碟子的邊沿磕了個小角,我把那個碟子往自己的方向移了移,另一個好的推到了周逸凡面前,又把擺在他手邊的筷子拿起來用紙巾使勁擦了擦才放回去。他看著我的動作沒說話,我壓低了聲音解釋道:「鄉下地方就是比較簡單粗暴了,可能味道也沒多好,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了,但這兒的衛生是絕對沒問題的,而且肯定不會用什麼地溝油。你先嚐嘗看,要是不喜歡吃的話……」
還沒等我說完周逸凡就已經把筷子拿了起來,稀里嘩啦地吃了幾口,我看他吃得那麼帶勁連形象也不顧,心想吃慣了山珍海味再來吃點蘿蔔青菜果然是有錢人變態的愛好。
等我們吃完米粉出來,街上的小商鋪都陸陸續續地開張了,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我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問周逸凡說:「你是想去逛逛菜市場,還是我帶你去後山走走?呃……菜市場有點髒,但後山的環境還算不錯,也比較安靜。」
周逸凡想了想,道:「嗯,那就去後山吧。」
後山原本不叫後山,只不過是因為它在我們一眾居民平房的後面,叫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後山。這邊有山有樹,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歷來是我們村居民飯後散步,遛狗休閒,以及情侶野合的好場所。平時夜晚或清早過來這邊,都要當心會不會一不留神踩到一對像紅軍一樣隱藏在深山草地裡的情侶。但由於現在已經入秋,天氣轉冷,如果要野合的話還要隨身帶上一床棉被,那樣就太麻煩了,而且還容易因為湖水的潮氣而患上風溼病,所以眼下基本上沒什麼人到這裡進行這種活動。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很注意地看著路面,萬一周逸凡不小心踩到一塊狗屎,報廢了他那雙鞋,也是很可惜的。
後來我們在湖邊的草地上坐了一會兒,就在我把手邊最後一顆石子扔進湖裡的時候,周逸凡突然把手伸過來將我右臉邊的頭髮夾到耳後。我愣住了一下,覺得這個動作他好像之前就做過,正在回憶,聽到他說:「末末。」
「嗯?」我忘記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稱呼我,想了想說:「噢,你知道我小名了?是聽我爸媽說的吧?」
周逸凡輕輕點了一下頭,道:「嗯。這名字很好聽,為什麼要改掉?」
我說:「你覺得林末比較好聽?唔,其實我也覺得林末比較好聽,但是那名字不太吉利,所以就給改了。」
他靜了一陣子,輕聲道:「為什麼說不吉利,發生什麼事了?」
我心想,周逸凡還真是個好奇寶寶啊。當然,也可能是他覺得我現在懷了他的孩子,所以他有必要了解一下我的過去,調查一下我是否曾經有過重大的犯罪史或者吸毒史之類的。
我在心裡迅速地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深嘆了一口氣:「唉,也沒什麼,就是我上初中的時候跟別人打了一架,打得我顱內大出血,半死不活地躺在醫院一個月,差點把我媽都忘了。後來好了以後呢,這名字克完我又去克我爸。噢對了,我應該沒跟你說過,你看我們家現在很寒酸吧,其實我們家以前也是有點錢的。呃,當然不是你們這種這麼有錢的,但也還不錯。我爸那時候做點小生意,中途出了點問題。我爸那人傻啊,他居然跑去跟高利貸借錢,結果生意越做越不行,虧得越來越多。後來我媽就想把工廠賣了用來還債,誰知道這時候又出了問題,說什麼我們非法佔用了城市規劃用地。非法個頭啊多少年了也沒見人來開發,結果居然就要罰我們一大筆錢。我爸把所有家產都賣了才交齊罰款,所以就根本沒錢還高利貸了。你不知道,黑社會什麼都幹得出來,他們……哎,你看到我爸右腿不太靈活吧?就是那時候被打斷了,後來其實也治得差不多了,但他現在還是瘸著,醫生說那都是因為心病,所以現在他也幹不了什麼活,之前有錢的時候他對這邊的一個朋友還算大方,給了他不少好處,所以現在那朋友讓我爸去給他的倉庫看門。還有我媽,你是不是覺得她特別吝嗇?那也是沒辦法,那時候我又要上學,我爸住院又要花錢,家裡幾個人都靠我媽,她就去市場上幫人串珠子做手工藝品,串一串才賺一分錢。她是有了教訓,窮怕了。」
我噼裡啪啦地說完以後,周逸凡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眼裡似乎有點濛濛的霧,不知道是懷疑還是憐憫。我對他道:「你不相信啊?是真的!噢,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覺得我一點名媛氣質也看不出來呀?其實我以前也學過鋼琴和畫畫的,鋼琴是個半吊子,不過我的畫畫得還不錯,誒對了,你昨天不是看到了嗎,那都是我……」
還沒等我說完,周逸凡突然用力一把將我摟了過去,我的下巴撞到他的肩膀,悶悶地一下,有些痛,然後我聽到他微微哽咽地叫我:「末末。」
此情此景,結合前後因果,我覺得周逸凡真是一個性情中人,接下來他應該會跟我說一些「不用擔心我有錢我有很多錢我會對你生下來的孩子負責我會好好照顧他」之類的話,但我等了很久他都沒有開口,不禁讓我感到有些茫然。我看見周逸凡的衣領上落了一片樹葉,於是順手幫他撥了撥,卻不想這個動作可能引起了他的誤會,他又把頭往我肩窩裡埋了埋,抱得更緊了。
真是可憐的……我把手繞到他背上拍了拍,像拍孟達家的阿寶一樣:「乖啊,沒事的沒事的……」
我沒想到周逸凡的心靈竟然會那麼脆弱,輕描淡寫地講個故事也能讓他受到傷害,只能說他的人生實在太平坦了。而我呢,我的生活似乎從來就不是什麼輕喜劇,而是一幕幕超現實主義的黑色幽默。好在時間是治癒一切傷口的良藥,它能讓張藝謀從紅高粱到三槍拍案驚奇,讓陳凱歌從霸王別姬到無極,當然也能曾經文藝□著的我往越來越無厘頭的方向發展。有句話是怎麼說的,生活就像被強.奸,反抗不了,就要試著去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