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我一聽有些心疼,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打腫臉充胖子:「哦,沒事,我這是跟先前在菜市場納鞋底的張阿姨買的。好久不回來,也幫忙增加一下內需,促進一下地區經濟發展嘛。」

孟達初中畢業以後就出來專職幫人修理摩托車了,看錶情好像不是特別能理解我說的話,點了點頭又問我:「你這次一個人回來的啊?」

「不是,我還有個朋友,他……」我轉身想指個方向,正好周逸凡也往這邊走過來。孟達睜大了眼睛打量他,半晌說:「那是你男朋友?」

我心想,說他是我男朋友還真是輕了,這是我孩子他爹。

但我只能瞎編道:「哦,不是,就是個普通朋友,搞藝術的,來這採風呢。」

周逸凡走到我身邊,看了看我們倆,笑了笑:「你朋友?」

我說:「嗯,我自小的鄰居。」

他們兩個人互相問好之後,孟達說:「那你趕緊回家吧,我先去趟李嬸家給她送兩條魚。你晚上或者明天要是沒事來我家吃飯唄,我給你熬魚湯喝!」

孟達走了以後,周逸凡又把我手上的袋子接過去,讚歎道:「這兒的環境真不錯,人也很淳樸。」

我看著他手裡那一兜比平常市價貴五倍的柿子,心想這人真是個傻逼啊……

但我們家這邊也的確有它淳樸的地方,比如白天的時候我們這邊人家的家門都是大敞著的,人畜只要不隨地大小便,都可以隨意進出。到了家門口,我衝著屋裡大喊一聲:「爸,我回來了!」

「回來啦,我想著你也該到了,正給你剝橘子呢!」屋裡傳來一輕一重趿拉著拖鞋的聲音,我爸一邊往外走一邊回應我,幾秒後,我看到他一張笑得皺紋變成深深溝壑的臉。

我又低頭看著他手裡的綠皮橘子,笑道:「給我剝?是剝給您自個吃的吧?也別吃太多了,當心上火。」

但我爸卻沒回應我,我一抬頭,他的眼神正越過我直勾勾地盯著我身後,與此同時,剛才還在他掌心裡呆得好好的橘子突然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咕嚕咕嚕地一直滾到了周逸凡的腳邊。

我頓時有點心疼,這眼見剝了大半的橘子,辛辛苦苦地長了這麼大卻不能被人吃掉,竟然以這種慘淡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心疼了好幾秒,我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我爸僵滯的目光卻仍然注視著我身後,再回頭一瞧,周逸凡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我爸,一時間,兩人的眼中彷彿只有彼此。

我記得在我大學選修影視戲劇理論課的時候老師曾經講過,這種定格住背景,只讓主角在其間動作的表現手法在電影和舞臺劇中十分常見,目的是導演希望通過這樣抽離時空的方式,達到一種間離的效果,從而表現出主角當時豐富的內心活動。但我們並沒有在拍戲,附近也沒發現什麼攝像機,因此讓我感到很迷惑。而作為這一幕場景中唯一一個還能動的主角,我此時並沒有什麼豐富的內心活動需要展現,因此我就更加感到迷惑。

當然,這裡面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也許周逸凡其實是我爸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或者是小時候家裡窮,養不起而不得不送給外人的兒子。在我的預想裡,下一秒我爸就要越過我,緊緊地攬住周逸凡的肩膀,痛哭流涕道:「兒啊,我苦命的兒啊!爹想你想得好苦啊!」而周逸凡也痛哭跪地,抱著我爸的褲腿嘶喊道:「爹!俺也想你!俺終於又見到你了!」然後我媽也被驚動,從廚房裡狂奔出來,三個人抱成一團,泣不成聲。

這原本應該是感人肺腑的一幕,但我又突然間想到了我肚子裡的孩子,如果事情真如這般發展,那我這孩子就會成為一個近親亂倫的產物,從而可能患有腦殘、心臟病、癲癇、畸形等先天性疾病,那可真是一件悲摧的事情。

一想到這裡,我就陷入了巨大的悲痛而不能自拔。

就在這時,周逸凡上前了一步,及時地把我從痛苦中拔了出來。他握了握我爸愣在空中的手,平和地說道:「叔叔您好,我是……林蕊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