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提這件往事,只是要告訴你,你在我心裡的份量。從小,你就品學兼優,常使我欣羨不已,我苦練鋼琴,只因為你愛聽。初中時,每次音樂晚會,你坐在那兒,我就彈得悠然神往,你走了,天地就也等於零了,我也就意興索然了。這些事,你是不會知道的,你一直那樣自傲,又那樣超然,你不會曉得,我從小就愛你!愛得好深好固執,愛得好瘋好熾烈。當然,我也瞭解我們間的距離,我出身豪門(怎樣可悲的‘豪門’!)你出身於詩書之家,你父親像希臘的‘苦修者’,是個哲學家、藝術家、兼隱士。
我父親卻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我們家生活奢華,你們家生活清苦。貧富之分,還構不成我們間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我們兩個家庭,在精神上、思想上、境界上的距離,這距離像一片汪洋大海,簡直難以飛渡!信不信?我很早就在為這距離造船、架橋。我念了很多書,包括中外文學。尤其在我被充軍到蘇澳去以後,我拚命苦學,我背唐詩,念宋詞,甚至猛k元曲。只希望有一天,你父親會接納我,認為我也有一點點‘墨水’,能配得上你。哦!書培,你決不會相信,我用心多苦!
可是,我家出事了。父親鋃鐺入獄,粉碎了我所有的計劃,也粉碎了我的未來。哦,書培,請你原諒我,今夜,我沒有對你說實話,我騙了你,騙你認為我們還有‘未來’,因為,我實在不忍心破壞這麼美麗的晚上。奇怪,書培,我們認識了十三年,你為什麼等到今夜才吻我?我們真浪費了很多時間,是不是?現在,讓我向你坦白我的實際情形吧。書培,我沒有考大學,因為,我連高中都沒有讀畢業。父親出事之後,我就被迫輟學了,那陣子家裡好亂,所有的錢財,充公的充公,被捲逃的捲逃,只一剎那間,我們就從‘豪富’變成了‘赤貧’。這還沒關係,問題是我們如何生活下去。哥哥一直沒有好好念過書,出事後,他乾脆一走了之。我的生母和‘河馬’,日日奔波於營救父親……這之間的艱苦情況,決不是你能想像的。往日的親友,忽然間都成了陌路,我們母女三個,處處遭人白眼,而父親在獄中,多少需要錢用,於是,我成了家裡唯一的財產!別緊張,書培,我再潦倒,也不會走上墮落的路,更不會走入風塵,這一點,你必須信任我。這些日子,我和母親反覆思量,唯一可行的路,是接受d君的資助。原諒我不願直書他的名字。d是一個很有辦法的人物,他答應為父親上訴,並保證能有幫助。我想,寫到這兒,你應該明白了,我已經在今年五月,和d君訂了婚,馬上,我就要嫁入d家了。
書培,我原不該再回來這一趟的,我原不該再見你這一面的。讓你就這樣以為我已經從世界上隱沒了,可能對我們兩個都好得多。可是,我在大專聯考的放榜名單裡,找到了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多為你高興呵!於是,想見你一面的慾望,把什麼理智都淹沒了,我覺得,我不見你這一面,我簡直就會死掉了。所以,我回來了,所以,我見到了你!所以,我不能跟你計劃未來!你懂了嗎?可是,書培,今夜,你‘怎麼可以’用這樣強烈的熱情來迎接我啊!你為什麼不像小學畢業那晚那樣冷冰冰,讓我可以死心離去啊?你‘怎麼可以’這樣纏綿溫柔,讓我簡直夢想你是從童年時就在愛我的了。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書培,你已經把我的五臟六腑都攪得粉粉碎了,你知道嗎?
我必須逃走了,否則,我會置父母於不顧,我會連天塌下來都不管,而跟定你了。我也想過,或者,我即使嫁給d,也不見得能幫助爸爸。你瞧,你幾乎讓我不顧一切了。可是,書培,你已經是大學生了,我只是個讀到高一的鄉下姑娘,我配不上你,我‘必須’配不上你,我‘一定’配不上你,我非用這一點來說服自己不可。否則,我會跟你去臺北,會跟你到天涯海角,我會跟定了你!
今夜,我曾經安心想委身於你,別說我不知羞呵。目前,我還純潔得像張白紙,你實在應該擁有我的!你早就擁有我的心了,我又何必去在乎我的身體呢?我是安心要給你的,因為,我不甘心給別人,真不甘心!可是,書培,你實在是個‘君子’,這樣也好,讓我們開始得‘純純潔潔’,結束得‘乾乾淨淨’!我走了,書培。再見面時,我可能已紅顏老去。
記住我今夜的樣子吧,不不,忘了吧,還是忘了比較好,人如果沒有‘記憶’,一定會少掉很多痛苦,是不是?忘了我吧!不不,你得記著我,如果你真把我忘了,我會傷心而死!你怎能忘記我?我愛了你那麼久!噢,你瞧,我已經語無倫次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寫些什麼了。不能再寫了,天都快亮了。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最怕在黎明時分,聽火車汽笛聲,因為那聲音代表了離別,代表了遠行,代表了不可知的未來。三年前,我也在黎明時被火車帶走。那汽笛聲好蒼涼好蒼涼……可是,我已經聽到汽笛聲了。
別了,書培。你一直是個好灑脫好灑脫的男孩子,每次你遇到煩惱時,你總是‘摔摔頭’,就把它‘摔掉’了。現在,是你‘摔摔頭’的時候了。別了,書培。祝幸福永遠
采芹」
喬書培一口氣唸完了這封長信,他是呆住了,傻住了,完完全全的呆住傻住了。有好長一刻,他覺得自己幾乎沒有什麼意識,幾乎是麻木的,幾乎是沒有知覺的。然後,他慢吞吞的摺疊起那封信,把它放進衣服口袋裡,他就站在那兒,看海浪,看太陽,看雲霧,看海鳥……看浪花的翻翻滾滾,看潮水的來來往往,看海面的起起伏伏,看陽光的閃閃爍爍……驟然間,他翻過身去,用盡渾身的力量,對身後那高聳入雲的岩石一拳捶了過去。他的拳頭重重的擊在一塊岩石的稜角上,那稜角直刺進他的皮肉裡,他覺得痛了。那痛楚一直抽進了他的心臟,他坐下來,沿著那石壁坐下來,用雙手緊緊的抱住了頭,緊緊緊緊的抱住了頭,嘴裡模模糊糊的呻吟著:
「怎麼可以這樣子?怎麼可以這樣子?采芹!這太殘忍,太殘忍,太殘忍……」他把頭匍匐在膝上,他不知道這樣抱著頭坐了多久,然後,他忽然感到有一隻溫柔的、女性的手扶住了他的肩,他渾身一震,是采芹!是采芹!這封信只是開個玩笑,只是試探他的感情,他狂喜的抬起頭來,狂喜的喊:
「采芹!」不,不是采芹,站在他面前的,只是那好心腸的雅麗。她望著他,淚眼凝注。「不要這樣,喬書培,」雅麗含淚說:「她拜託我照顧你,叫你不要太傷心。好在,大家都生活在臺灣,早晚有一天,還要遇見的!」他抓住了雅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似的,他緊緊的攥住了她,熱烈的說:
「她還對你說了什麼?還對你說了什麼?告訴我,都告訴我!她在什麼地方?什麼城市?我要去找她,我要告訴她這是不對的,她不能用婚姻來買她父親的平安,這是件莫名其妙的傻事!我可以辦休學,我可以先去找個工作,我可以養她們母女三個,我也可以想辦法去營救她爸爸,我去問,去打聽,去找門路……」雅麗用手揉著他的頭髮,像個大姐姐在安撫胡鬧的小弟弟,她勉強的微笑著,誠懇的說:
「你知道你在說傻話,你知道你辦不到!你還太年輕,喬書培,你才十九歲,而且,你生來就註定是個藝術家的料!你沒有辦法幫殷家的忙!」「但是,我還是要找到她,她在那兒?告訴我,雅麗,你一定知道!我只要一個城市的名字!」
雅麗搖搖頭,深思的望著他。
「如果我是你,我會到臺北再說!」
「臺北?」「你該去臺北了,早些去註冊,去辦住校手續吧。至於殷采芹,你──最好忘了她。否則……臺北是個大城市,殷耀祖犯的是個大案子……說不定,采芹根本就在臺北。她可能故意跑回來一趟,混亂你的注意力……」
喬書培直跳起來,緊握了雅麗的手一下。
「雅麗,你知道嗎?你是個天才!」
於是,三天後,喬書培就去了臺北。
在臺北,忙於註冊,忙於辦理住校,忙於購買書籍和應用物品,忙於應付大都市的生活……他到一個星期之後,才有時間去調查殷耀祖的案子。他那麼陌生,又那麼沒經驗,奔走了將近兩個月,才知道,殷耀祖發放到外島去了。至於他的案子到底在那兒審理的,根本就弄不清楚!
殷耀祖在外島,殷采芹呢?茫茫人海,漠漠天涯,殷采芹,你在何方?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采芹杳無訊息,他投身在大學生活裡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他忙著唸書,忙著吸收,忙著繪畫,忙著考試,也忙著回憶和相思,但是,殷采芹是已經從這世界上消失了。一個學期過去了,第二個學期又來了。時間的磨子,永遠在不停的轉動,轉走了夏天,轉走了秋天,轉走了冬天,然後,就又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個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