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媽媽高聲說:「是,我們家怡婷眼光很高。」
又幹笑著說下去,「她連喜歡的明星都沒有。」
劉媽媽的聲音大得像狗叫生人。
吳奶奶的皺紋剛剛繃緊,又鬆懈下來:「現在年輕人不追星的真的很少。」
又咳嗽著笑著對李師母說:「上次你們來我們家,晞晞一屁股坐下來就開電視,我問她怎麼這麼急,她說剛剛在樓下看到緊張的地方。」
吳奶奶環顧四周,大笑著說:「坐個電梯能錯過多少事情呢?」
大家都笑了。
張太太把手圍在李老師耳邊,悄聲說:「我就說不要給小孩子讀文學嘛,你看讀到發瘋了這真是,連我,連我都寧願看連續劇也不要看原著小說,要像你這樣強壯才能讀文啊,你說是不是啊?」
李老師聽著,只是露出哀慼的神氣,緩緩地點頭。
陳太太伸長手指,指頭上箍的祖母綠也透著一絲玄機,她大聲說:「哎呀,師母,不好了,張太太跟老師有秘密!」
老錢先生說:「這張桌上不能有秘密。」
張先生笑著打圓場說:「我太太剛剛在問老師意見,問我們現在再生一個,配你們小錢先生,不知道來得及來不及?」
也只有張先生敢開老錢一家玩笑。
老錢太太大叫:「哎喲,這不是放閃了,自己想跟太太生孩子,就算到一維頭上!」
先生太太們全尖聲大笑。紅酒灑了出來,在白桌巾上漸漸暈開,桌巾也羞澀不已的樣子。
在李老師看來,桌巾就像床單一樣。他快樂地笑了。
李老師說:「這不是放閃,這是放話了!」
每個人笑得像因為恐怖而尖叫。
侍酒師沿圈斟酒的時候只有一維向他點了點頭致謝。
一維心想,這個人做侍酒師倒是很年輕。
一維隱約感到一種痛楚,他從前從不用「倒是」這個句型。
張太太難得臉紅,說:「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在外面這麼殷勤,在家裡哦,我看他,我看他,就剩那一張嘴!」
吳奶奶已經過了害臊的年紀,說道:「剩嘴也不是不行。」
大家笑著向吳奶奶乾杯,說薑還是老的辣。
李老師沉沉說一句:「客廳裡的西門慶,臥室裡的柳下惠。」
大家都說聽不懂的話定是有道理的話,紛紛轉而向李老師乾杯。
張太太自顧自轉移話題說:「我不是說讀書就不好。」
老錢太太自認是讀過書的人,內行地接下這話,點頭說:「那還要看讀的是什麼書。」
又轉過頭去對劉媽媽說:「從前給她看那些書,還不如去公園玩。」
一維很痛苦。他知道「從前給她看那些書」的原話是「從前伊紋給她們看那些書」。
一維恨自己的記性。他胸口沉得像從前伊紋趴在上面那樣。
伊紋不停地眨眼,用睫毛搔他的臉頰。
伊紋握著自己的馬尾梢,在他的胸口寫書法。寫著寫著,突然流下了眼淚。
他馬上起身,把她放在枕頭上,用拇指抹她的眼淚。她全身赤裸,只有脖子戴著粉紅鑽項鍊。鑽石像一圈聚光燈照亮她的臉龐。
伊紋的鼻頭紅了更像只小羊。
伊紋說:「你要永遠記得我。」
一維的眉毛向內簇擁,擠在一起。
「我們當然會永遠在一起啊。」
「不是,我是說,在你真的佔有我之前,你要先記住現在的我,因為你以後永遠看不到了,你懂嗎?」
一維說好。
伊紋偏了偏頭,閉上眼睛,頸子歪伸的瞬間項鍊哆嗦了一下。
一維坐在桌前,環視四周,每個人高聲調笑時舌頭一伸一伸像吐鈔機,笑出眼淚時的那個晶瑩像望進一池金幣,金幣的倒影映在黑眼珠裡。歌舞昇平。
一維不能確定這一切是伊紋所謂的「不知老之將至」,還是「老而不死是為賊」,或者是「我雖穿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你與我同在」。
一維衣冠楚楚地坐在那裡,卻感覺到伊紋涼涼的小手深深地把指甲摁刻進他屁股裡,深深迎合他。
「說你愛我。」
「我愛你。」
「說你會永遠愛我。」
「我會永遠愛你。」
「你還記得我嗎?」
「我會永遠記得你。」
上了最後一道菜,張先生又要幫太太夾。
張太太張舞著指爪,大聲對整桌的人說:「你再幫我夾!我今天新買的戒指都沒有人看到了!」
所有的人都笑了。所有的人都很快樂。
她們的大樓還是那樣輝煌,豐碩,希臘式圓柱經年了也不曾被人摸出腰身。路人騎摩托車經過,巍峨的大樓就像拔地而出的神廟,路人往往會轉過去,掀了安全帽的面蓋,對後座的親人說:「要是能住進這裡,一輩子也算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