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樂園

房思琪和劉怡婷從有記憶以來就是鄰居。七樓,跳下去,可能會死,可能成植物人,也可能只斷手斷腳,尷尬的樓層。活在還有明星學校和資優班的年代,她們從小念資優班,不像鄰居的小孩能出國就出國。她們說:「我們一輩子要把中文講好就已經很難了。」她們很少在人前說心裡話。思琪知道,一個搪瓷娃娃小女孩賣弄聰明,只會讓容貌顯得張牙舞爪。而怡婷知道,一個醜小女孩耍小聰明,別人只覺得瘋癲。好險有彼此。否則她們都要被自己對世界的心得噎死了。讀波德萊爾而不是《波德萊爾大遇險》,第一次知道砒霜是因為包法利夫人而不是九品芝麻官,這是她們與其他小孩的不同。

李國華一家人搬進來的時候,上上下下,訪問個遍。一戶一盅佛跳牆,李師母一手抱著瓷甕,一手牽著晞晞,彷彿更害怕失去的是甕。房家一排書倦倦地靠在牆上,李國華細細看過一本本書的臉皮,稱讚房先生房太太的品味。他說,在高中補習班教久了,只剩下進步了幾分,快了幾分鐘,都成教書匠了。房太太馬上謙遜而驕傲地說,書不是他們的,書是女兒的。李老師問,女兒多大了?那年她們十二歲,小學剛畢業。他說可這是大學生的書架啊。女兒在哪裡?思琪那時不在,在怡婷家。過幾天訪劉家,劉家牆上也有一排書,李老師紅棕色的手指彈奏過書的背脊,手指有一種高亢之意,又稱讚了一套。那時也沒能介紹怡婷,怡婷剛好在思琪家。晞晞回家之後,站上床鋪,在房間牆上比畫了很久:「媽咪,也給我一個書架好不好?」

頂樓的錢哥哥要結婚了,大樓裡有來往的住戶都喜洋洋地要參加婚禮。新娘聽說是十樓張阿姨介紹給錢哥哥的,張阿姨倒好,女兒終於結婚了,馬上就做起媒人。思琪去敲劉家的門,問好了沒有。應門的是怡婷,她穿著粉紅色蓬蓬洋裝,像是被裝進去的。思琪看著她,除了滑稽還感到一種慘痛。怡婷倒是為這衣裳煩擾已久終於頓悟的樣子,她說:「我就跟媽咪說我不能穿洋裝啊,我搶走新娘的風采怎麼辦呢。」思琪知道怡婷說笑話是不要她為她擔心,糾在一起的五臟終於鬆懈。

房家劉家同一桌。一維哥哥玉樹地站在紅地毯的末端,或者是前端?一維哥哥穿著燕尾服,整個人烏黑到有一種光明之意。西裝外套的劍領把裡面的白襯衫削成極尖的鉛筆頭形狀。她們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那燕尾很想要剪斷紅地毯。新娘子走進來了,那麼年輕、那麼美,她們兩個的文字遊戲紛紛下馬,字句如魚沉,修辭如雁落。就像一個都市小孩看見一隻蝴蝶,除了大喊「蝴蝶」,此外便沒有話可說。許伊紋就是這樣:蝴蝶!新娘子走過她們這一桌的時候,紅地毯兩側的吹泡泡機器吹出泡泡。她們彷彿可以看見整個高廣華蓋的宴會廳充滿著反映了新娘子身影的泡泡。千千百百個伊紋撐開來印在泡泡上,扭曲的腰身像有人從後面推了她一把,千千百百個伊紋身上有彩虹的漣漪,慈愛地降在每一張圓桌上,破滅在每個人面前。一維哥哥看進去伊紋的眼睛,就像是想要溺死在裡面。交響樂大奏,掌聲如暴雨,閃光燈閃得像住在鑽石裡。她們後來才明白,她們著迷的其實是新娘子長得像思琪。那是她們對幸福生活的演習。

結婚當晚的洞房就是老錢先生太太下面一層。買一整層給倆人,兩戶打通。一維在洞房當晚才給伊紋看求婚時的絨布盒子,裝的是鑲了十二顆粉紅鑽的項鍊。一維說:「我不懂珠寶,我就跑去毛毛那兒,說給我最好的粉紅鑽。」伊紋笑了:「什麼時候的事?」「第一次見面,我看到你包包裡東西都是粉紅色,就跑去找毛毛了。」伊紋笑到合不攏嘴:「你常常買鑽石給見面一次的女生嗎?」「從來沒有,只有你。」伊紋聲音裡都是笑:「是嗎,我怎能確定呢?」「你可以去問毛毛啊。」伊紋笑到身體跌出衣服:「毛毛毛毛,到底是哪裡的毛?」一維的手沿著她的大腿摸上去。「毛毛,不不,你壞壞。」伊紋全身赤裸,只脖子戴著鑽鏈,在新家跑來跑去,鞠躬著看一維小時候的照片,叉著腰說這裡要放什麼書,那裡要放什麼書,小小的乳房也認真地噘著嘴,滾到土耳其地毯上,伊紋攤開雙手,腋下的紋路比前胸更有裸露之意。伊斯蘭重複對稱的藍色花紋像是伸出藤蔓來,把她綁在上面。美不勝收。那幾個月是伊紋生命之河的金沙帶。

許伊紋搬進大樓的第一組客人是一雙小女生。婚禮過後沒有多久就來了。怡婷講的第一句話是:「一維哥哥前陣子老是跟我們說他的女朋友比我們懂得更多。」思琪笑疼了肚子:「哦,劉怡婷,我們大不敬。」伊紋馬上喜歡上她們:「請進,兩位小女人。」

一維哥哥跟伊紋姐姐的家,有整整一面的書牆,隔層做得很深,書推到最底,前面擺著琳琅滿目的藝術品,從前在錢爺爺家就看過的。琉璃茶壺裡有葡萄、石榴、蘋果和蘋果葉的顏色,壺身也爬滿了水果,擋住了紀德全集。《窄門》《梵蒂岡地窖》,種種,只剩下頭一個字高出琉璃壺,橫行地看過去,就變成:窄,梵,田,安,人,偽,如,杜,日。很有一種躲藏的意味。也有一種呼救的感覺。

許伊紋說:「你們好,我是許伊紋,秋水伊人的伊,紋身的紋,叫我伊紋就好囉。」思琪和怡婷在書和伊紋面前很放鬆,她們說:「叫我思琪就好囉。」「叫我怡婷就好囉。」三個人哈哈大笑。她倆很驚奇,她們覺得伊紋姐姐比婚禮那天看上去更美了。有一種人,像一幅好畫,先是讚歎整體,接下來連油畫顏料提筆的波浪尖都可看,一輩子看不完。伊紋見她們一直在看書架,抱歉地說,沒辦法放太多書,要什麼她可以從孃家帶給她們。她們指著書架問:「這樣不會很難拿書嗎?」伊紋姐姐笑說:「真的打破什麼,我就賴給紀德。」三個人又笑了。

她們從女孩到青少女,往來借書聽書無數次,從沒有聽說伊紋姐姐打破過什麼東西。她們不知道,每一次把手擦拭乾淨,小心翼翼地拿下沉重的藝術品,小心拖鞋小心地毯,小心手汗小心指紋,是老錢太太罰伊紋的精緻苦刑。她的罪不但是讓老錢太太的兒子從一堵牆之隔變成一面天花板,更是因為老錢太太深處知道自己兒子配不上她。那時候伊紋姐姐還成天短袖短褲的。

結婚不到一年一維就開始打她。一維都七點準時下班,多半在晚上十點多接到應酬的電話,伊紋在旁邊聽,蘋果皮就削斷了。一維凌晨兩三點回家,她躺在床上,可以看見鎖和鑰互相咬合的樣子。憑著煙味酒味也知道他走近了,可也沒地方逃。隔天傍晚下班他還是涎著臉跟她求歡。新的瘀青是茄子紺或蝦紅色,舊的瘀青是狐狸或貂毛,老茶的顏色。洗澡的時候,伊紋把手貼在跟手一樣大的傷上面,新的拳腳打在舊的傷上,色彩斑斕得像熱帶魚。只有在淋浴間,哭聲才不會走出去,說閒話。晚上又要聽一維講電話。掛上電話,一維換衣服的時候,她站在更衣室門外,問他:「今天別去了,可以嗎?」

一維開啟門,發現她的眼睛忽明忽滅,親了她的臉頰就出門了。

伊紋婚禮當天早上彩排的時候看著工作人員滾開紅地毯,突然有一種要被不知名的長紅舌頭吞噬的想象。一生中最美的時刻。她後來才瞭解,說婚禮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時刻,意思不但是女人裡外的美要開始下坡,而且暗示女人要自動自發地把所有的性吸引力收到潘多拉的盒子裡。她和一維的大雙人床,是她唯一可以盡情展演美貌的地方。一張床,她死去又活來的地方。最粗魯也不過是那次咬著牙說一句:「你不可以下午上我,半夜打我!」一維也只是笑笑摘下袖釦,笑開了,眼尾皺起來,一雙眼睛像一對向對方游去欲吻的魚。沒喝酒的一維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男人。

李國華李師母領著晞晞去拜訪一維伊紋。伊紋看見晞晞,馬上蹲下來,說:「嗨,你好。」晞晞留著及臀的長髮,怎麼也不願意剪。她有媽媽的大眼睛和爸爸的高鼻樑,才十歲就堅持自己買衣服。也僅僅對衣服有所堅持。晞晞沒有回應伊紋,用手指繞著髮梢玩。伊紋泡好兩杯茶,倒了一杯果汁,說抱歉我先生出差去日本了,沒能好好招待你們。晞晞在椅子上轉來轉去,對客廳的陳設感到不耐煩,對文化不耐煩。

李國華開始大談客廳的擺飾。話語本能地在美女面前膨脹,像陽具一樣。二十多歲的女人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他伸出指頭指著書架上一座玉雕觀音,食指也興致勃勃的樣子。玉觀音一望即知原石是上好的,一點不濁,青翠有光。觀音右腳盤著,左腳蕩下去,蕩下去的腳蹺著肥厚的拇指,拇指上有指甲的框。「啊,那個姿勢的觀音,就叫作隨意觀音,觀世音菩薩就是觀自在菩薩,觀是觀察,世是世間,音是音聲,就是一個善男子看見世間有情的意思。隨意,自在,如來,這些,你讀文學的應該可以領會。有趣的是,東方喜歡成熟豐滿的形象,在西方就是童男童女,否則就是像耶穌一樣,一出生就已經長全了。」晞晞枯著脖子,吸了一口果汁,轉頭對爸媽惡聲說:「你們明知道我不喜歡柳橙汁。」伊紋知道晞晞的意思是她不喜歡聽這些。她驚醒一樣,去冰箱翻找,問那葡萄汁可以嗎?晞晞沒有回答。

李國華繼續掃視。好多西洋美術,不懂。不講,就沒人知道不懂。「啊,壁爐上小小的那幅,不會是真跡吧?八大山人的真跡我是第一次見到,你看那雞的眼睛,八大山人畫眼睛都僅僅是一個圈裡一個點,世人要到了二十一世紀才明白,這比許多工筆畫都來得逼真,你看現在蘇富比的拍賣價,所以我說觀察的本事嘛!你們錢先生那麼忙,哎呀,要是我是這屋子的主人多好。」李國華看進去伊紋的眼睛,「我是美的東西都一定要擁有的。」李國華心想,才一杯,亢成這樣,不是因為茶。反正她安全,錢家是絕對不能惹的。而且幾年她就要三十了?晞晞突然口氣裡有螺絲釘:「葡萄汁也不喜歡。濃縮還原的果汁都不喜歡。」師母說:「噓!」伊紋開始感覺到太陽穴,開始期待傍晚思琪怡婷來找她了。

李國華一家走之後,伊紋感覺滿屋子的藝術品散發的不是年代的色香味而是拍賣場的古龍水。不喜歡李老師這人,不好討厭鄰居,只能說真希望能不喜歡這人。啊,聽起來多痴情,像電影裡的,我真希望能戒掉你。伊紋想想笑了,笑出聲來發現自己瘋瘋傻傻的。晞晞倒不只是不懂事,是連裝懂都懶,那麼好看的小女孩,長長的睫毛包圍大眼睛,頭髮比瀑布還漂亮。

手輕輕拂過去,搪瓷摸起來彷彿摸得到裡面的金屬底子,摸得牙齒髮酸;琉璃摸起來像小時候磨鈍的金魚缸口;粗陶像剛出生皺皺的嬰孩。這些小玩意兒,無論是人型,是獸,是符號,或乾脆是神,都眼睜睜看她被打。就是觀世音也不幫她。真絲摸起來滑溜像早起的鼻涕,一維到現在還是過敏兒。玉器摸起來,就是一維。

不知道思琪怡婷,兩個那麼討厭被教訓的小女生竟會喜歡李老師。好端端的漂亮東西被他講成文化的舍利子。還是教書的人放不下?其實無知也很好。等等陪孩子們唸書。接著一維下班又要找我。

有一回李國華下了課回家,搶進電梯,有兩個穿中學制服的小女孩頸子抵在電梯裡的金扶手上,她們隨著漸開的金色電梯門斂起笑容。李國華把書包往後甩,屈著身體,說:「你們誰是怡婷,誰是思琪呢?」「你怎麼知道我們叫什麼名字?」怡婷先發問,急吼吼地。平時,因為上了中學,思琪常常收到早餐、飲料,她們本能地防備男性。可是眼前的人,年紀似乎已經過了需要守備的界線。兩人遂大膽起來。思琪說:「無論你在背後喊劉怡婷或房思琪,我都會回頭的。」李國華知道自己被判定是安全的,第一次感謝歲月。在她們臉上看見樓上兩位女主人面貌的痕跡,知道了答案。房思琪有一張初生小羊的臉。他直起身子:「我是剛剛搬來的李老師,就你們樓下,剛好我教語文,需要書可以來借。」對。儘量輕描淡寫。一種晚明的文體。咳嗽。展示自己的老態。這大樓電梯怎麼這麼快。伸出手,她們頓了一頓,輪流跟他握手。她們臉上養著的笑意又醒過來,五官站在微笑的懸崖,再一步就要跌出聲來。出電梯門,李國華心想是不是走太遠了。他不碰有錢人家的小孩,因為麻煩。而且看看劉怡婷那張麻臉,她們說不定愛的是彼此。但是她們握手時的表情!光是她們的書架,就在宣告著想被當大人看待。軟得像奶母的手心。鵪鶉蛋的手心。詩眼的手心。也許走對了不一定。

週末她們就被領著來拜訪。換下制服裙,怡婷穿褲子而思琪穿裙子,很象徵性的打扮。進門換上拖鞋的一剎那思琪紅了臉,啊,我這雙鞋不穿襪子。在她蜷起腳指頭的時候,李國華看見她的腳指甲透出粉紅色,光灩灩外亦有一種羞意。那不只是風景為廢墟羞慚,風景也為自己羞慚。房媽媽在後面說叫老師,她們齊聲喊了老師,老師兩個字裡沒有一點老師的意思。劉媽媽道歉,說她倆頑皮。李國華心想,頑皮這詞多美妙,沒有一個超過十四歲的人穿得進去。劉媽媽房媽媽走之前要她們別忘記說,請,謝謝,對不起。

她們倒很有耐心陪晞晞。晞晞才小她們兩歲,相較之下卻像文盲,又要強,念圖文書念得粗聲大氣,沒仔細聽還以為是電視機裡有小太監在宣聖旨。晞晞念得吃力,思琪正要跟她解釋一個字,她馬上拋下書,大喊:「爸爸是白痴!」而李國華只看見大開本故事書啪地夾起來的時候,夾出了風,掀開了思琪的劉海。他知道小女生的劉海比裙子還不能掀。那一瞬間,思琪的劉海往上飛蒸,就好像她從高處掉下來。長脖頸托住蛋形臉,整個的臉露出來,額頭光飽飽地像一個小嬰兒的奶嗝。李國華覺得這一幕就好像故事書裡的小精靈理解他,幫他出這一口氣。她們帶著驚愕看向晞晞的背影,再轉向他。而他只希望自己此刻看起來不要比老更老。思琪她們很久之後才會明白,李老師是故意任晞晞笨的,因為他最清楚,識字多的人會做出什麼樣的事。

李老師軟音軟語對她們說:「不然,我有諾貝爾文學獎全集?」這一幕晞晞正好。諾貝爾也正好。扮演好一個期待女兒的愛的父親角色。一個偶爾洩露出靈魂的教書匠,一個流浪到人生的中年還等不到理解的語文老師角色。一整面牆的原典標榜他的學問,一面課本標榜孤獨,一面小說等於靈魂。沒有一定要上過他的課。沒有一定要誰家的女兒。

李國華站在補習班的講臺上,面對一片髮旋的海洋。抄完筆記抬起臉的學生,就像是游泳的人在換氣。他在長長的黑板前來往,就像是在畫一幅中國傳統長長拖拉開來的橫幅山水畫。他住在他自己製造出來的風景裡。升學考試的壓力是多麼奇妙!生活中只有學校和補習班的一女中學生,把壓力揉碎了,化成情書,裝在香噴噴的粉色信封裡。其中有一些女孩是多麼醜!羞赧的紅潮如疹,粗手平伸,直到極限,如張弓待發,把手上的信封射給他。多麼醜,就算不用強來他也懶得。可是正是這些醜女孩,充實了他的秘密公寓裡那口裝學生情書的紙箱。被他帶去公寓的美麗女孩們都醉倒在粉色信封之海里。她們再美也沒收過那麼多。有的看過紙箱便聽話許多。有的,即使不聽話,他也願意相信她們因此而甘心一些。

一個女孩從凌晨一點熬到兩點要贏過隔壁的同學,隔壁的同學又從兩點熬到三點要贏過她。一個醜女孩拼著要贏過幾萬考生,夜燈比正午太陽還熱烈,高壓之下,對無憂的學生生涯的鄉愁、對幸福藍圖的妄想,全都移情到李老師身上。她們在交換改考卷的空當討論到他,說多虧李老師才愛上語文,不自覺這句話的本質是,多虧語文考試,李老師才有人愛。不自覺期待去補習的情緒中性的成分。不自覺她們的慾望其實是絕望。幸虧他的高鼻樑。幸虧他說笑話亦莊。幸虧他寫板書亦諧。要在一年十幾萬考生之中爭出頭的志願,一年十幾萬考生累加起來的志願,化作秀麗的筆跡刻在信紙上,秀麗之外,撇捺的尾巴戰慄著慾望。一整口的紙箱,那是多麼龐大的生之吶喊!那些女孩若有她們筆跡的一半美便足矣。他把如此龐大的慾望射進美麗的女孩裡面,把整個臺式升學主義的慘痛、殘酷與不仁射進去,把一個挑燈夜戰的夜晚的意志乘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一個醜女孩要勝過的十幾萬人,通通射進美麗女孩的裡面。壯麗的高潮,史詩的誘姦。偉大的升學主義。

補習班的學生至少也十六歲,早已經跳下洛麗塔之島。房思琪才十二三歲,還在島上騎樹幹,被海浪舔個滿懷。他不碰有錢人家的小孩,天知道有錢人要對付他會多麻煩。一個搪瓷娃娃女孩,沒有人故意把她砸下地是絕不會破的。跟她談一場戀愛也很好,這跟幫助學生考上第一志願不一樣,這才是真真實實地改變一個人的人生。這跟用買的又不一樣,一個女孩第一次見到陽具,為其醜陋的血筋啞笑,為自己竟容納得下其粗暴而狗哭,上半臉是哭而下半臉是笑,哭笑不得的表情。辛辛苦苦頂開她的膝蓋,還來不及看一眼小褲上的小蝴蝶結,停在肚臍眼下方的小蝴蝶,真的,只是為了那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求什麼?求不得的又是什麼?房思琪的書架就是她想要跳下洛麗塔之島卻被海給吐回沙灘的記錄簿。

洛麗塔之島,他問津問渡未果的神秘之島。奶與蜜的國度,奶是她的胸乳,蜜是她的體液。趁她還在島上的時候造訪她。把她壓在諾貝爾獎全集上,壓到諾貝爾都為之震動。告訴她她是他混沌的中年一個瑩白的希望,先讓她粉碎在話語裡,中學男生還不懂的詞彙之海里,讓她在話語裡感到長大,再讓她的靈魂欺騙她的身體。她,一個滿口難字生詞的中學生,把她的制服裙推到腰際,蝴蝶趕到腳踝,告訴她有他在後面推著,她的身體就可以趕上靈魂。樓上的鄰居,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個搪瓷娃娃女孩。一個比處女還要處的女孩。他真想知道這個房思琪是怎麼哭笑不得,否則這一切就像他蒐羅了清朝妃子的步搖卻缺一支皇后的步搖一樣。

李國華第一次在電梯裡見到思琪,金色的電梯門框一開,就像一幅新裱好框的圖畫。講話的時候,思琪閒散地把太陽穴磕在鏡子上,也並不望鏡子研究自己的容貌,多麼坦蕩。鏡子裡她的臉頰是明黃色,像他蒐集的龍袍,只有帝王可以用的顏色,天生貴重的顏色。也或者是她還不知道美的毀滅性。就像她學號下隱約有粉紅色胸罩的邊沿,那邊沿是連一點蕾絲花都沒有,一件無知的青少女胸罩!連圓滑的鋼圈都沒有!白襪在她的白腳上都顯得白得庸俗。方求白時嫌雪黑。下一句忘記了,無所謂,反正不在「教育部」頒佈的那幾十篇必讀裡。

那時候即將入秋,煞人的秋天。李國華一個禮拜有四天在南部,三天在臺北。一天,李國華和幾個同補習班、志同道合的老師上貓空小酌。山上人少,好說話。英文老師問物理老師:「你還是那個想當歌星的?幾年了?太厲害了,維持這麼久,這樣跟回家找老婆有什麼不一樣。」其他兩個人笑了。物理老師無限慈祥地笑了,口吻像在說自己的女兒:「她說唱歌太難,現在在當模特兒。」「會出現在電視裡嗎?」物理老師摘下眼鏡,擦拭鼻墊上的油汗,眼神茫然,顯得很謙遜,他說:「拍過一支廣告。」其他三個人簡直要鼓掌,稱許物理老師的勇氣。李老師問:「你就不怕別人覬覦?」物理老師似乎要永久地擦眼鏡下去,沒有回答。數學老師開口了:「我已經上過三個儀隊隊長了,再一個就大滿貫了。」乾杯。為所有在健康教育的課堂勤抄筆記卻沒有一點性常識的少女乾杯。為他們插進了聯考的巨大空虛乾杯。

英文老師說:「我就是來者不拒,我不懂你們在堅持什麼,你們比她們自己還矜持。」李老師說:「你這叫玩家,玩久了發現最醜的女人也有最浪最風情的一面,我沒有那個愛心。」又羞澀地看著杯底,補了一句,「而且我喜歡談戀愛的遊戲。」英文老師問:「可是你心裡沒有愛又要演,不是很累嗎?」

李國華在思考。數了幾個女生,他發現姦汙一個崇拜你的小女生是讓她離不開他最快的途徑。而且她愈黏甩了她愈痛。他喜歡在一個女生面前練習對未來下一個女生的甜言蜜語,這種永生感很美,而且有一種環保的感覺。甩出去的時候給他的離心力更美,像電影裡女主角捧著攝影機在雪地裡旋轉的一幕,女主角的臉大大地堵在鏡頭前,背景變成風景,一個四方的小院子被拖拉成高速鐵路直條條閃過去的窗景,空間硬生生被拉成時間,血肉模糊地。真美。很難向英文老師解釋,他太有愛心了。英文老師不會明白李國華第一次聽說有女生自殺時那歌舞昇平的感覺。心裡頭清平調的海嘯。對一個男人最高的恭維就是為他自殺。他懶得想為了他和因為他之間的差別。

數學老師問李老師:「你還是那個臺北的高二生嗎?還是高三?」李老師嘴巴沒有,可是鼻孔嘆了氣:「有點疲乏了,可是你知道,新學年還沒開始,沒有新的學生,我只好繼續。」物理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戴上的眼鏡,突然抬高音量,自言自語似的:「那天我是和我太太一起在看電視,她也不早點跟我講廣告要播了。」其他人的手掌如落葉紛紛,拍打他的肩膀。乾杯。敬從電視機跳進客廳的第三者。敬從小旅館出來回到家還能開著燈跟老婆行房的先生。敬開學。英文老師同時對物理老師和李老師說:「我看你們比她們還貞節,我不懂為什麼一定要等新一批學生進來。」

外頭的纜車索斜斜劃破雲層,纜車很遠,顯得很小,靠近他們的窗子的纜車車箱子徐徐上爬,另一邊的緩緩下降。像一串稀鬆的佛珠被撥數的樣子。李國華心裡突然播起清平調。雲想衣裳花想容。臺灣的樹木要入秋了還是忒繁榮。看著雲朵竟想到房思琪。可是想到的不是衣裳。是頭一次拜訪時,她說:「媽媽不讓我喝咖啡,可是我會泡。」這句話想想也很有深意。思琪伸長了手拿櫥櫃頂端的磨豆機,上衣和下裳之間露出好一大截坦白的腰腹。細白得像綠格子作文紙上先跳過待寫的一個生詞,在交卷之後才想起終究是忘記寫,那麼大一截空白,改卷子的老師也不知道學生原本想說的是什麼。終於拿到了之後,思琪的上衣如舞臺布幕降下來,她沒有抬頭看他一眼,可是磨咖啡豆的臉紅紅的。後來再去拜訪,磨豆機就在流理臺上,無須伸手。可是她伸手去拿磨豆機時的臉比上次更紅了。

最終讓李國華決心走這一步的是房思琪的自尊心。一個如此精緻的小孩是不會說出去的,因為這太髒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傷人傷己的針,但是在這裡,自尊心會縫起她的嘴。李國華現在只缺少一個縝密的計劃。房爸爸房媽媽聽說老出差。也許最困難的是那個劉怡婷。把連體嬰切開的時候,重要的臟器只有一副,不知道該派給誰。現在只希望她自珍自重到連劉怡婷也不告訴。結果,李國華的計劃還沒釀好,就有人整瓶給他送來了。

十樓的張太太在世界上最擔心的就是女兒的婚事。女兒剛過三十五歲,三十五了也沒有穩定的物件,生日蛋糕上的蠟燭也懨懨的。張太太本姓李,跟張先生學生時期一起吃過好些苦,後來張先生髮跡了,她自己有一種糟糠的心情。張先生其實始終如一,剛畢業時都把湯裡的料撈起來給張太太吃,那時張太太還是李小姐,現在張太太是張太太了,張先生出去應酬還是把好吃的包回家給太太。酒友笑張先生老派,張先生也只是笑笑說:「給千水吃才對得起你們請我吃這麼好的菜啊。」張先生對女兒的戀愛倒不急,雖然女兒遺傳了媽媽不揚的容貌,也遺傳到媽媽的自卑癖。張先生看女兒,覺得很可愛。

從前一維遲遲沒結婚,老錢先生喝多了,也常常大聲對張先生說:「不如就你家張小姐吧。」張太太一面雙手舉杯說哪裡配得上,一面回家就對張先生說:「錢一維打跑幾個女朋友我不是不知道,今天就是窮死也不讓婉如嫁過去。」張婉如在旁邊聽見了,也並不覺得媽媽在維護她,只隱約覺得悲慘。在電梯裡遇見錢一維,那沉默的空氣可以扼死人。錢一維倒很自在,像是從未聽說彼此的老父老母開他倆玩笑,更像是完完全全把這當成玩笑。婉如更氣了。

張婉如過三十五歲生日前一陣子,張媽媽的表情就像世界末日在倒數。張媽媽上菜,湯是美白的薏仁山藥湯,肉炒的是消水腫的毛豆,甜點是補血氣的紫米。婉如只是舉到眼前咕嘟咕嘟灌,厚眼鏡片被熱湯翳上陰雲,看不清楚是生氣還是悲傷。或者什麼都沒有。

婉如生日過沒多久,就對家人宣佈在新加坡出差時交上了男朋友。男朋友是華僑,每次講中文的時候都讓思琪她們想起辛香料和豬籠草的味道。長得也辛香,高眉骨深眼窩,劃下去的人中和翹起來的上唇。怎麼算都算好看。而且和婉如姐姐一樣會念書,是她之前在美國念碩士時的學長。聽說聘金有一整個木盒,還是美鈔。又會說話,男朋友說:「我和婉如都學財經,婉如是無價的,這只是我的心意。」思琪她們不知道婉如姐姐的新郎的名字,只喚他作男朋友。後來有十幾年,劉怡婷都聽見張太太在講,你不要看我們婉如安安靜靜的,真的要說還是她挑人,不是別人挑她。也常常講起那口木盒開啟來綠油油比草地還綠。

婉如結婚搬去新加坡以後,張太太逢人就講為晚輩擔心婚事而婚事竟成的快感。很快地把伊紋介紹給一維。

一回,張太太在電梯遇到李國華,劈頭就講:「李老師,真可惜你沒看見我們婉如,你不要看她安安靜靜的,喜歡她的男人哪一個不是一流。」又壓低聲音說,「以前老錢還一直要我把婉如嫁給一維哩。」「是嗎?」李國華馬上浮現伊紋的模樣,她在流理臺時趿著拖鞋,腳後跟皮肉捏起來貼著骨頭的那地方粉紅粉紅的,小腿肚上有蚊子的叮痕,也粉紅粉紅的。「為什麼不呢?我家婉如要強,一維適合聽話的女人,伊紋還一天到晚幫鄰居當保姆呢。」「誰家小孩?」「不就是劉先生房先生他們女兒嗎,七樓的。」李國華一聽,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腹股間的騷動如此靈光。張太太繼續講:「我就不懂小孩子讀文學要幹什麼,啊李老師你也不像風花雪月的人,像我們婉如和她丈夫都是念商,我說念商才有用嘛。」李國華什麼也沒聽見,只是望進張太太的闊嘴,深深點頭。那點頭全是心有旁騖的人所特有的乖順。那眼神是一個人要向心中最汙潦的感性告白時,在他人面前所特有的清澈眼神。

思琪她們一下課就回伊紋家。伊紋早已備好鹹點甜點和果汁,雖說是備好,她們到的時候點心還總是熱的。最近她們著迷的是記錄大陸「文化大革命」的作品,伊紋今天給她們看張藝謀導的《活著》。視聽室的大熒幕如聖旨滾開,垂下來,投影機嗡嗡作響。為了表示莊重,也並不像前幾次看電影,給她們爆米花。三個人窩在皮沙發裡,小牛皮沙發軟得像陽光。伊紋先說了,可不要只旁觀他人之痛苦,好嗎?她們兩個說「好」,背離開了沙發背,坐直了。電影沒演幾幕,演到福貴給人從賭場揹回家,伊紋低聲向她們說:「我爺爺小時候也是給人家背上學的,其他小孩子都走路,他覺得丟臉,每次都跑讓揹他的那人追。」然後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福貴的太太家珍說道:「我什麼都不圖,圖的就跟你過個安生日子。」思琪她們斜眼發現伊紋姐姐用袖口擦眼淚。她們同時想道:秋天遲到了,天氣還那麼熱,才吹電風扇,為什麼伊紋姐姐要穿高領長袖?又被電影裡的皮影戲拉回去。不用轉過去,她們也知道伊紋姐姐還在哭。一串門鈴聲捅破電影裡的皮影戲布幕,再捅破垂下來的大熒幕。伊紋沒聽見。生活裡有電影,電影裡有戲劇。生活裡也有戲劇。思琪怡婷不敢轉過去告訴伊紋。第三串門鈴聲落下來的時候,伊紋像被「鈴」字擊中,才驚醒,按了按臉頰就匆匆跑出視聽室。臨走不忘跟她們說:「不用等我,我看過好多遍了。」伊紋姐姐的兩個眼睛各帶有一條垂直的淚痕溼溼爬下臉頰,在黑暗中映著電影的光彩,像遊樂園賣的加了色素的棒棒糖,淚痕插進伊紋姐姐霓虹的眼睛裡。

又演了一幕,思琪她們的心思已經難以留在電影上,但也不好在人家家裡議論她。兩個人眼睛看著熒幕,感到全新的呆鈍。那是聰明的人在遇到解不開的事情時自覺加倍的呆鈍。美麗、堅強、勇敢的伊紋姐姐。突然,門被開啟了,外頭的黃色燈光投進漆黑的視聽室,兩個人馬上看出來人是李老師。李老師揹著一身的光,只看得見他的頭髮邊沿和衣服的毛絮被燈光照成鉑色的輪廓,還有脅下金沙的電風扇風,他的面目被埋在陰影裡看不清楚,輪廓茸茸走過來。伊紋姐姐很快也走進來,蹲在她們面前,眼淚已經幹了,五官被投影機照得五顏六色、亮堂堂的。伊紋姐姐說:「老師來看你們。」

李國華說:「剛好手上有多的參考書,就想到你們,你們不比別人,現在給你們寫高中參考書還嫌晚了,只希望你們不嫌棄。」思琪怡婷馬上說不會。覺得李老師把她們從她們的女神就在旁邊形象崩潰所帶來的驚愕之中拯救出來。她們同時產生很自私的想法。第一次看見伊紋姐姐哭,那比伊紋在她們面前排洩還自我褻瀆。眼淚流下來,就像是伊紋臉上拉開了拉鏈,讓她們看見金玉里的敗絮。是李老師在世界的邪惡面整個掏吐出來、沿著縫隙裡外翻面之際,把她們撈上來。伊紋哭,跟她們同學迷戀的偶像吸毒是一樣的。她們這時又要當小孩。

李國華說:「我有一個想法,你們一人一週交一篇作文給我好不好?當然是說我在高雄的時間。」思琪她們馬上答應了。「明天就開始。那我隔週改好之後,一起檢討好不好?當然我不會收你們鐘點費,我一個鐘點也是好幾萬的。」伊紋意識到這是個笑話,跟著笑了,但笑容中有一種迷路的表情。「題目就……最近我給學生寫誠實,就誠實吧。約好了哦,你們不會想要寫我的夢想我的志願那種題目吧,愈是我的題目,學生寫起來愈不像自己。」她們想,老師真幽默。伊紋的笑容收起來了,但是迷路的神色擱淺在眉眼上。

伊紋不喜歡李國華這人,不喜歡他整個砸破她和思琪怡婷的時光。而且伊紋一開始以為他老盯著她看,是跟其他男人一樣,小資階級去問無選單料理店的選單,那種看看也好的貪饞。但是她總覺得怪怪的,李國華的眼睛裡有一種研究的意味。很久以後,伊紋才會知道,李國華想要在她臉上預習思琪將來的表情。「你們要乖乖交哦,我對女兒都沒有這麼大方。」她們心想,老師真幽默,老師真好。後來劉怡婷一直沒有辦法把《活著》看完。

思琪她們每週各交一篇作文給李國華。沒有幾次,李國華就笑說四個人在一起都是閒聊,很難認真檢討,不如一天思琪來他家,一天怡婷,在她們放學而他補習班還沒開始上課的空當。伊紋在旁邊聽了也只是漠然,總不好跟鄰居搶另一個鄰居。這樣一來,一週就少了兩天見到她們,喂傷痕累累的她以精神食糧的,她可愛的小女人們。

思琪是這樣寫誠實的:「我為數不多的美德之一就是誠實,享受誠實,也享受誠實之後帶給我對生命不可告人的親密與自滿。誠實的真意就是:只要向媽媽坦承,打破了花瓶也可以驕傲。」怡婷寫:「誠實是一封見不得人的情書,壓藏在枕頭下面,卻無意識露出一個信封的直角,像是在引誘人把它抽出來偷看。」房思琪果然是太有自尊心了。李國華的紅墨水筆高興得忘記動搖,停在作文紙上,留下一顆大紅漬。劉怡婷寫得也很好。她們兩個人分別寫的作文簡直像換句話說。但是那不重要。

就是有那麼一天,思琪覺得老師講解的樣子特別快樂,話題從作文移到餐廳上,手也自然地隨著話題的移動移到她手上。她馬上紅了臉,忍住要不紅,遂加倍紅了。藍筆顫抖著跌到桌下,她趴下去撿,抬起頭來看見書房的黃光照得老師的笑油油的。她看老師搓著手,鵝金色的動作,她心裡直怕,因為她可以想象自己被流螢似的燈光撲在身上會是什麼樣子。從來沒把老師當成男性。從不知道老師把她當成女性。老師開口了:「你拿我剛剛講的那本書下來。」思琪第一次發現老師的聲音跟顏楷一樣筋肉分明,捺在她身上。

她伸手踮腳去拿,李國華馬上起身,走到她後面,用身體、雙手和書牆包圍她。他的手從書架高處滑下來,打落她停在書脊上的手,滑行著圈住她的腰,突然束緊,她沒有一點空隙寸斷在他身上,頭頂可以感覺他的鼻息溼溼的像外面的天空,也可以感覺到他下身也有心臟在搏動。他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聽怡婷說你們很喜歡我啊。」因為太近了,所以怡婷這句話的原意全兩樣了。

一個撕開她的衣服比撕開她本人更痛的小女孩。啊,筍的大腿,冰花的屁股,只為了換洗不為了取悅的、素面的小內褲,內褲上停在肚臍正下方的小蝴蝶。這一切都白得跟紙一樣,等待他塗鴉。思琪的嘴在嚅動:「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跟怡婷遇到困難時的唇語訊號。在他看來就是:婊,婊,婊,婊。他把她轉過來,掬起她的臉,說:「不行的話,嘴巴可以吧。」他臉上掛著被殺價而招架無力後,搬出了最低價的店小二委屈表情。思琪出聲說:「不行,我不會。」掏出來,在她的犢羊臉為眼前血筋曝露的東西害怕得張大了五官的一瞬間,插進去。暖紅如洞房的口腔,串珠門簾般刺刺的小牙齒。她欲嘔的時候喉嚨擰起來,他的聲音噴發出來:「啊,我的老天爺啊。」劉怡婷後來會在思琪的日記裡讀到:「我的老天爺,多不自然的一句話,像是從英文硬生生翻過來的。像他硬生生把我翻面。」

隔週思琪還是下樓。她看見書桌上根本沒有上週交的作文和紅藍筆。她的心跟桌面一樣荒涼。他正在洗澡,她把自己端在沙發上。聽他淋浴,那聲音像壞掉的電視機。他把她折斷了扛在肩膀上。捻開她制服上衣一顆顆紐扣,像生日時吹滅一支支蠟燭,他只想許願卻沒有願望,而她整個人熄滅了。制服衣裙踢到床下。她看著衣裳的表情,就好像被踢下去的是她。他的胡楂磨紅、磨腫了她的皮膚,他一面說:「我是獅子,要在自己的領土留下痕跡。」她馬上想著一定要寫下來,他說話怎麼那麼俗。不是她愛慕文字,不想想別的,實在太痛苦了。

她腦中開始自動生產譬喻句子。眼睛漸漸習慣了窗簾別起來的臥室,窗簾縫隙漏進些些微光。隔著他,她看著天花板像溪舟上下起伏。那一瞬間像穿破了小時候的洋裝。想看進他的眼睛,像試圖立在行駛中的火車,兩節車廂連線處,那蠕動腸道寫生一樣,不可能。枝狀水晶燈圍成圓形,怎麼數都數不清有幾支,繞個沒完。他繞個沒完。生命繞個沒完。他趴在她身上狗嚎的時候,她確確實實感覺到心裡有什麼被他捅死了。在她能夠知道那個什麼是什麼之前就被捅死了。他撐著手,看著她靜靜地讓眼淚流到枕頭上,她溼溼的羊臉像新浴過的樣子。

李國華躺在床上,心裡貓舔一樣輕輕地想,她連哭都沒有哭出聲,被人奸了還不出聲,賤人。小小的小小的賤人。思琪走近她的衣服,蹲下來,臉埋在衣裙裡。哭了兩分鐘,頭也沒有回過去,咬牙切齒地說:「不要看我穿衣服。」李國華把頭枕在手上,射精後的倦怠之曠野竟有慾望的芽。不看,也看得到她紅蘋果皮的嘴唇,蘋果肉的乳,杏仁乳頭,無花果的隱秘所在。中醫裡健脾、潤腸、開胃的無花果。為他的蒐藏品下修年代的一個無花果。一個覺得處女膜比斷手斷腳還難復原的小女孩,放逐他的慾望,釣在杆上引誘他的慾望走得更遠的無花果。她的無花果通向禁忌的深處。她就是無花果。她就是禁忌。

她的背影就像是在說她聽不懂他的語言一樣,就像她看著溼黏的內褲要不認識了一樣。她穿好衣服,抱著自己,釘在地上不動。

李國華對著天花板說:「這是老師愛你的方式,你懂嗎?你不要生我的氣,你是讀過書的人,應該知道美麗是不屬於它自己的。你那麼美,但總也不可能屬於全部的人,那隻好屬於我了。你知道嗎?你是我的。你喜歡老師,老師喜歡你,我們沒有做不對的事情。這是兩個互相喜歡的人能做的最極致的事情,你不可以生我的氣。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勇氣才走到這一步。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命中註定的小天使。你知道我讀你的作文,你說:‘在愛裡,我時常看見天堂。這個天堂有涮著白金色鬃毛的馬匹成對地親吻,一點點的土腥氣蒸上來。’我從不背學生的作文,但是剛剛我真的在你身上嚐到了天堂。一面拿著紅筆我一面看見你咬著筆桿寫下這句話的樣子。你為什麼就不離開我的腦子呢?你可以責備我走太遠。你可以責備我做太過。但是你能責備我的愛嗎?你能責備自己的美嗎?更何況,再過幾天就是教師節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教師節禮物。」她聽不聽得進去無所謂,李國華覺得自己講得很好。平時講課的效果出來了。他知道她下禮拜還是會到。下下個禮拜亦然。

思琪當天晚上在離家不遠的大馬路上醒了過來。正下著滂沱大雨,她的制服衣裙溼透,薄布料緊抱身體,長頭髮服了臉頰。站在馬路中央,車頭燈來回笞杖她。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的門,去了哪裡,又做了些什麼。她以為她從李老師那兒出來就回了家。或者說,李老師從她那兒出來。那是房思琪第一次失去片段記憶。

那天放學思琪她們又回伊紋一維家聽書。伊紋姐姐最近老是懨懨的,色香味俱全的馬爾克斯被她念得五蘊俱散。一個段落了,伊紋跟她們講排洩排遺在馬爾克斯作品的象徵意義。伊紋說:「所以說,屎在馬爾克斯的作品裡,常常可以象徵生活中每天都要面對的荒蕪感,也就是說,排洩排遺讓角色從生活中的荒蕪見識到生命的荒蕪。」怡婷突然說:「我現在每天都好期待去李老師家。」那彷彿是說在伊紋這裡只是路過,彷彿是五天伊紋沾一天李老師的光。怡婷一齣口馬上知道說了不該說的話。但伊紋姐姐只說:「是嗎?」繼續講馬爾克斯作品裡的尿與屎,可是口氣與方才全兩樣了,伊紋姐姐現在聽上去就像她也身處在馬爾克斯的作品裡便秘蹲廁所一樣。思琪也像便秘一樣漲紅了臉。怡婷的無知真是殘酷的。可也不能怪她。沒有人騎在她身上打她。沒有人騎在她身上而比打她更令她難受。她們那時候已經知道了伊紋姐姐的長袖是什麼意思。思琪討厭怡婷那種為了要安慰而對伊紋姐姐加倍親熱的神色,討厭她完好如初。

思琪她們走之後,許伊紋把自己關在廁所,扭開水龍頭,臉埋在掌心裡直哭。連孩子們都可憐我。水龍頭嘩啦嘩啦響,哭了很久,伊紋看見指縫間洩漏進來的燈光把婚戒照得一閃一閃的。像一維笑眯眯的眼睛。

喜歡一維笑眯眯。喜歡一維看到粉紅色的東西就買給她,從粉紅色的鉛筆到粉紅色的跑車。喜歡在視聽室看電影的時候一維抱著家庭號的冰淇淋就吃起來,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肩窩說這是你的座位。喜歡一維一款上衣買七種顏色。喜歡一維用五種語言說我愛你。喜歡一維跟空氣跳華爾茲。喜歡一維閉上眼睛摸她的臉說要把她背起來。喜歡一維抬起頭問她一個國字怎麼寫,再把她在空中比畫的手指拿過去含在嘴裡。喜歡一維快樂。喜歡一維。可是,一維把她打得多慘啊!

每天思琪洗澡都把手指伸進下身。痛。那麼窄的地方,不知道他怎麼進去的。有一天,她又把手伸進去的時候,頓悟到自己在幹什麼:不只是他戳破我的童年,我也可以戳破自己的童年。不只是他要,我也可以要。如果我先把自己丟棄了,那他就不能再丟棄一次。反正我們原來就說愛老師,你愛的人要對你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

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說不定真與假不是相對,說不定世界上存在絕對的假。她被捅破、被刺殺。但老師說愛她,如果她也愛老師,那就是愛。做愛。美美地做一場永夜的愛。她記得她有另一種未來,但是此刻的她是從前的她的贗品。沒有本來真品的一個贗品。憤怒的五言絕句可以永遠擴寫下去,成為上了千字還停不下來的哀豔古詩。老師關門之際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說:「噓,這是我們的秘密哦。」她現在還感覺到那食指在她的身體裡既像一個搖桿也像馬達。遙控她,宰制她,快樂地咬下她的宿痣。邪惡是如此平庸,而平庸是如此容易。愛老師不難。

人生不能重來,這句話的意思,當然不是把握當下。老師的痣浮在那裡,頭髮染了就可以永遠黑下去,人生不能重來的意思是,早在她還不是贗品的時候就已經是贗品了。她用絨毛娃娃和怡婷打架,圍著躺在溼棉花上的綠豆跳長高舞,把鋼琴當成兇惡的鋼琴老師,怡婷恨恨地捶打低音的一端,而她捶打出高音,在轉骨的中藥湯裡看彼此的倒影,幻想湯裡有獨角獸角和鳳凰尾羽,人生無法重來的意思是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日後能更快學會在不弄痛老師的情況下幫他搖出來。意思是人只能一活,卻可以常死。這些天,她的思緒瘋狂追獵她,而她此刻像一隻小動物在畋獵中被樹枝拉住,逃殺中終於可以鬆懈,有個藉口不再求生。大徹大悟。大喜大悲。思琪在浴室快樂地笑出聲音,笑著笑著,笑出眼淚,遂哭起來了。

還不到慣常的作文日,李國華就去按房家的門鈴。思琪正趴在桌上吃點心,房媽媽把李國華引進客廳的時候,思琪抬起頭,眼睛裡沒有眼神,只是盯著他看。他說,過道的小油畫真美,想必是思琪畫的。他給思琪送來了一本書。他跟房媽媽說:「最近城市美術館有很棒的展覽,房先生房太太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帶思琪去?反正我是沒緣了,我家晞晞不會想去。」房媽媽說:「那剛好,不如老師你幫我們帶思琪去吧,我們夫妻這兩天忙。」李國華裝出考慮的樣子,然後用非常大方的口氣答應了。房媽媽念思琪:「還不說謝謝,還不去換衣服?」思琪異常字正腔圓地說了:「謝謝。」

剛剛在飯桌上,思琪用麵包塗奶油的口氣對媽媽說:「我們的家教好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性教育。」媽媽詫異地看著她,回答:「什麼性教育?性教育是給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謂教育不就是這樣嗎?」思琪一時間明白了,在這個故事中父母將永遠缺席,他們曠課了,卻自以為是還沒開學。

拿了老師的書就回房間。鎖上房間門,背抵在門上,暴風一樣翻頁,在書末處發現了一張剪報。她的專注和人生都凝聚在這一張紙上,直見性命。剪的是一個小人像,大概是報紙影劇版剪下來的。一個黑長頭髮的漂亮女生。思琪發現自己在無聲地笑。劉墉的書,夾著影劇版的女生。這人比我想的還要滑稽。

後來怡婷會在日記裡讀到:「如果不是劉墉和影劇版,或許我會甘願一點。比如說,他可以用闊面大嘴的字,寫阿伯拉寫給哀綠綺思的那句話:你把我的安全毀滅了,你破壞了我哲學的勇氣。我討厭的是他連俗都懶得掩飾,討厭的是他跟中學男生沒有兩樣,討厭他以為我跟其他中學女生沒有兩樣。劉墉和剪報本是不能收服我的。可惜來不及了。我已經髒了。髒有髒的快樂。要去想幹淨就太苦了。」

思琪埋在衣櫃裡千頭萬緒,可不能穿太漂亮了,總得留些給未來。又想,未來?她跪在一群小洋裝間,覺得自己是柔波上一座島。出門的時候房媽媽告訴思琪,老師在轉角路口的便利商店等她。也沒叮囑她不要太晚回家。出了大樓才發現外面下著大雨,走到路口一定溼透了。算了。愈走,衣裙愈重,腳在鞋子裡,像趿著造糟了的紙船。像撥開珠簾那樣試著撥開雨線,看見路口停著一輛計程車,車頂有無數的雨滴濺開成琉璃皿。坐進後座的時候,先把腳伸在外面,鞋子裡竟倒出兩杯水。李國華倒是身上沒有一點雨跡安坐在那裡。

老師看上去是很喜歡她的模樣的意思,微笑起來的皺紋也像馬路上的水窪。李國華說:「記得我跟你們講過的中國人物畫歷史吧,你現在是曹衣帶水,我就是吳帶當風。」思琪快樂地說:「我們隔了一個朝代啊。」他突然趴上前座的椅背,說:「你看,彩虹。」而思琪往前看,只看到年輕的計程車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像鈍鈍的刀。他們之間的距離就像他們眼中各自的風景一樣遙遠。計程車直駛進小旅館裡。

李國華躺在床上,頭枕在雙手上。思琪早已穿好衣服,坐在地上玩旅館地毯的長毛,順過去摸是藍色的,逆過來摸是黃色的,那麼美的地毯,承載多少猥褻的記憶!她心疼地哭了。他說:「我只是想找個有靈性的女生說說話。」她的鼻孔笑了:「自欺欺人。」他又說:「許想寫文章的孩子都該來場畸戀。」她又笑了:「藉口。」他說:「當然要藉口,不借口,你和我這些,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嗎?」李國華心想,他喜歡她的羞惡之心,喜歡她身上衝不掉的倫理,如果這故事拍成電影,有個旁白,旁白會明白地講出,她的羞恥心,正是他不知羞恥的快樂的淵藪。射進她幽深的教養裡。用力揉她的羞恥心,揉成害羞的形狀。

隔天思琪還是拿一篇作文下樓。後來李國華常常上樓邀思琪看展覽。

怡婷很喜歡每週的作文日。單獨跟李老師待在一起,聽他講文學人物的掌故,怡婷都有一種面對著滿漢全席無下箸處的感覺。因為不想要獨享老師的時間被打擾,根據同理心,怡婷也從未在思琪的作文日敲老師家的門。唯一打攪的一次,是房媽媽無論如何都要她送潤喉的飲料下去給老師。天知道李國華需要潤滑的是哪裡。

老師應門的神色比平時還要溫柔,臉上播報著一種歌舞昇平的氣象。思琪趴在桌上,猛地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怡婷。怡婷馬上注意到桌上沒有紙筆。思琪有一種悲壯之色,無風的室內頭髮也毛糟糟的。李國華看了看思琪,又轉頭看了看怡婷,笑笑說:「思琪有什麼事想告訴怡婷嗎?」思琪咬定顫抖的嘴唇,最後只用唇語對怡婷說:「我沒事。」怡婷用唇語回:「沒事就好,我以為你生病了,小笨蛋。」李國華讀不出她們的唇語,但是他對自己所做的事在思琪身上發酵的屈辱感有信心。

三個人圍著桌坐下來,李國華笑笑說:「你一來我都忘記我們剛剛講到哪裡了。」他轉過去,用慈祥的眼神看思琪。思琪說:「我也忘了。」三個人的聊天泛泛的。思琪心想,如果我長大了,開始化妝,在外頭走一天,腮紅下若有似無的浮油一定就是像現在這樣的談話,泛泛的。長大?化妝?思想伸出手就無力地垂下來。她有時候會懷疑自己前年教師節那時候就已經死了。思琪坐在李老師對面,他們之間的地板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快樂彷彿要破地萌出,她得用腳踩緊地面才行。

怡婷說道:「孔子和四科十哲也是同志之家啊。」李老師回她:「我可不能在課堂上這樣講,一定會有家長投訴。」怡婷不甘心地繼續說:「一整個柏拉圖學園也是同志之家啊。」「思琪?」聽他們歡天喜地地說話,她突然發現滿城遍地都是幸福,可是沒有一個屬於她。「思琪?」「哦!對不起,我沒聽見你們說什麼。」思琪感覺臉都鏽了,只有眼睛在發燒。李國華也看出來了,找了個藉口溫柔地把怡婷趕出去。

房思琪的快樂是老師把她的身體壓榨出高音的快樂。快樂是老師喜歡看她在床上浪她就浪的快樂。佛說非非想之天,而她在非非愛之天,她的快樂是一個不是不愛的天堂。她不是不愛,當然也不是恨,也絕不是冷漠,她只是討厭極了這一切。他給她什麼,是為了再把它拿走。他拿走什麼,是為了高情慷慨地還給她。一想到老師,房思琪便想到太陽和星星其實是一樣的東西,她便快樂不已,痛苦不堪。李國華鎖了門之後回來吮她的嘴:「你不是老問我愛不愛你嗎?」房思琪拔出嘴以後,把鐵湯匙拿起來含,那味道像有一夜她睡糊了整紙自己的鉛筆稿,兩年來沒人看沒人改她還是寫的作文。

他剝了她的衣服,一面頂撞,一面說:「問啊!問我是不是愛你啊!問啊!」完了,李國華躺下來,優哉地閉上眼睛。思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穿好了衣服,像是自言自語說道:「以前伊紋姐姐給我們念《百年孤獨》,我只記得這句——如果他開始敲門,他就要一直敲下去。」李國華應道:「我已經開門了。」思琪說:「我知道。我在說自己。」李國華腦海浮現伊紋的音容,心裡前所未有地平靜,一點波瀾沒有。許伊紋美則美矣,他心裡想,可自己從沒有這麼短時間裡兩次,還是年紀小的好。

一次怡婷的作文課結束,老師才剛出門,怡婷就上樓敲房家的門。思琪開的門,沒有人在旁邊,可是她們還是用她們的唇語。怡婷說:「我發現老師就是好看在目如愁胡。」「什麼?」「目如愁胡。」「聽不懂。」「哀愁的愁,胡人的胡。」思琪沒接話。「你不覺得嗎?」「我聽不懂。」怡婷撕了筆記本寫給思琪看:目如愁胡。「深目蛾眉,狀如愁胡,你們還沒教到這邊嗎?」怡婷盯著思琪看,眼中有勝利者的大度。「還沒。」「老師好看在那一雙哀愁的胡人眼睛,真的。你們可能下禮拜就教到了吧。」「可能吧,下禮拜。」

思琪她們整個中學生涯都有作文日陪著。作文日是枯燥、不停繞圈子的讀書生活裡的一面旗幟。對於怡婷來說,作文日是一個禮拜光輝燦爛的開始。對思琪而言,作文日是長長的白晝裡一再闖進來的一個濃稠的黑夜。

剛過立秋,有一天,怡婷又在李國華那裡,思琪跑來找伊紋姐姐。伊紋姐姐應門的眼睛汪汪有淚,像是摸黑行路久了,突然被陽光刺穿眼皮。伊紋看起來好意外,是寂寞慣的人突然需要講話,卻被語言落在後頭的樣子,那麼幼稚,那麼脆弱。第一次看見伊紋姐姐臉上有傷。思琪不知道,那是給一維的婚戒刮的。她們美麗、堅強、勇敢的伊紋姐姐。

兩個人坐在客廳,一大一小,那麼美,那麼相像,像從俄羅斯娃娃裡掏出另一個娃娃。伊紋打破沉默,皺出酒窩笑說:「今天我們來偷喝咖啡好不好?」思琪回:「我不知道姐姐家裡有咖啡。」伊紋的酒窩出現一種老態:「媽媽不讓我喝,琪琪親愛的,你連我家裡有什麼沒有什麼都一清二楚,這下我要害怕了哦。」第一次聽見伊紋姐姐用疊字喚她。思琪不知道伊紋想喚醒的是她或者自己的年輕。

伊紋姐姐開粉紅色跑車載思琪,把敞篷降下來,從車上招呼著拂過去的空氣清新得不像是這城市的空氣。思琪發現她永遠無法獨自一人去發掘這個世界的優雅之處。初一的教師節以後她從未長大。李國華壓在她身上,不要她長大。而且她對生命的上進心,對活著的熱情,對存在原本圓睜的大眼睛,或無論叫它什麼,被人從下面伸進她的身體,整個地捏爆了。不是虛無主義,不是道家的無,也不是佛教的無,是數學上的無。零分。伊紋在紅燈的時候看見思琪臉上被風吹成橫的淚痕。伊紋心想,啊,就像是我躺在床上流眼淚的樣子。

伊紋姐姐開口了,聲音裡滿是風沙,沙不是沙塵砂石,在伊紋姐姐,沙就是金礦金沙。「你要講嗎?」忍住沒有再喚她琪琪,她剛剛那樣叫思琪的時候就意識到是不是母性在作祟。沉默了兩個綠燈、兩個紅燈,思琪說話了:「姐姐,對不起,我沒有辦法講。」一整個積極的、建設的、怪手砂石車的城市圍觀她們。伊紋說:「不要對不起。該對不起的是我。我沒有好到讓你感覺可以無話不談。」思琪哭得更兇了,眼淚重到連風也吹不橫,她突然惡聲起來:「姐姐你自己也從未跟我們說過你的心事!」一瞬間,伊紋姐姐的臉悲傷得像露出棉花的布娃娃,她說:「我懂了。的確有些事是沒辦法講的。」思琪繼續罵:「姐姐你的臉怎麼會受傷!」伊紋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跌倒了。說來說去,還是我自己太蠢。」思琪很震驚,她知道伊紋正在告訴她真相。伊紋姐姐掀開譬喻的衣服,露出譬喻醜陋的裸體。她知道伊紋知道她一聽就會明白。臉上的刮傷就像是一種更深邃的淚痕。思琪覺得自己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思琪一面拗著自己的手指一面小聲說話,剛剛好飄進伊紋姐姐的耳朵之後就會被風吹散的音量,她說:「姐姐,對不起。」伊紋用一隻手維持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一隻手撫摸她的頭髮,不用找也知道她的頭的位置。伊紋說:「我們都不要說對不起了,該說對不起的不是我們。」車子停在商店街前面,以地價來看,每一間商店的臉都大得豪奢。跑車安全帶把她們綁在座位上,如此安全,安全到心死。思琪說:「姐姐,我不知道決定要愛上一個人竟可以這麼容易。」伊紋看著她,望進去她的眼睛,就像是望進一缸可鑑的靜水,她解開安全帶,抱住思琪,說:「我以前也不知道。我可憐的琪琪。」她們是一大一小的俄羅斯娃娃,她們都知道,如果一直剖開、掏下去,掏出最裡面、最小的俄羅斯娃娃,會看見娃娃只有小指大,因為它太小,而畫筆太粗,面目遂畫得草率,哭泣般面目模糊了。

她們進去的不是咖啡廳,而是珠寶店。眯起眼睛四顧,滿屋子亮晶晶的寶石就像是四壁的櫥窗裡都住著小精靈在眨眼睛。假手假脖子也有一種童話之意。一個老太太坐在櫥窗後面,穿著洋紅色的針織洋裝,這種讓人說不清也記不得的顏色和質料,像是在說:我什麼都可以,我什麼都不是。洋紅色太太看見伊紋姐姐,馬上摘下眼鏡,放下手邊的寶石和放大鏡,對伊紋說:「錢太太來了啊,我上去叫毛毛下來。」遂上樓了,動作之快,思琪連樓梯在哪裡都看不出來。思琪發現老太太也沒有先把桌上的寶石收起來。伊紋姐姐低聲跟思琪說:「這是我們的秘密基地,這裡有一臺跟你一樣大的冰滴咖啡機器哦。」

一個藍色的身影出現,一個戴著全框眼鏡的圓臉男人,不知道為什麼讓人一眼就感覺他的白皮膚是牙膏而非星沙的白,藍針織衫是計算機熒幕而不是海洋的藍。他上唇之上和下唇之下各蓄著小小一撮鬍子,那圓規方矩的鬍子有一種半遮嘴唇的意味。思琪看見伊紋姐姐把臉轉過去看向他的時候,那鬍子出現了一片在等待人躺上去的草皮的表情。毛毛先生整個人浴在寶石小精靈的眼光之雨中,他全身上下都在說:我什麼都會,我什麼都可以,我什麼都不是。那是早已停止長大的房思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對一個人。

中學結束的暑假前,思琪她們一齊去考了地方一女中和臺北的一女中,專考語文資優班。兩人兩頭都上榜了。房媽媽劉媽媽都說有對方女兒就不會擔心自己女兒離家在外。李國華只是聚餐的時候輕描淡寫兩句:「我忙歸忙,在臺北的時候幫忙照看一下還是可以的。」李老師的風度氣派給房媽媽劉媽媽餵了定心丸。思琪在聚餐的圓桌上也並不變臉,只是默默把壽司下不能食用的雲紋紙吃下去。

整個升高中前的暑假,李老師都好心帶思琪去看展覽。有一次,約在離她們的大樓甚遠的咖啡廳。看展的前一天,李國華還在臺北,思琪就先去咖啡廳呆坐著。坐了很久,她才想到這倒像是她在猴急。像一個男人等情人不到,乾脆自己點一瓶酒喝起來,女人到之前,酒早已喝完,只好再叫一瓶,女人到了之後,也無從解釋臉紅心跳從哪裡來。就要急。

思琪的小圓桌突然印上一個小小的小小的黑影子,影子緩緩朝她的咖啡杯移動。原來是右手邊的落地窗外沾著一隻蒼蠅,被陽光照進來。影子是愛心形狀,想是蠅一左一右張著翅膀。桌巾上的碎花圖案整齊得像秧苗。影子彷彿遊戲一樣穿梭在花間,一路游到她的咖啡盤,再有點痛苦似的扭曲著跳進咖啡裡,她用湯匙牽起一些奶泡哄弄那影子,那影子竟乖乖停住不動。她馬上想到李國華一面捫著她,一面講給她聽,講漢成帝稱趙飛燕的胸乳是溫柔鄉。那時候她只是心裡反駁:說的是趙飛燕的妹妹趙合德吧?不知道自己更想反駁的是他的手爪。思琪呆呆地想,老師追求的是故鄉,一個只聽不說、略顯粗蠢、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為其粗蠢感到安心的,家鄉?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游出她的咖啡杯,很快地遊向她,就從桌沿跳下去了。她反射地夾了一下大腿。她穿的黑裙子,怎麼樣也再找不到那影子。望窗上一看,那蠅早已經飛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從包裡拿出日記本,要記下她和蒼蠅這短壽的羅曼史。眼光一抬起來,就看到對面遠處的座位有一個男人趴在地上撿東西,因為胖,所以一趴下去,格子襯衫就捲起來爬在上身,暴露一圈肉,驚訝的是男人褲頭上露出的內褲竟然鑲著一圈中國紅的蕾絲!她緩緩把眼神移開,沒有一點笑意。沒有笑,因為她心中充滿了對愛情恍惚的期待,就算不是不愛的愛,愛之中總有一種原宥世間的性質。自尊早已捨棄,如果再不為自己留情,她就真活不下去了。提起筆的時候竟瞄到不知什麼時候那蠅又停在右手邊的窗上,彷彿天荒地老就醬在那兒。她內心感謝起來,也慶喜自己還記得怎麼感謝。後來怡婷在日記裡讀到這一段,思琪寫了:「無論是哪一種愛,他最殘暴的愛,我最無知的愛,愛總有一種寬待愛以外的人的性質。雖然我再也吃不下眼前的馬卡龍——‘少女的酥胸’——我已經知道,聯想、象徵、隱喻,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

隔天,在小旅館裡,思琪穿好了衣服,第一次沒有枯萎在地上,而是站著,弓著腰,低下去看床單上的漬。思琪說:「那是誰的?」「那是你。」「那是我?」「是你。」「我嗎?」不可思議地看著床單。「是老師吧?」「是你。」思琪知道李國華在裝乖,他連胸前的毛都有得色。他把枕在頭下的手抽出來,跟她一起摸摸那水痕。摸了一陣子,他抓住她的手,得意突然羼入淒涼,他說:「我跟你在一起,好像喜怒哀樂都沒有名字。」房思琪快樂地笑了,胡蘭成的句子。她問他:「胡蘭成和張愛玲。老師還要跟誰比呢?魯迅和許廣平?沈從文和張兆和?阿伯拉和哀綠綺思?海德格和漢娜鄂蘭?」他只是笑笑說:「你漏了蔡元培和周峻。」思琪的聲音燙起來:「我不認為,確切說是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老師追求的是這個。是這個嗎?」李國華沒有回答。過了很久,思琪早已坐下地,以為李國華又睡著了。他才突然說:「我在愛情,是懷才不遇。」思琪心想,是嗎?

二十年前,李國華三十多歲,已經結婚了有十年。那時他在高雄的補習班一炮而紅,班班客滿。

那年的重考班,有一個女生很愛在下課時間問問題。不用仔細看,也可以看出她很美。每次下課,她都偎到講臺邊,小小的手捧著厚厚的參考書,用軟軟的聲音,右手食指指著書,說:「老師,這題,這題為什麼是a?」她的手指細白得像發育未全。李國華第一次就有一種想要折斷它的感覺。他被這念頭嚇了一跳,自己喃喃在心裡念:溫良恭儉讓,溫良恭儉讓。像念佛。那個女學生笑說:「大家都叫我餅乾,我姓王,老師可以叫我餅乾王。」他差點就要說出口:「我更想叫你糖果。叫你糖蔥。叫你蜂蜜。」溫良恭儉讓。餅乾的問題總是很笨,也因為笨所以問題更多。桃花跟他的名氣和財富來得一樣快,他偶爾會有錯覺,名利是教書的附加價值,粉紅色情書才是目的。銅錢是臭的,情書是香的。

不需要什麼自我批鬥,這一步很容易跨出去。跟有沒有太太完全無關。學生愛他,總不好浪費資源,這地球上的真感情也不是太多。他那天只是涼涼問一句「下課了老師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像電視臺重播了一百次的美國電影裡壞人騙公園小孩的一句話。最俗的話往往是真理。餅乾說好,笑出了小虎牙。

他前兩天就查過不是太遠的一間小旅館。那時候查勘,心裡也不冰冷,也並不發燙,只覺得萬事萬物都得其所。他想到的第一個譬喻,是唐以來的山水遊記,總是說什麼丘在東邊十幾步,什麼林在西北邊十幾步,什麼穴在南邊幾十步,什麼泉在穴的裡面。像是形容追求的過程,更像是描寫小女生的私處。真美。小旅館在巷子口,巷子在路的右邊,房間窗外有樹,樹上有葉子,而陽具在內褲裡。那麼美的東西,不拿是糟蹋了。

在小旅館門口,餅乾還是笑眯眯地問:「老師,我們要幹嗎?」只有在進房間以後,他拉上窗簾,微弱的燈光像菸蒂,餅乾的虎牙才開始顫抖,說話的人稱也變了:「老師,你要幹嗎?」還能幹嗎呢?脫光自己所有的衣服。在餅乾看來只是一瞬間的事。餅乾開始哭:「不要,不要,我有男朋友了。」「你有男朋友幹嗎說喜歡老師呢?」「不是喜歡男朋友的那種喜歡。」「你有男朋友幹嗎一直找老師呢?」把她推到床上。「不要,不要。」「你為什麼陪老師來這種地方?你這樣老師一定會誤會啊!」「不要。」制服撕破會出事,脫她的內褲就好,他佩服自己思路清晰。溫良恭儉讓。「不要!不要!」他甩她一巴掌,扔粉筆回黑板溝的手勢,令女學生著迷的手勢。餅乾不說話了,她知道他是認真的,她知道他今天非完成這事不可,像教學進度一樣。內褲是桃紅色,點點圖案的,他一看,心想,該死,有男朋友了。但願她還是處女。他從不知道女生力氣可以這麼大。只好用力揍她的眼睛。還有鼻子。還有嘴巴。血流出來了,一定是嘴唇內側被可愛的小虎牙劃的。還不張開,只好冒著留下瘀青的風險,再揍,一下,兩下,三下。三是陽數,代表多數。溫良恭儉讓。餅乾的雙手去按鼻子的時候,她的雙腿鬆懈了。他驚喜地發現,當他看到嘴唇上的血,跟看到大腿內側的血是一樣開心。

兩百個人一堂的補習班,總是男生在教室的左半邊,而女生在右半邊。他發現整整有半個世界為他開啟雙腿。他過去過的是多無知的日子啊!以前在高中教書,熬那麼久才煉出一面師鐸獎。學生時期他也沒打過架。打架惹同學又惹老師,不划算。初戀長跑幾年就結婚了,他才知道太太鬆弛的陰道是多狹隘,而小女學生們逼仄的小穴是多麼遼闊!溫良恭儉讓。

餅乾有兩個禮拜沒來上課,他倒很淡薄,講臺前等著問問題還要排隊呢。就算裡面有一半是男生,把隊伍對摺,還有那麼長。他現在只怕他的人生太短了。第三個禮拜,餅乾在補習班樓下等他,她說:「老師,你帶我去那個地方好不好?」李國華看見餅乾,馬上想到,那天,她內褲給撕破了,想是沒有穿內褲走回去的,想見那風景,腹股起了一陣神聖的騷動。

餅乾的男朋友是青梅竹馬,餅乾家在賣意麵,男朋友家在隔壁賣板條。那天,她回家,馬上獻身給男朋友。以前的界線是胸罩,一下子飛越,男朋友只是笨拙地驚喜。看到餅乾的眼睛有淚,才問出事情經過。餅乾的男朋友抽菸,三根菸的時間,他就決定跟餅乾分手。餅乾哭得比在小旅館裡還厲害,問為什麼?男朋友把第四根菸丟在地上,才抽了四分之一。煙是餅乾男朋友唯一的奢侈品。「我幹嗎跟髒掉的餅乾在一起?」餅乾求他留下。「所以你剛剛才給我!髒死了,幹。」餅乾跟地上的煙一起皺起來、矮下去、慢慢熄滅了。

餅乾沒有人喜歡了。如果老師願意喜歡餅乾,餅乾就有人喜歡了。老師要餅乾做什麼都可以。餅乾和老師在一起了。那麼年輕,那麼美的女孩勾著他的脖子,那比被金剛鑽鏈勾著脖子還神氣。那時候他開始努力掙錢,在臺北高雄都買了秘密小公寓。一年以後,新學年,他又從隊伍裡挑了一個女生,比餅乾還漂亮。餅乾哭著求他不要分手,她還在馬路邊睡了一夜。

從此二十多年,李國華髮現世界有的是漂亮的女生擁護他,愛戴他。他發現社會對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強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都覺得是自己的錯。罪惡感又會把她趕回他身邊。罪惡感是古老而血統純正的牧羊犬。一個個小女生是在學會走穩之前就被逼著跑起來的犢羊。那他是什麼?他是最受歡迎又最歡迎的懸崖。要眼睛大的就有像隨時在瞋瞪的女孩。要胸部小的就有擁有小男孩胸部的女孩。要瘦的就有小腸生病的女孩。要叫起來慢的甚至就有口吃的女孩。豐饒是豐饒,可是李國華再也沒有第一次撕破餅乾的那種悸動。人們或許會籠統地稱為初戀的一種感覺。後來一次是十幾年後晞晞出生,第一次喊他爸爸。再後來又是十年,正是被鑲在金門框裡,有一張初生小羊臉的房思琪。

房媽媽劉媽媽思琪怡婷北上看宿舍,看了便猶疑著是不是要外宿。後來也是因為李老師雲淡風輕說一句「我在臺北會照顧她們」,媽媽們決定她們住在劉家在臺北的其中一間房子裡,離學校走路只要十五分鐘。

思琪她們在暑假期間南來北往探視親戚、採購生活用品。思琪在家一面整理行李,一面用一種天真的口吻對媽媽說:「聽說學校有個同學跟老師在一起。」「誰?」

「不認識。」「這麼小年紀就這麼騷。」思琪不說話了。她一瞬間決定從此一輩子不說話了。她臉上掛著天真的表情把桌上的點心叉爛,媽媽背過去的時候把渣子倒進皮扶手椅的隙縫裡。後來老師向她要她的照片,她把抽屜裡一直襬著的全家福拿出來,爸爸在右邊,媽媽在左邊,她一個人矮小的,穿著白地繡藍花的細肩綁帶洋裝,被夾在中間,帶著她的年紀在相機前應有的尷尬笑容。把爸爸媽媽剪掉了,拿了細窄油滑的相紙條子便給老師。她的窄肩膀上左右各留著一隻柔軟的大手掌,剪不掉。

思琪她們兩個人搭高鐵也並不陌生,本能地不要對任何事露出陌生之色。李國華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精明,總抓得到零碎的時間約思琪出來一會兒。反正他再久也不會多久。反正在李國華的眼裡,一個大大的臺灣,最多的不是咖啡廳,也不是便利商店,而是小旅館。思琪有一次很快樂地對他說:「老師,你這樣南征北討我,我的身體對床六親不認了。」她當然不是因為認床所以睡不好,她睡不好,因為每一個晚上她都夢到一隻陽具在她眼前,插進她的下體,在夢裡她總以為夢以外的現實有人正在用東西堵她的身子。後來上了高中,她甚至害怕睡著,每天半夜酗咖啡。從十三歲到十八歲,五年,兩千個晚上,一模一樣的夢。

有一次思琪她們又北上,車廂裡隔著走道的座位是一對母女,女兒似乎只有三四歲。她們也看不準小孩子的年齡。小女孩一直開開關關卡通圖案的水壺蓋子,一開啟,她就大聲對媽媽說:「我愛你!」一關起來,她就更大聲對媽媽說:「我不愛你!」不停吵鬧,用小手摑媽媽的臉,不時有人回過頭張望。思琪看著看著,竟然流下了眼淚。她多麼嫉妒能大聲說出來的愛。愛情會豢養它自己,都是愛情讓人貪心。我愛他!怡婷用手指沾了思琪的臉頰,對著指頭上露水般的眼淚說:「這個叫作鄉愁嗎?」思琪的聲音像一盤冷掉的菜餚,她說:「怡婷,我早已不是我自己了,那是我對自己的鄉愁。」

如果她只是生他的氣就好了。如果她只是生自己的氣,甚至更好。憂鬱是鏡子,憤怒是窗。可是她要活下去,她不能不喜歡自己,也就是說,她不能不喜歡老師。如果是十分強暴還不會這樣難。

一直到很後來,劉怡婷在厚厚的原文畫上馬路邊紅線般的熒光記號,或是心儀的男孩第一次把嘴撞到她嘴上,或是奶奶過世時她大聲跟師傅唱著心經,她總是想到思琪,療養院裡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思琪,她的思琪。做什麼事情她都想到思琪,想到思琪沒有辦法經歷這些,這惡俗的連續劇這諾貝爾獎得主的新書,這超迷你的平板這超巨型的手機,這塑膠味的珍珠奶茶這報紙味道的鬆餅。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想到思琪,當那男孩把嘴從嘴上移到她的乳上的時候,當百貨公司從七折下到五折的時候,出太陽的日子,下雨的日子,她都想著思琪。想著自己坐享她靈魂的雙胞胎註定要永遠錯過的這一切。她永遠在想思琪,事過境遷很久以後,她終於明白思琪那時候是什麼意思,這一切,這世界,是房思琪素未謀面的故鄉。

上臺北定下來前幾天,伊紋姐姐請思琪無論如何在整理行李的空當撥出一天給她。這次伊紋沒有開啟車頂敞篷。升高中那年的夏天遲遲不肯讓座給秋,早上就熱得像中午。思琪想到這裡,想到自己,發現自己不僅僅是早上就熱得像中午,而是早上就燙得像夜晚。那年教師節,是從房思琪人生的所有黑夜中舀出最黑的一個夜。想到這裡也發現自己無時不刻在想老師。既非想念亦非思考,就是橫在腦子裡。

整個中學生涯,她拒絕過許多中學生,一些高中生,幾個大學生。她每次都說這一句「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喜歡你」,一面說一面感覺木木的臉皮下有火燒上來。那些幾乎不認識她的男生,歪斜的字跡,幼稚的詞彙,信紙上的小動物,說她是玫瑰,是熬夜的濃湯。站在追求者的求愛土風舞中間,她感覺小男生的求愛幾乎是求情。她沒有辦法說出口:其實是我配不上你們。我是餿掉的橙子汁和濃湯,我是爬滿蟲卵的玫瑰和百合,我是一個燈火流麗的都市裡明明存在卻沒有人看得到也沒有人需要的北極星。那些男生天真而蠻勇的喜歡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感情。除了她對老師的感情之外。

伊紋像往常那樣解開安全帶,摸摸思琪的頭,在珠寶店門口停車。推開門,毛毛先生坐在櫃檯後頭,穿著蛋黃色衣衫,看上去,卻依舊是思琪第一次見到他時穿著藍色針織衫的樣子。毛毛先生馬上站起來,說:「錢太太,你來了。」伊紋姐姐同時說出:「你好,毛先生。」毛毛先生又馬上說:「叫我毛毛就好了。」伊紋姐姐也同時說:「叫我許小姐就好了。」思琪非常震懾。短短四句話,一聽即知他們說過無數遍。思琪從未知道幾個字就可以容納那樣多的感情。她赫然發現伊紋姐姐潛意識地在放縱自己,伊紋姐姐那樣的人,不可能聽不懂毛毛先生的意思。

伊紋穿得全身灰,高領又九分褲,在別人就是塵是霾,在伊紋姐姐就是雲是霧。伊紋抱歉似的說:「這是我最好的小朋友,要上臺北念高中,我想買個紀念品給她。」轉頭對思琪說:「怡婷說真的沒有時間,你們兩個就一模一樣的,怡婷不會介意吧?」思琪很驚慌地說:「伊紋姐姐,我決不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伊紋笑了:「可以不收男生的貴重東西,姐姐的一定要收,你就當安慰我三年看不見你們。」毛毛先生笑了,一笑,圓臉更接近正圓形,他說:「錢太太把自己說老了。」思琪心想,其實這時候伊紋姐姐大可回答:「是毛先生一直叫我太太,叫老的。」一維哥哥對她那樣糟。但伊紋只是用手指來回撫摸玻璃。

思琪低頭挑首飾。閃爍矇矓之中聽不清楚他們的談話。因為其實他們什麼也沒說。伊紋姐姐指著一個小墜子,白金的玫瑰,花心是一顆淺水灘顏色的寶石。伊紋說:「這個好嗎?帕拉依巴不是藍寶石,沒有那麼貴,你也不要介意。」思琪說好。

毛毛先生給墜子配好了鏈子,擦乾淨以後放到絨布盒子裡。沉沉的貴金屬和厚厚的盒子在他手上都有一種輕鬆而不輕忽的意味。思琪覺得這個人全身都散發一種清潔的感覺。

伊紋她們買好了就回家,紅燈時伊紋轉過頭來,看見思琪的眼球覆蓋著一層眼淚的膜。伊紋姐姐問:「你要說嗎?沒辦法說也沒關係,不過你要知道,沒辦法說的事情還是可以對我說,你就當我是‘沒人’吧」。思琪用一種超齡的低音說:「我覺得李老師怪怪的。」伊紋看著她,看著她眼睛前的眼淚乾掉,眼神變得非常緊緻的樣子。

綠燈了,伊紋開始跑馬燈似的回想李國華。想到揹著臉也可以感覺到他灼灼的眼光盯著她的腳踝看。那次一維幫她辦生日會,李國華送了她一直想要的原文書初版,他拿著粉紅色的香檳酒連沾都沒沾,在一維面前憨厚得離奇。初版當然難得,可是現在想起來也不知道放在哪裡,潛意識地討厭。想到他剛剛開始和女孩們檢討作文,在她家的桌上他總是打斷她的話,說錢太太你那套拿來寫作文肯定零分,說完了再無限地望進她的臉。那天他說要拿生日會的粉紅色氣球回家給晞晞,她不知道為什麼一瞬間覺得他在說謊,覺得他出了電梯就會把氣球戳破了塞到公共垃圾桶裡。想到他老來來回回看她,像在背一首唐詩。

伊紋問思琪:「哪一種怪呢?我只感覺他總是心不在焉。」忍住沒有說別有所圖。思琪說:「就是心不在焉,我不覺得老師說要做的事是他真的會去做的事。」忍住沒有說反之亦然。伊紋追問她,說:「我覺得李老師做事情的態度,我講個比喻,嗯,很像一幢清晨還沒開燈的木頭房子,用手扶著都摸得出那些規規矩矩,可是赤腳走著走著,總覺得要小心翼翼,總感覺會踏中了某一塊地板是沒有嵌實的,會驚醒一屋的不知道什麼東西。」

思琪心想,房思琪,差一步,把腳跨出去,你就可以像倒帶一樣從懸崖走回崖邊,一步就好,一個詞就好。在思琪差一步說出口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安放在前座的腳上咬著一副牙齒。昨天傍晚在李國華家,老師一面把她的腿抬到他肩膀上,一面咬了她的腳跟。毛毛先生和伊紋姐姐看上去都那樣乾淨。伊紋姐姐是雲,那毛毛先生就是雨。伊紋姐姐若是霧,毛毛先生就是露。思琪自覺汙染中有一種悲壯之意。她想到這裡笑了,笑得猙獰,看上去彷彿五官被大風吹換了位置。

伊紋看見思琪的五官笑歪了。伊紋繼續說:「我以前跟你們說,我為什麼喜歡十四行詩,只是因為形狀,抑揚五步格,十個音節,每一首十四行詩看起來都是正方形的——一首十四行詩是一張失戀時的手帕——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傷害了你們,因為我長到這麼大才知道,懂再多書本,在現實生活中也是不夠用——李老師哪裡不好嗎?」可惜思琪已經眼睛變成了嘴巴,嘴巴變成了眼睛。

初中的時候,思琪眼前全是老師的胸膛,現在要升高一,她長高了,眼前全是老師的肩窩。她笑出聲說:「沒有不好,老師對我是太好了!」她明白為什麼老師從不問她是否愛他,因為當她問他「你愛我嗎」的時候,他們都知道她說的是「我愛你」。一切只由他的話語建構起來,這鯊魚齒一般前仆後繼的承諾之大廈啊!

那是房思琪發瘋前最後一次見到伊紋。沒想到白金墜子最後竟是給伊紋姐姐紀念。她們珠寶的時光。

思琪她們上高鐵之後,思琪把珠寶盒拿給怡婷,一邊說:「我覺得李老師怪怪的。」希望沉重的珠寶盒可以顯得她說的話輕鬆。怡婷開著玩笑用齜裂的唇語說:「送小孩子珠寶才奇怪,臨死似的。」

她們和伊紋姐姐,珠寶一般的時光。

思琪她們搬到臺北之後,李國華只要在臺北,幾乎都會來公寓樓下接思琪。每次和老師走在路上,儘管他們從來不會牽手,思琪都感覺到虎視的觀眾:路人、櫃檯服務生、路口廣告牌上有一個一口潔白牙齒的模特——風起的時候,帆布廣告牌掀開一個個倒立的防風小三角形,模特一時缺失了許多牙齒,她非常開心。老師問她笑什麼,她說沒事。

上臺北她不想看一○一,她最想看龍山寺。遠遠就看到龍山寺翹著飛簷在那裡等著。人非常多。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幾炷香,人往前走的時候,煙往後,往臉上撲,彷彿不是人拿著香,而是跟著香走。有司姻緣的神,有司得子的神,有司成績的神,有司一切的神。思琪的耳朵摩擦著李國華襯衫的肩線,她隱約明白了這一切都將永遠與她無關。他們的事是神以外的事。是被單蒙起來就連神都看不到的事。

高中時期她不太會與人交際,人人傳說她自以為清高,唯一稱得上朋友的是怡婷,可是怡婷也變了。可是怡婷說變的是她。她不知道那是因為其他小孩在嬉鬧的時候有個大人在她身上嬉鬧。同學玩笑著把班上漂亮女生與相對仗的一中男生連連看,她總是露出被殺了一刀的表情,人人說你看她多驕傲啊。不是的。她不知道談戀愛要先曖昧,在校門口收飲料,飲料袋裡夾著小紙條。曖昧之後要告白,相約出來,男生像日本電影裡演的那樣,把腰折成九十度。告白之後可以牽手,草地上的食指試探食指,被紅色跑道圍起來的綠色操場就是一個宇宙。牽手之後可以接吻,在巷子裡踮起腳來,白襪子裡的小腿肌緊張得漲紅了臉,舌頭會說的話比嘴巴還多。每次思琪在同輩的男生身上遇到相似的感覺,她往往以為皮膚上浮現從前的日記,長出文字刺青,一種地圖形狀的狼瘡。以為那男生偷了老師的話,以為他模仿、習作、師承了老師。

她可以看到慾望在老師背後,如一條不肯退化的尾巴——那不是愛情,可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別的愛情了。她眼看那些被飲料的汗水濡溼的小紙條或是九十度的腰身,她真的看不懂。她只知道愛是做完之後幫你把血擦乾淨。她只知道愛是剝光你的衣服但不弄掉一顆紐扣。愛只是人插進你的嘴巴而你向他說對不起。

那次李國華把頭枕在手上假寐的時候說了:「看過你穿制服的樣子我回去就想過了。」思琪半噁心半開心地說:「想入非非。」他又開始上課:「佛學裡的非非想之天知道嗎?」異常肯定的口氣:「知道。」他笑了:「叫我別再上課的意思?」「對。」思琪很快樂。

龍山寺處處都是文字,楹柱所有露出臉面的方向都被刻上對子或警句。隸書楷書一個個塊著像燈籠,草書行書一串串流下來像雨。有的人乾脆就靠在楹柱上睡著了,她心想,不知道是不是那樣睡,就不會做噩夢。有的人坐在階梯上盯著神像看,望進神像的大龕,大龕紅彤彤像新娘房,人看著神的眼神不是海浪而是死水。牆上在胸口高的地方有浮雕,被陽光照成柳橙汁的顏色,浮雕著肥肥的猴子跟成鹿,刻得闊綽,像市場的斤肉,彷彿可以搖晃、牽動。李國華手指出去,開口了:「你知道吧,是「侯」跟「祿」。」又開始上課了。一個該上課時不上課而下課了拼命上課的男人。她無限快樂地笑了。手指彈奏過雕成一支支竹子的石窗。他又說:「這叫竹節窗,一個窗戶五支,陽數,好數字。」忠孝節義像傾盆大雨淋著她。

走過寺廟管理員的門,門半開著,管理員嘴巴叼著一支菸,正在瀝一大桶的醃龍眼,手抱著一個胖小孩似的,把桶子夾在大腿間。這裡人人都跟著煙走,只有他的煙是香菸的煙。一如老師對她講授牆上貞潔中正的掌故,這一切,真是滑稽到至美。

她問他平時會不會拜拜,他說會。她用嘴饞的口吻問:「為什麼今天不呢?」他說心態不適合。思琪心想:神真好,雖然,你要神的時候神不會來,可是你不要神的時候,他也不會出現。

她開口了:「老師,你愛師母嗎?」他用手在空氣中畫一道線,說:「我不想談這個,這是既定的事實。」她露出緊緊壓著出血傷口的表情,再問了一次:「老師,你,愛師母嗎?」他拉了拉筋,非常大方地說了:「從很年輕的時候,很年輕,十八九歲的時候,她就對我很好,好到後來每個人都指著我的鼻子說你要負責,我就負責,負責娶她。」停頓一下又繼續說,「可是人是犯賤的動物,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像今天有人拿槍指著我我還是喜歡你。」她說:「所以沒有別的女生。老師你的情話閒置了三十年還這樣。不可思議。」思琪幽深的口氣讓李國華恨不能往裡頭扔個小石子。他回答說:「我是睡美人,是你吻醒它們的。」他一面心裡想:我就知道不能同時兩個人在臺北,要趕快把郭曉奇處理掉。

出來之後,思琪再往後望寺廟一眼,他講解說飛簷上五彩繽紛的雕塑叫作剪粘。她抬頭看見剪粘一塊紅一塊黃,魚鱗地映著陽光。她想,剪粘這名字倒很好,像一切民間故事一樣,把話說得不滿而足。

回到小旅館,小小的大廳散放幾張小圓桌。有一張被佔據了,一男一女面對面坐著。桌底下,男的牛仔褲膝蓋大開,球鞋的腳掌背翹在另一個腳掌背上。那女人的一隻腳伸進男的雙腳間,給輕輕含在那裡。只一眼也望見女的踝上給高跟鞋反覆磨出的疤痕。思琪一看就對這個畫面無限愛憐。知道老師不要她注意別人,怕她被別人注意,看一眼就上樓了。還是大廳裡的愛情美麗。

他一面說:「我要在你身上發洩生活的壓力。這是我愛你的方式。」這人怎麼多話成這樣。她發現她聽得出他講話當中時常有句號,肯定不已的樣子。老師嘴裡的每一個句號都是讓她望進去望見自己的一口井,恨不能投下去。她抱著自己釘在地板上,看他睡覺。他一打呼,她可以看見他的鼻孔吹出粉紅色的泡泡,滿房滿室瘋長出七彩的水草。思琪心想,我心愛的男人打呼嚕好美,這是秘密,我不會告訴他的。

郭曉奇今年升大二。她從小成績中上,體育中上,身高中上,世界對她來說是一顆只要用力跳一跳就摘得到的蘋果。升高三的時候,升學學校瀰漫著聯考的危機感,那很像2b鉛筆的石墨混著冷便當的味道,便當不用好吃,便當只要讓人有足夠的體力在學校晚自習到十點就好了。高三的時候曉奇每一科都補習,跟便當裡的雞腿一樣,有總比沒有好。曉奇的漂亮不是那種一看就懂的漂亮,曉奇有一張不是選擇題而是閱讀申論題的白臉。追求者的數目也是中上,也像便當裡放冷了的小菜一樣不合時宜。

李國華第一次注意到曉奇,倒不是因為問問題,是他很驚奇竟然有坐在那麼後面的女生能讓他一眼就看到。他是閱讀的專家。那女學生和他四目相接,她是坦蕩的眼光,像是不能相信偌大一個課堂而老師盯著看的是她。他馬上移開了嘴邊的麥克風,快樂地笑出聲來。下課了去問了補習班班主任那女學生的名字。班主任叫蔡良,很習慣幫補習班裡的男老師們打點女學生。偶爾太寂寞了蔡良也會跑去李國華的小公寓睡。

沒有人比蔡良更瞭解這些上了講臺才發現自己權力之大,且戰且走到人生的中年的男老師,要蕩亂起來是多蕩亂,彷彿要一次把前半生所有空曠的夜晚都填滿。蔡良趁曉奇一個人在櫃檯前等學費收據的時候,把她叫到一旁,跟她說:「李國華老師要幫你重點補課,老師說看你的考卷覺得你是你們學校裡資質最好的。」蔡良又壓扁了聲音說:「但是你不要告訴別人,別的學生聽了會覺得不公平,嗯?」那是一切中上的郭曉奇人生中唯一齣類拔萃的時刻。蔡良去學校接曉奇下課,直駛進李國華的臺北秘密小公寓裡。

一開始曉奇哭著鬧自殺,後來幾次就漸漸安靜下來了。有時候太快結束,李國華也真的給她補課。她的臉總有一種異常認真的表情,彷彿她真的是來補課的。她的白臉從此總是顯得懨懨的,從浴巾的白變成蠟燭的白。人人看見她都會說,高三真不好過啊。到最後曉奇竟然也說了:「老師,如果你是真的愛我,那就算了。」李國華彎下去啃她的鎖骨,說:「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五十幾歲能和你躺在這裡,你是從哪裡來的?你是從刀子般的月亮和針頭般的星星那裡掉下來的嗎?你以前在哪裡?你為什麼這麼晚到?我下輩子一定娶你,趕不及地娶你走,你不要再這麼晚來了好不好?你知道嗎?你是我的。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有時候我想到我愛你比愛女兒還愛,竟然都不覺得對女兒抱歉。都是你的錯,你太美了。」這些話說到最後,曉奇竟然也會微笑了。

蔡良是一個矮小的女人,留著小男孩的短髮。她最喜歡跟優秀的男學生打鬧,每一屆大考狀元在她嘴裡都爛熟到像是她的一個胞弟。她在床上用那種親戚口氣提到男學生,李國華也並不嫉妒,他只是觀察著半老年紀的女人怎麼用金榜上姓名的一筆一畫織成遮住臀上橘皮紋路的黑紗。李國華知道,在蔡良聽起來,半老就是半年輕。李國華唯一不滿的是她的短頭髮。他只要負責教好那一群一中資優班男生,再把他們撒到她身邊,小男生身上第一志願的光環如天使光圈,而她自己就是天堂。很少女人長大這麼久了還這麼知足。他猜她自己也知道英文老師,物理老師,數學老師,和他,背後是連議論她都懶得。但他們無聊的時候她還總是陪他們玩,用她從男學生那裡沾光來的半吊子年輕。更何況,每一個被她直載進李國華的小公寓的小女學生,全都潛意識地認為女人一定維護女人,歡喜地被安全帶綁在副駕駛座上。她等於是在連線學校與他的小公寓的那條大馬路上先半脫了她們的衣服。沒有比蔡良更盡責的班主任了。

李國華不知道,每一次蔡良跟男學生約會,她心裡總暗恨那男生不在補習班到處放送的金榜小傳單上,恨男生用髮膠拔高的頭髮,恨他們制服上衣不紮在褲子裡。已經是三流高中的制服了,竟然還不扎!從明星高中升到明星大學,考上第一志願又還未對這志願幻滅,對她而言,世界上沒有比資優生身上的暑假更自然而然的體香了。那些女學生什麼都還沒開始失去,就已經開始索求,她們若不是自己是狀元便是找了狀元當男朋友。榜眼,探花,她們也要。她們一個也不留給她。沒有人理解。不是她選擇知足,而是她對不足認命了。她一心告訴自己,每一個嘬吸小女生的乳的老男人都是站在世界的極點酗飲著永晝的青春,她載去老師們的公寓的小女生其實個個是王子,是她們吻醒了老師們的年輕。老師們總要有動力上課,不是她犧牲那幾個女學生,她是造福其他、廣大的學生。這是蔡良思辨之後的道德抉擇,這是蔡良的正義。

那天曉奇又回李國華的公寓,自己用老師給她的鑰匙開門。桌上放了五種飲料,曉奇知道,老師會露出粗蠢的表情,說:「不知道你喜歡哪一種,只好全買了。」她很感恩。沒有細究自己只剩下這種病態的美德。

老師回家了,問她學校可有什麼事嗎。她快樂地說她加了新的社團,社團有名家來演講,她買了新的望遠鏡,那天學長還帶她上山觀星。兩個人嗎?對啊。李國華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徑自拿起一杯飲料,碳酸飲料開啟的聲音也像嘆氣。他說:「我知道這一天會到,只是不知道這麼快。」「老師,你在說什麼?」「一個男生對一個女生沒有意思,是不會大半夜騎那麼久的車載她上山的;一個女生對男生沒有半點意思,也不會讓男生半夜載她到荒郊野外了。」「那是社團啊。」「你已經提過這個陳什麼學長好多次了。」「因為是他帶我進社團的啊。」曉奇的聲音癟下去,聲音像一張被揉爛的廢紙。李國華露出雨中小狗的眼睛,說:「沒關係,你遲早要跟人走的,謝謝你告訴我,至少我不是死得不明不白。」曉奇的聲音高漲起來:「老師,不是那樣的啊,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學長而已啊」。李國華的小狗眼睛彷彿汪著淚,說:「本來能跟你在一起就跟夢一樣,你早一點走了我也只是早些醒來。」曉奇哭喊:「我們什麼也沒有啊!我只喜歡老師啊!」李國華突然用非常悲壯的口氣說:「你剛剛都說了‘我們’。」他說:「把鑰匙還給我就好了。」一面把她推出房門。再把她的包包扔出去。曉奇說:「求求你。」李國華看著她坐在門外像狗,覺得這一幕好長好長。真美。李國華高高地、直直地、挺挺地對曉奇說:「你來之前我是一個人,你走了,我就回到一個人,我會永遠愛你,記得你。」在她把手伸到門上之前趕快把門關起來,鎖一道鎖,兩道,拉上鐵鏈,他覺得自己手腳驚慌得像遇到跟蹤狂的少女。他想到這裡終於笑了。他覺得自己很幽默。

曉奇在門外暴風雨地擂門,隔著厚門板可以聽見她的聲音嗡嗡響:「老師,我愛你啊,我只愛你啊,老師,我愛你啊……」李國華心想:哭兩個小時她就會自己走回學校,就像當初那樣,想當初巴掌都沒打她就輸誠了。開電視看起了新聞:馬英九爭取連任,周美青大加分。轉大聲一點遮住門外的吵鬧。忍一忍就過去了。郭曉奇這一點倒不錯,知所進退,跟周美青的裙子一樣,不長不短。

李國華處理完曉奇的下午就去思琪她們公寓樓下接她。在計程車上給了她公寓的鑰匙,放在她的小手掌裡,再把她的手指蓋起來。「為你打的。」「是嗎?」思琪用盡力氣握著那副鑰匙,到公寓了才發現鑰匙在她的掌心留下痕跡,像個嬰孩的齒痕。後來他總說:「回家嗎?」他的小公寓,她的家?可是她心裡從來沒有一點波瀾,只是隱約感到有個嬰兒在啃她的掌。

李國華跟補習班其他老師去新加坡自助旅行。思琪下了課沒地方去,決定上咖啡廳寫日記聽音樂殺時間。坐在靠窗的座位,有陽光被葉子篩下來,在粉紅色日記本子上,圓滾滾、亮晶晶的。手伸進光影裡,就像長出豹紋一樣。喝了咖啡馬上想起伊紋姐姐和毛毛先生。其實他們大概也沒有什麼。可是伊紋姐姐銜著連線詞,思琪沒辦法再把一維哥哥連上去了。是一維哥哥自己先把相扣的手指鬆開,變成巴掌和拳頭的。

思琪坐在窗邊,半個小時有六個人來搭訕。有的人遞上名片,有的人遞上飲料,有的人遞上口音。早在西元之前,最早的中文詩歌就把女人比喻成花朵,當一個人說她是花,她只覺得被扔進不費腦筋的作文模板,浩浩湯湯的巨河裡。只有老師把她比作花的時候她相信他說的是另一種花,沒有其他人看過的花。

男人真煩。最煩的是她自己有一種對他們不起的心緒。日記沒辦法好好寫了,只好上街亂走。

什麼樣的關係是正當的關係?在這個你看我我看你的社會里,所謂的正確不過就是與他人相似而已。每天讀書,一看到可以拿來形容她和老師的句子便抄錄下來,愈讀愈覺得這關係人人都寫過,人人都認可。有一次,一個男生寫了信給她:「星期二要補習,每次騎車與你擦肩而過,漸漸地,前前後後的日子都沾了星期二的光,整個星期都燦爛起來。」——她當然知道是哪裡抄來的句子,可是連抄也奢侈。她真恨他。她想走到他面前說我不是你看到的聖女,我只是你要去的補習班的老師的情婦,然後狠狠咬他的嘴。她漸漸明白伊紋姐姐說的:「平凡是最浪漫的。」也明白姐姐說出這話的滄桑。說不出口的愛要如何與人比較,如何平凡,又如何正當?她只能大量引用古詩詞,西方的小說——臺灣沒有虛構敘事文傳統,她就像她們的小島,她從來不屬於自己。

每隔一陣子,總會有綁架強暴案倖存者的自傳譯本出版。她最喜歡去書店,細細摸書的臉皮上小女生的臉皮,從頭開始讀,腳釘在地上,這許久。讀到手銬,槍,溺人的臉盆,童軍繩,她總像讀推理小說。驚奇的是她們脫逃之後總有一番大義,死地後生,柏油開花,鯉躍龍門。一個人被監禁虐待了幾年,即使出來過活,從此身份也不會是便利商店的常客,粉紅色愛好者,女兒,媽媽,而永遠是倖存者。思琪每每心想,雖然我的情況不一樣,但是看到世界上如常有人被綁架強暴,我很安心。旋即又想,也許我是這所有人裡最邪惡的一個。

她問過老師:「我是你的誰?情婦嗎?」「當然不是,你是我的寶貝,我的紅粉知己,我的小女人,我的女朋友,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一句話說破她。她整個人破了。可是老師,世界上稱這個情況叫偷腥,魚腥味的腥,她忍住沒說出口。再問:「可是我認識師母,還有晞晞,老師知道我的意思嗎?我看過她們的臉,這樣我很痛苦,痛得很具體,我連寒暑假都不回家了。」他只草草說一句:「愛情本來就是有代價的。」她馬上知道他又在演習他至高無上之愛情的演講,又在那裡生產名言,她不說話了。世界關成靜音,她看著他躺在床上拉扯嘴型。公寓外頭,寒鳥啼霜,路樹哭葉,她有一種清涼的預感。她很愉悅,又突然隱約感覺到頭手還留著混沌之初,自己打破媽媽顛撲不破的羊水,那軟香的觸感。她第一次明白了人終有一死的意思。

老師常常說:「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感覺就像是神蹟。」神來過了,在他和太太孩子同住的家裡。在她們和爸爸媽媽同住的樓下。老師最喜歡在她掌上題字,說:「可以題一個‘天地難容’的匾額。」又笑著一撇一捺,寫個人字,說,「天地似乎還好,倒是人真的不容。」老師飽飽的食指在她手心裡溫軟的觸感就像剛剛豹的光斑。不只是把罪惡感說開,罪惡就淡薄一些,老師到頭來根本是享受罪惡感。搭訕的路人看她睫毛婉曲地指向天空,沒有人看得到她對倒錯、錯亂、亂倫的愛情,有一種屬於語言,最下等的迷戀。她身為一個漂亮的女生,在身為老師的秘密之前。

他也常常說:「我們的結局,不要說悲劇,反正一定不是喜劇的,只希望你回想起來有過快樂,以後遇到好男生你就跟著走吧。」思琪每次聽都很驚詫。真自以為是慈悲。你在我身上這樣,你要我相信世間還有戀愛?你要我假裝不知道世界上有被撕開的女孩,在校園裡跟人家手牽手逛操場?你能命令我的腦子不要每天夢到你,直夢到我害怕睡覺?你要一個好男生接受我這樣的女生——就連我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你要我在對你的愛之外學會另一種愛?但是思琪從沒有說話,她只是含起眼皮,關掉眼睛,等著他的嘴唇襲上來。

突然聽到剎車皮尖叫,有人猛然把她往後拉,她跌到那人身上。駕駛員搖下車窗,看到是個病懨懨的美少女,怒氣轉成文火:「唉,同學,走路要看路啊。」「對不起。」車子開走了。拉她的男人穿著銀貂色西裝,彷彿在哪裡看過。啊,是剛剛那六個搭訕人之一。「對不起。」「我看你心不在焉,所以跟著你走。」「是嗎?」也並沒有救命的感激感,她只是模模糊糊對全世界感到抱歉。

貂色男子說話了:「我幫你拿書包。」「真的不用。」他就把書包搶走。也不能真使力搶回來,免得路人以為是真搶劫。「你還好嗎?」「還好。」「剛下課嗎?」心裡想:不然呢。嘴巴沒說話。發現這男人長得像諷刺漫畫,天然驚訝的大眼睛,貘的長鼻子。「你長得好像一個日本女明星哦,叫,叫什麼的?」想起劉墉裡夾的小照,她笑了。而他當然以為她是因他的話而笑,聲音抖擻起來。「有人跟你說過你很有氣質嗎?」她真的笑了:「你們臺北人都這樣嗎?」「怎樣?」我家有一口紙箱在蒐集你們這種人的名片哦,忍住沒有說出口。他倒真掏出一張名片,職位不低,公司也響亮。「區經理先生,你一定很忙吧?」他開啟手機就取消了今天的約,說:「我是真心想認識你。」她看著路邊松樹絨絨的手指不正經地動著。「我是真心想認識你,我們去吃飯好不好?」她看見神用名為痛苦的刃,切下她碩果僅存的理性,再滿不在乎地吃掉它,神的嘴邊流出血樣的果汁。她說好。「吃完飯去看電影?」她也說好。

電影院裡沒人,好冷,她的左手蛇上右手,右手蛇上左手。貂色男人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貂色西裝像一件貂皮大衣。看見他西裝裡的襯衫是黑色,她無限悽楚地笑了:「啊,我的,男朋友,也總是穿黑色。」「或許我是你下一個男朋友,你男朋友在做什麼?」不關你的事吧,忍住沒說出口。「你看起來年紀很小,你男朋友比你大吧?」「三十七。」「啊,三十幾歲的話,以三十幾歲來說,我也是蠻有社會地位的。」她一面笑一面哭:「我是說,大我三十七。」他的眼睛更大了。「他有太太了嗎?」她的笑跑了,只剩下哭。「你不是說他對你很好嗎?對你好怎麼會讓你哭呢?」

思琪突然想到有一次出了小旅館,老師帶她去快炒店,她一個人吃一碟菜,他一個人吃一盤肉。那時她非常固執,非常溫柔地看他的吃相。她怕虛胖,不吃肥肉,說看他吃就喜歡了。他說她身材這樣正好。她那時忘了教他,女生愛聽的是「你一直都很瘦」。又想,教了他去說給誰呢?這時候,電影院裡的思琪心裡快樂地笑了:「肉食者」在古文裡是上位者,上位,真是太完美的雙關了。腦袋嗡嗡之間聽見貂色西裝先生談工作,說他不被當人看,被上司當成狗使——思琪馬上想:他們知道什麼叫不被當成人看嗎?他們真的知道被當成狗使的意思嗎?我是說,被當成狗使喚。

不知道怎麼甩掉貂色西裝先生的。思琪回到她和怡婷的家。大樓公寓前面的管理員老盯著她看。總不能叫他停,顯得自以為是。管理員不超過三十歲。每次回家,一踏進街口,他都把眼球投擲到她身上,她一路沾黏著那雙眼球。

她愛老師,這愛像在黑暗的世界裡終於找到一個火,卻不能叫外人看到,合掌圍起來,又鼓頰吹氣揠長它。蹲在街角好累,制服裙拖在地上像一隻剛睡醒不耐煩的尾巴。但是正是老師把世界弄黑的。她身體裡的傷口,像一道巨大的崖縫,隔開她和所有其他人。她現在才發現剛剛在馬路邊自己是無自覺地要自殺。

思琪去抽屜翻找,伊紋姐姐給的玫瑰項鍊靜靜地在首飾盒裡盛開,戴起來又低了一點。她有一顆鎖骨旁的小黑痣作標記。又瘦了。穿上跟伊紋姐姐一起去買的小洋裝,藍底上開的也是玫瑰花。思琪哭了,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想到第一次穿是這種時候。寫遺書就太像在演戲了。如果寫也只會寫一句話:這愛讓我好不舒服。

拉開窗簾,天黑得很徹底,顯得遠遠近近一叢一叢燈花流利得像一首從小熟背的唐詩。思琪走進陽臺,往下看,樓下便利店外拔掉消音器的摩托車聲,蒸騰到七樓就顯得慈祥了。人銜著香菸走路,看下去,臉前煙火搖盪,就像是人在追逐一隻螢火蟲。爬出陽臺,手抓欄杆,腳踩在柵字式欄杆的那一橫劃上,連腳底板也嘗得到鐵欄杆的血腥味道。她心想:只要鬆手,或是腳滑。後者並不比前者更蠢。高風把裙子吹胖,把裙上的花吹活。還活著的人都是喜歡活著的人嗎?她非常難過,因為她就要死了。這時候,往下竟看見對面那公寓管理員又在看她,腳釘在地上,脖子折斷似磕在後頸,也沒有報警或喊叫的意思。彷彿他抬頭看的是雨或是雲。思琪心裡只出現一個想法:這太丟臉了。馬上爬回陽臺,利落得不像自己的手腳。她才十六歲,可是她可以肯定這會是她人生最丟臉的一幕。

在陽臺肝腸寸斷地哭,傳了越洋簡訊給老師:「這愛讓我好不舒服。」後來李國華回來了也並不對簡訊表示意見。老師是愛情般的死亡。愛情是喻依,死亡是喻體。本來,這個社會就是用穿的衣服去裁判一個人的。後來怡婷會在日記裡會讀到,思琪寫了:「一個晚上能發生的事真多。」但是,思琪搞錯了,這還不是她人生最丟臉的一幕。

李國華和同事去新加坡。他們每天都很晚起,先到景點拍幾張照,再悠閒地晃到紅燈區。照片是給老婆孩子看的。

新加坡的紅燈區顧名思義,有大紅燈籠高高掛。李國華心想,這裡沒人看過蘇童,想到典故,也是白想。物理老師說:「一個小時後這裡集合?」英文老師的眼鏡顫抖得亦有賊意,他笑說:「一個小時對我不夠。」他們都笑了。數學老師拍拍英文老師的肩膀說:「男人還是年輕好,話說回來,我很少用買的。」李老師說:「我也很少。」沒有人要承認不是騙來的就不知道行不行。英文老師笑了:「人家技巧好你們也要嫌?」李國華心想:英文老師原來不是太有愛心,是太沒耐心了,他不會明白,一個連腿都不知道要開啟的小女生,到最後竟能把你搖出來的那種成就感。這才是讓學生帶著走的知識。這才叫老師的靈魂。春風化雨。李老師心裡的笑升上來破在臉上。大家都想知道他在笑什麼,他搖搖頭不說話,轉過去對物理老師說:「希望你不會對你那小演員有罪惡感。」物理老師說:「這是分開的。」李老師笑說:「你老婆是靈,妓女是肉,聽話的小演員是靈肉合一,你真幸運。」物理老師拿下眼鏡擦,沒有說話。李老師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覬覦人家的女生似的。馬上用大方的語氣說:「我跟我那學生倒分了。」人人露出詫異的表情,倒不是為他哀慼,而是疑惑是誰遞上去。李老師說:「現在這個很好,非常好,簡直太好了,好到我沒法一次容納兩個。」「幾歲?」李老師笑笑不說話。所以低於十六歲,還沒合法。他們不禁都露出羨慕的眼光。李老師倒是一臉無所謂。數學老師大聲說:「誰不會老呢?」李老師說:「我們會老,她們可不會。」後來這句話一直深深印在這些老師的心裡。

他們開懷地笑了,拿飯店的礦泉水乾杯。乾杯。敬如鵝卵石般縮小老去的男人。敬河水般永遠新鮮地流過去的學年。敬河床的同志情。敬每一顆明知道即將需要威而鋼卻仍然毫不膽怯地迎擊河水的卵石。敬如核彈倒數讀秒的威而鋼之千禧。敬同時擁有說中文的人口與合法的紅燈區的國度。

他們最後約了一小時後原地集合。

這是李國華第三次參加補習班同仁的狩獵行旅。前兩次倒沒有太深的印象。這次找了一間門口氣派的,高高掛的大紅燈籠,紅得像過年。一進去,馬上有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婦人起身招呼,中年婦人走到哪裡都有一個壯碩的黑西裝男人跟著。婦人看著他的名牌包包,一臉滿意。中年婦人把他引進大客廳,右手臂戲劇化地盪開,一個個小姐如扇展開來。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琳琅滿目。目眩神搖。

李國華心想,果然不能像前兩次,路邊人拉了就進去,大的店有大好。小姐們都站著丁字步,大腳是大丁字,小腳是小丁字。每個人都笑出上排六顆牙齒,夾在兩片紅唇之間。大牙齒是六顆,小牙齒也是六顆。他低聲問中年婦人,我要年輕的。中年婦人的華語流利中有辣椒的味道,她說,年輕的有,年輕的有。叫了兩個小姐過來。李國華在心裡幫她們卸了妝。十八歲左右。他的聲音更低了,有沒有更年輕的?中年婦人笑了,揮揮手把小姐都趕回去,小姐們的蛇腰像收扇子一樣合進簾子裡面。中年婦人的辣椒口音說「先生你等等我」,手掌親暱地含在他肩上,捏了他一下。他的腹股間隱約有一種願望太容易滿足,在滿足之前就已經倦怠的感覺。但是,辣椒夫人從不讓客人失望。

辣椒夫人領著一個小女孩出來,胭脂浮浮的,剛塗上去的樣子。不會超過十五歲。是個東方面孔的小孩。就她吧。上了樓梯,不知道為什麼一排小姐沿著窄梯一階階站著,他和女孩走上樓的時候,覺得她們訓練有素的紅唇白齒像一隻隻眼睛盯著他們。他有一種要保護女孩的心情。

房間不大不小,牆紙也是熱帶專有的刺眼的綠色。女孩幫他脫衣搓皂洗下身。女孩小小的,身上也小小的。她塗得白白的臉像是被插在黝黑的脖子上。她動作之利索,像其他女孩一樣問他從哪裡來。專業而一律的問句襯在嫩爛得像一塊蛋糕的口音之中,有一種蒼涼之意。她騎在他身上,韻律得像一首芭樂歌。聽了一遍就會跟著唱。

李國華突然想到房思琪。有一次在臺北小公寓裡狩獵她,她已經被剝下一半,還在房間竄逃。狩獵的真正樂趣在過程,因為心底明白無論如何都會收穫。她在跑的時候,屁股間有一隻眼睛一閃一閃的。他獵的是那一隻熒光。快抓到了又溜走。她跑得像在遊戲。跑沒五分鐘就被卡在腿上的小褲絆倒,面朝下倒在地板上,制服裙膨起來又降落在腰際,扁扁的屁股在藍色地毯上像電影裡的河屍只浮出屁股的樣子。他走過床,走到她身上。在床上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床太軟了竟也有不好的時候,他很驚奇。

這樣下去他不行。他把女孩翻下去,一面打她的屁股,一面想著那一次房思琪大腿間的熒光到手了又溜出去,他知道那是什麼了!那一次,就像他小時候在家鄉第一次看見螢火蟲,好容易撲到一隻,慢慢鬆開手心,螢火蟲竟又亮晃晃顛著屁股從眼前飛出去。想起來,那一定是他人生第一次發現了關於生命的真相。他很滿足。給了女孩雙倍的小費。儘管黧黑的屁股看不太出掌印。

但是他忘了他的家鄉沒有螢火蟲,忘記他這輩子從沒有看過螢火蟲。反正,他是忙人,忘記事情是很正常的。

回來以後是開學。李國華在思琪她們的公寓樓下等她們放學回家。在人家騎樓下等,在他還是第一次。不知道為什麼時間過得這麼慢。他還以為自己最大的美德就是耐性。

房思琪發現今天的小旅館不一樣。房間金碧輝煌的,金床頭上有金床柱,床柱掛著大紅帳幔,帳幔吐出金色的流蘇,床前有金邊的大鏡子。可是那金又跟家裡的金不同。浴室的隔間是透明的。他去沖澡,她揹著浴室,蠟在地上。

他從後面扳她的臉,扳成仰望的樣子。思琪說:「老師,有很多像我一樣的女生嗎?」「從來沒有,只有你,我跟你是同一種人。」「哪一種人?」「我在愛情裡有潔癖。」「是嗎?」「我說收過那麼多情書也是真的,可我在愛情是懷才不遇,你懂嗎?你知道吳老師莊老師吧?我說的他們和一堆女學生的事情都是真的,但是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學文學的人,我要知音才可以,我是寂寞,可是我和寂寞和平共處了這麼久,是你低頭寫字的樣子敲破它的。」思琪想了想,說:「那老師,我應該跟你說對不起嗎?可是老師,你也對不起我啊。」李國華在壓榨她的身體。思琪又問:「老師,你真的愛我嗎?」「當然,在一萬個人之中我也會把你找出來。」

把她弓起來抱到床上。思琪像只毛毛蟲蜷起身來,終於哭出來:「今天沒辦法。」「為什麼?」「這個地方讓我覺得自己像妓女。」「你放鬆。」「不要。」「你看我就好。」「我沒辦法。」他把她的手腳一隻一隻掰開,像醫院裡看護士為中風病人做復健的樣子。「不要。」「我等等就要去上課了,我們都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好嗎?」思琪慢慢感覺自己像走進一池混濁的溫泉水裡,走進去,看不到自己的手腳,慢慢覺得手腳不是自己的。老師的胸前有一顆肉芽,每一次上下晃動,就像一顆被撥數的佛珠墜子,非常虔誠的樣子。突然,思琪的視角切換,也突然感覺不到身體,她發現自己站在大紅帳子外頭,看著老師被壓在紅帳子下面,而她自己又被壓在老師下面。看著自己的肉體哭,她的靈魂也流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