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問雁兒,你可願留下?

問雁兒,你可願成雙?

雁兒啊,雁兒啊,

我想在你的身旁,

為你遮雨露風霜,

又怕你飄然遠去,

讓孤獨笑我痴狂!

他的心酸澀苦楚,腦子裡只是發瘋般縈繞著這支歌的最後兩句:「又怕你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他把卡片丟進抽屜裡,鎖起來。但是,他能鎖住鴕鴕嗎?那愴惻悽苦之情,把他壓得緊緊的,壓得他整日都透不過氣來。「又怕你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哦!他昏昏沉沉地挨著每一分、每一秒。心底是一片無盡的悽苦。鴕鴕啊,請不要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

這夜,他又無法成眠。

瞪視著窗子,他的思緒遊蕩在窗外的夜空中。心裡反覆在呼喚著鴕鴕。腦子裡,有個影像始終在徘徊不去。一隻孤飛的雁子。孤獨,孤獨,孤獨!有一段時間,他就這樣徹底地體會著孤獨。然後,忽然間,他耳畔響起了鴕鴕的聲音,那麼清晰,清晰得就好像鴕鴕正貼在他耳邊似的,那聲音清脆悅耳,正在唱歌似的唱著:

無一藏中無一物,有花有月有樓臺!

鴕鴕回來了!她從日本回來了!他知道!他每根纖維都知道。鴕鴕在呼喚他!一定是她在呼喚他!四年多來,她每次需要他的時候,他的第六感都會感應到。而現在,他的第七感第八感第九感,第十感……都在那麼強烈、那麼強烈地感應到,鴕鴕在呼喚他!

他披衣下床,不管是幾點鐘了,他立即撥長途電話到袁家,鈴響十五次,居然沒有人接聽!難道他們全家都搬到日本去了?不可能!他再撥一次電話,鈴響二十二次,仍然沒人接聽。

他在室內踱著步子,有什麼事不對了!一定有什麼事不對了!為什麼沒人接電話呢?他再撥第三次,還是沒人接。不對了!太不對了!他去翻電話簿,找出方克梅婚後的電話,也不管如此深夜,打過去會不會引起別人疑心,他硬把方克梅從睡夢中叫醒。

「韓青,」方克梅說,「你這人實在有點神經病!你知道現在幾點鐘嗎?」

「對不起。」他喃喃地說,「只問你一件事,鴕鴕回來沒有?」

「嘉珮嗎?」方克梅大大一怔,「從哪兒回來?」

「日本呀!她不是去日本了嗎?」

「喚!」方克梅怔著,「誰說她去日本?」

「她妹妹說的!怎麼,她沒有去日本嗎?」他的心臟一下子提升到喉嚨口。

「哦,哦,這……這……」方克梅吞吞吐吐。

「怎麼回事?」他大叫,「方克梅!看在老天份上,告訴我實話!她結婚了?嫁人了?嫁給姓柯的了……」

「哦,不不,韓青,你別那樣緊張。」方克梅說,「鴕鴕沒有嫁人,沒有結婚,她只是病了。」

「病了?什麼病?胃嗎?」

「是肝炎,住在榮民總醫院,我上星期還去看過她,你別急,她精神還不錯!」

「你為什麼不通知我?」他對著電話大吼。

「韓青,不要發瘋好吧!她不過是害了肝炎,醫生說只要休養和高蛋白,再加上天天打點滴,很快就會出院的!她要我千萬不要告訴你,她說她現在很醜,不想見你,出院以後,她自己會打電話給你的!你曉得她那強脾氣,如果我告訴了你,她會把我恨死!她還說,你正在努力工作,每天要工作十幾小時,不能擾亂你!」

「可是,可是——」他對著聽筒大吼大叫,「她需要我!她生病的時候最脆弱,她需要我!」

「韓青,」方克梅被他吼得耳膜都快震破了,她惱怒地說,「你是個瘋子!人家有父母弟妹照顧著,為什麼需要你!你瘋了!」方克梅結束通話了電話。

韓青兀自握著聽筒,呆呆地坐在那兒。半晌,他機械化地把聽筒掛好,用雙手深深插進自己的頭髮裡,他抱著頭,閉緊眼睛去遏止住自己一陣絞心絞肝般的痛楚。思想是一團混亂。方克梅說鴕鴕病了。真的嗎?或者是嫁了?不,一定是病了。肝炎,榮民總醫院,沒什麼嚴重,沒什麼嚴重!肝炎,肝炎,鴕鴕病了!鴕鴕病了!他猝然覺得心臟猛地一陣抽搐,抽得他痛得從床沿上直跳起來。他彷彿又聽到鴕鴕的聲音了,在那兒清清脆脆地嚷著:

「韓青,別忘了我的木棉花啊!」

木棉花?他驚惶地環室四顧,牆上掛著他和鴕鴕的合照,鴕鴕明眸皓齒,巧笑嫣然。鴕鴕,你好嗎?你好嗎?鴕鴕,你當然不好,你病了,我不在你身邊,誰能支援你?誰能安慰你?誰能分擔你的痛苦?他奔向窗前,繁星滿天。腦子裡驀然浮起鴕鴕寫給他的信:

……願君是明月,妾是寒星緊伴,朝朝暮暮,暮暮朝朝。

忽見湖水盪漾,水中月影,如虛如實……

他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不祥的預慮那麼強烈地攫住了他。他忍不住喊了出來:

「鴕鴕!我來了!我馬上趕到你身邊來!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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