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嫣然的臉漲紅了,她結舌地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我……我跟你說……」
「不,我跟你說,」巧眉打斷了她,微笑著。「我喜歡凌康,但是,不是那種喜歡,不是男女間的喜歡……如果他成為我的姐夫,我會非常高興!」
「哦,老天!」嫣然啼笑皆非地喊著,頭都攪昏了,思想都弄亂了,她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麼辦。可是,她看到巧眉那纖長的手指,在琴蓋上輕輕地顫動,抬起頭,她凝視巧眉,巧眉的笑容多麼虛幻!她在裝假!老天!她在裝假!她怕傷害姐姐嗎?她怕的,她一直怕的!這就是問題的癥結了,這就是巧眉會失眠會消瘦的原因了!如果你愛上你姐姐的男朋友,你也會失眠的!她想通了,釋然了,奔過去,她給了巧眉一個緊緊的擁抱,笑著說,「你真會胡思亂想啊,巧眉。我現在不跟你說什麼,我要趕快吃點東西去上班,晚上,我回家再跟你好好談!」
她牽著妹妹的手,走出琴房,去吃早餐。
這天上班的時候,她一直心神恍惚。中午,她撥了一個電話給凌康,凌康出去吃飯了,下午,她再撥一個電話到雜誌社,凌康又出去會見一個作家了。然後,她忙碌了起來,借書還書的人一大堆。有個學生把整本《世界奇觀》裡的彩色頁全撕走了,把剩下的文字部份拿來還給她,讓她大費周折,她要取消那學生的借書證,學生卻堅稱那些彩色頁「早就被撕掉了」。一件死無對證的事,最後,嫣然只得記下這學生的資料,以後借書給他,必須先註明頁數和彩色頁,真麻煩。
下班的時候,安騁遠出現了。
「嫣然,我買了輛新車!」安騁遠興沖沖地說,「來,我帶你去遊車河,吃晚飯,我們開瓶香檳,慶祝一下!今天是個很偉大的日子!」
「哦,不行,」嫣然記掛著巧眉和凌康的事。「我有事!明天再跟你吃飯!」
「可是,明天不是我的生日!」安聘遠憋著氣說。
「呃,這樣的嗎?」嫣然望著他,安騁遠正皺眉頭、皺鼻子、又皺嘴巴的,他那深黝的眼神帶著祈求。她軟化了。「好吧!讓我先打個電話回家!」
他伸手一把按在電話機上。
「不許打電話!」他說,「你每次打電話回家,就會取消跟我的約會,你家裡的人舌頭上都有鉤子,透過電話都會把你鉤回去,我怕你家那些人,也怕你打電話!」
他說得有趣,她笑了。
「我家的人都很可愛。」她說。
「我相信。」他回答。「能夠出產你這種女孩的家庭一定不平凡!但是,你還是先跟我去吃飯吧!電話呢?吃飯的時候再打,好不好?不在乎這麼幾十分鐘!」
「好吧!」她笑著拿起皮包。
走出圖書館,她就看到了他的「新車」,一輛油漆斑駁、顏色藍不像藍、灰不像灰的車子。前面安全槓是彎的,尾燈是破的,車門進去一大塊,天線折斷,車輪已經磨得紋路都沒有了。她愕然地望著這個「小怪物」,說:
「你從哪一個垃圾場找來的車子?」
安騁遠走去開車門,手放在門柄上,他正視她,很嚴肅,很認真,很受傷地說:
「這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輛車!我告訴你,我家不富有,我爸是個教授,我有兄弟姐妹四個,父母養活我們不容易。我二十歲就學會開車,一心一意想要輛車,直到現在,我工作了一年,積蓄了五萬塊錢,五萬元臺幣買的車,不會很豪華,不可能是賓士或凱迪拉克,但是,對我而言,它是很珍貴的。」
嫣然收起了笑,很感動。
「對不起,我並沒有意思嘲笑它。」
他點點頭,很嚴肅地一拉車門,門柄立刻脫落,他抓著光禿禿的門柄,後退了兩步才站定,他舉起那門柄來,不信任似的看著。嫣然瞪大眼睛,拼了命要忍住唇邊的笑意。安公子低低嘰咕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的詛咒,他走過去,總算開啟了車門。
嫣然鑽進車子。
安公子坐上駕駛座,嘴巴里還在嘰哩咕嚕。嫣然怕傷他自尊,努力不去注意車子的破舊,也不去注意他的詛咒。安騁遠發動了車子,車子發出一陣咳嗽: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車子在咳嗽中顛了幾下屁股,就從咳嗽轉為一聲長長的埋怨:「氣!氣!氣——」
一「氣」之下,車子就不動了。
安騁遠瞪著駕駛盤。
「混蛋!」他對駕駛盤說,「你給我爭點面子行不行?人家在女朋友面前獻寶呢!你怎麼耍個性呢!要鬧脾氣,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呀!」
嫣然咬緊嘴唇,轉眼去看窗外的街道。笑意已經壓在齒縫中了。
安騁遠再發動車子,車子又開始咳嗽,咳得人心驚膽戰。經過一番又咳又喘又嘆氣之後,它再度顛起屁股來,顛完屁股就從鼻子裡噴氣,好像是水蒸氣龍頭似的……然後,終於,車子「唿」的一聲往前衝去了。安聘遠歡呼了一聲:
「啊哈!會動了!會動了!」
嫣然如釋重負,回頭看他。他轉著駕駛盤,忽然大笑起來,邊笑邊說:
「我的老天爺,不蓋你,急得我冷汗都冒出來了!」
被他這樣一笑,嫣然也再忍不住,跟著一起笑開了。他們在車子裡不停地笑著,笑得什麼憂愁煩惱和心事都忘了。車子平穩地向前駛去,居然不再鬧脾氣,把他們安安穩穩地送上了北淡公路。
「你要開到哪裡去?」嫣然驚異地問。
「淡水。我們去淡水吃海鮮,看漁船出海,看沙灘海浪和岩石。」
「不會太遠嗎?」
「遠?什麼意思?」安公子皺眉頭。「從臺北開車到淡水,來回也不過一小時!」
嫣然聳聳肩,心裡想:天靈靈,地靈靈,你這老爺車可別拋錨!否則,別說一小時,多少小時都沒用!車子往前駛去,似乎聽到嫣然的祝禱,它平平安安地到達了淡水鎮。
安騁遠停好車子,和嫣然走進了一家靠海邊、有閣樓的海鮮店,在靠窗的雅座上坐了下來。倚著窗子,可以看海,幾艘漁船在遙遠的海面漂盪,落日剛剛沉落,天空被彩霞染紅了,連海水都紅了。有幾隻白色的海鷗,在岩石上低低地飛翔。
「這兒沒有香檳,」安騁遠說,「我們用啤酒來代替好不好?畢竟,今天是個不平凡的日子!」
嫣然點點頭。啤酒送來了。桌上還有新鮮的烏賊、蝦、蛤蜊和紅魚,嫣然端起酒杯,對安騁遠誠心誠意地說:
「祝你生日快樂!」
「呃!」安公子喝了一口酒,含笑看她,「誰告訴你今天是我生日?」
嫣然大為驚訝。
「你不是說,明天不是你的生日嗎?」
「是呀,」他揚著眉毛。「明天不是我的生日,並不代表今天是我的生日呀!我只說,今天是個偉大的、特殊的、不平凡的日子!」
「哦,」嫣然瞪著他。「今天是什麼日子?」
「一個紀念日。」
「哦?」
「我和你認識到今天,剛好是五十三天,」他看看錶。「嚴格說,是五十三天零四小時又二十五分鐘。那天是五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兩點半。我每星期三下午都放假,所以去圖書館借書,你那天穿了件雪白雪白的絲襯衫,領子上滾著大荷葉邊,一件同質料的裙子。你坐在櫃檯裡面,若有所思,眼睛望著窗子,窗玻璃上都是雨珠,你只是靜悄悄地看著,眼光好溫柔好溫柔,神情好沉靜好沉靜,我必須鼓起勇氣,很殘忍地把你從遙遠的世界中拉回到現實。我從不在剛認識的女孩面前失態,但,那天,你讓我很失態,我記得,我拼命賣弄文學知識,只是想給你加深印象。而你回答了我幾句話,卻使我又驚奇又驚喜,我回到家裡,傻瓜兮兮地拿了一把傘,又在圖書館門口站了足足一小時。從那天到現在,是五十三天四小時又二十五分,不,二十七分鐘了。」
她聽著他這篇話,驚奇,感動,而迷惑。
「五十三天!」她喃喃地說,「為什麼五十三天是紀念日?」
「因為它不是五十二也不是五十四!因為它正好是五十三!因為——每一個認識你以後的日子都是紀念日!明天我們慶祝五十四天,後天我們慶祝五十五天,大後天我們慶祝五十六天!」
她凝視他,眼眶溼潤。
「你太會說話!」她嘆息地。「你這種男孩子很可怕,請你坦白告訴我,你這一套紀念日,有沒有和其他女孩子共度過?」
他啜了一口酒,緊盯著她,眼光熾烈,神情虔誠,虔誠得像面對自己宗教上的神祇。
「我發誓,你是唯一的一個!」
「哦!」她輕嘆。眼眶更溼了,她大大地喝了一口酒。真的,這是個紀念日,紀念日應該乾杯。這一刻,她忘了凌康,忘了巧眉,忘了打電話,忘了父母,忘了很多很多東西,她心目中只有面前這個人:安騁遠。
接下來,是一個最最難忘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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