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八年之前,他的雨天

阿成立刻描述詳情:「她在客廳看電視,口渴找酒喝,看了一下午就喝了一下午,晚上去書房上網,沒有喝醉。」

餘禕把酒當水,只有阿成這樣的老實人才信她口渴,魏宗韜面無表情道:「以後她再喝酒,最多隻能喝三杯。」

處理完這些,魏宗韜便前往永新集團,正式任命將在三天之後,此刻魏菁琳已著手裝修他的新辦公室,並叫屬下將公司檔案整理給他,而今她最首要的任務是將魏啟元趕下臺,因此並沒有對魏宗韜藏著掖著,交予他的資料基本齊全,又說:「董事局前天派人去美國,最遲明天就能有訊息帶回,假如學歷造假的事情是真的,董事局絕對不會輕易放過。」

上市集團主席學歷造假,不同於一般情況,此事可大不會小,魏菁琳又皺眉說:「我和爸爸都不知道的事情,究竟是誰放上網路?」

此時此刻,二十八樓的辦公室內煙霧繚繞,魏啟元已掐滅了第十二根菸頭,皺眉站在窗邊俯瞰螻蟻般的人和車。

當年他去麻省讀書,唸了三年便不想繼續,急急開始創業做出一番成就,遠遠勝過大哥,後來他就被父親召回,進入集團任職,他瞞天過海直到今日,知道已經避不開,無非就是再打一場小仗,父親膝下只有他一子,老臣子不會太過為難他,如今卻有一個最大的威脅,那就是嫡孫魏宗韜。

魏宗韜去年被魏菁琳找回來,當時家族並非沒有去查探過他的過往,種種證據都表明他沒有作假,前段時間網路上傳言他生長在新馬,魏啟元有所懷疑,也知道魏菁琳已經派人前去調查,他也就沒有著急。

可魏宗韜昨天重新現身,三天後將進入永新董事局,再這樣下去,不知會發生什麼變數,魏啟元深思熟慮,最後終於撥通了郵件裡的那串手機號。

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接起,是個男人,開口就說:「魏先生?」

魏啟元道:「昨天我收到你的郵件,不知道你是哪位?」

對方的聲音很溫和,不疾不徐道:「魏先生沒必要知道我是誰,只需要知道你的侄子有事隱瞞。」

魏啟元笑道:「你是說網路謠言?網路上每天都有數不清的謠言,根本就不可信,他是我魏家的人,我們魏家自然比外人清楚,不知道你是哪位媒體朋友,希望你們不會再造謠生事,另外我的私人郵箱一直都對外保密,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得到我的郵箱,請你們有些職業操守!」

對方笑了笑,「魏先生,我們不用繞彎子,你也無需試探,我可以幫你去新馬查詢證據,並且一定比令妹派去的人管用。」

「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試一試也無妨,我不求錢財,只不過希望令侄消失,僅此而已。」

這串手機號碼,魏啟元查不到戶主,而他的郵箱也非常人能輕易得到,打這通電話前他就已經半信,結束這通電話後他已然全信,但他不會守株待兔,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立刻找來自己的屬下,讓他們派人前去新馬,務必儘快將訊息帶回!

那頭陳之毅將電話結束通話,坐在二樓陽臺上望向遠處別墅。

這片別墅群傍山而建,地段選址極佳,安市難得有這樣一處位於主城區,卻又有宜人自然景觀的建築群。

他租下這套別墅頗費了一番功夫,不知餘禕見到他是否會有驚喜,陳之毅支著頭,嘴角含笑,遙遙望向對面。

別墅裡,餘禕無事可做,她頗為想念儒安塘,問阿成是否贏得了牌友大賽冠軍。

阿成在天人交戰之後終於同餘禕說話:「沒有。」

餘禕笑笑,讓阿成教她賭術,阿成卻不願意,餘禕道:「你怕教出徒弟餓死師傅?」

阿成搖搖頭:「這不能輕易教人,是規矩!」

他太無趣,餘禕只能乾笑一聲,想了想,她回房間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阿成不意她要出門,攔住她說:「魏總說……」

「魏總說隨我玩,還隨我花!」餘禕甩了甩手中的附屬卡,朝阿成一笑。

魏宗韜在公司裡辦公時,手機提示數條簡訊。

他工作時不喜歡手機干擾,看也不看就將手機靜音了,等忙完手頭工作,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開啟簡訊一瞧,才知道附屬卡正在被人使用中,他笑了笑,撥通阿成的電話問:「餘禕還在買?」

阿成道:「餘小姐已經買了很多,已經逛到商場五樓了,我怕後備箱都塞不下。」

魏宗韜道:「塞不下就讓泉叔把車也開過去。」

阿成很為難,其實他已經提不動手上這些購物袋了,打電話也有些吃力。

餘禕刷卡刷得很過癮,這座商場有十幾樓,購物餐飲娛樂一應俱全。

奢侈品店的店員認得永新集團的魏家,因此招待餘禕時格外熱情,等餘禕進去換裝,她們還在那裡竊竊私語,不知她是魏家公子的哪位新歡,身材模樣倒是一等一的好,突然就有人問道:「你們說什麼?」

店員們回頭一瞧,正見魏啟元站在身後,一旁是新晉女星,她們不知該如何回答,魏啟元又問了一遍,她們才說有位客人正在使用魏家的卡消費,還沒說完,更衣室的門便開啟了。

餘禕道:「這件怎麼樣?」她問向阿成,卻見阿成的視線繞過她,投向了她身後。

餘禕的身後站有兩名導購,還有一男一女,女的長髮飄逸身材高挑,姿容嫵媚豔麗,瞧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很是漂亮。

男的身形高大,眉眼凌厲,器宇不凡,只是看起來已經有些年紀,應該四十多歲,餘禕聽見導購叫他一聲「魏先生」,不由揚了揚眉,視線投向了他。

魏啟元也在打量面前的女孩,新款春裝色彩淡雅清麗,穿在她的身上腰身曲線玲瓏有致,脖頸修長,臉蛋兒比他身邊的小明星還要小巧,必定更加上鏡,只是長相還有些稚嫩,不似小明星那樣豔麗,顯得清純了一些。

對方突然笑了笑,嘴角牽起,眉眼微彎,笑得心無城府,卻自有一番意味不明在內,生生將那份清純褪去兩三分,竟顯得慵懶又張揚,勾得人心頭微顫。

魏啟元見過太多女人,形形色色或妖豔或清純,單一枯燥,鮮少見到過面前這樣自相矛盾的女孩兒,他蹙了一下眉,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阿成走近餘禕身邊,小聲道:「他是魏啟元,永新集團新任主席。」

「我知道。」餘禕已經收回視線,又問阿成,「你還沒說這件裙子怎麼樣。」

阿成敷衍道:「好看。」

餘禕小手一揮,豪爽買下,導購立刻殷勤上前,又連番推薦數款新品,過了一會兒又舉起一隻包,說:「這款包是……」

還沒說完,便見面前突然遞來另一隻包:「這款也許更適合這位小姐。」

這隻包材質是黑色牛皮,包型較大,中間居然鑲嵌著金色獸形立體圖案,餘禕見那野獸怒目威視,兇狠張口,格外囂張兇悍,與導購遞來的端莊精緻的女包大不一樣,這款反而極合她的心意。

她大大方方接過來,朝面前的魏啟元一笑:「這位先生眼光獨到,我剛才怎麼沒發現這款包,很別緻,謝謝!」

言行舉止得體大方,毫不扭扭捏捏,魏啟元感到意外,不由笑說:「聽說你是阿宗的朋友,我是他的叔叔。」

餘禕道:「原來是叔叔,叔叔好!」

二十多歲的人管四十多歲的人叫叔叔,按理十分正常,奈何魏啟元的長相併不顯老,身邊女伴又都是二十出頭,有些還是初入藝校的女學生,因此餘禕這樣一叫,身邊的人立刻有些尷尬,阿成忍不住笑,小明星忍不住生氣,導購們都訕訕而立。

魏啟元不似魏菁琳,這樣的稱謂並沒有激怒他,反而令他饒有興趣:「阿宗這次回來,我還不知道他帶回了朋友,你可以跟著阿宗叫我叔叔。」

餘禕也禮貌地自我介紹了兩句,兩人站在一道說話,把小明星撂在一旁,小明星有些不情願,撒嬌似得催魏啟元去吃晚飯,魏啟元索性邀餘禕一同前往。

阿成立刻遞去眼神,讓餘禕拒絕,餘禕也無心攪和進永新的是是非非裡頭去,便道了一聲謝,正要離開,一旁的導購遞來一個紙袋,魏啟元接過後說:「初次見面,你叫我一聲叔叔,就當長輩送晚輩一件禮物。」

紙袋裡正是獸形圖案的那款包,價格並不是很貴,餘禕並不介意白拿人家的東西,不過對方是魏宗韜並不喜歡的叔叔,她總要給魏宗韜幾分面子,笑了笑說道:「謝謝魏叔叔的好意,不過我這次就是想叫阿宗流點血的!」她指了指提著大包小包,快要淹沒在包裝袋裡的阿成,「所以我一定要刷阿宗的卡,讓他痛死!」

她說得俏皮可愛,儼然是與男友爭吵購物洩憤,既然對方以長輩的身份送禮,那她就以晚輩的姿態,孩子氣的拒絕,讓旁人無法找到說辭勉強她。

魏啟元愈發愉悅,走前盯著餘禕,低聲道:「下次再約餘小姐吃飯,等你生完阿宗的氣。」

阿成一直將手機艱難地捏在手裡,剛才與魏宗韜通話時見到不速之客,魏宗韜讓他別結束通話,他就一直沒有結束通話,等到走出商場一看,那頭已將電話掛了。

魏宗韜手指點在手機螢幕上,看著通話結束,時間是三十二分二十六秒,餘禕與魏啟元的對話有十多分鐘。

她真是頑皮,讓他再也無心工作。

魏宗韜三十多歲,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不怒自威,人見人懼,無人敢近他身。如今他自制力下降,總暢懷長笑,威嚴驟減,這得益於餘禕。

晚上回到別墅,那些紙袋都已堆進了雜物室,魏宗韜見到了那隻獸形圖案的女包,說道:「果然很配你!」像一隻努力長獠牙的獸崽。

第二天兩人照舊起得遲,魏宗韜離開前替餘禕掖了掖被子,捋開她亂七八糟的長髮,親了親她說:「我多放一張卡,夠你買套房子。」

餘禕睡得迷迷糊糊,想他是有多麼視金錢如糞土,翻了一個身繼續睡,也不知道他究竟何時離開。

今天永新集團內地震,美國那邊已傳來確切訊息,魏啟元根本就沒有從麻省畢業,他的學歷造假,從前所有的履歷,包括傑出青年各類獎項,全都在頃刻間被人推翻。

他們能夠查到,媒體自然也能夠查到,證據已經擺上網路,麻省校內的採訪、各種拍攝影片照片,都無一例外的指名,魏啟元當年根本沒有完成學業,他欺騙了所有人,只是不知道他的家人是否知情。

第二天開始,永新集團股價再次大跌,上市集團主席偽造學歷二十年,媒體翻老賬挖出魏啟元從前的獵豔史,最後矛頭還指向了魏老先生,說豪門內鬥家族不合,生生將魏老先生氣暈過去,魏家人急急忙忙齊聚香港醫院守在他的病房外。

魏宗韜兩天都沒有回到別墅,沒有電話也沒有短訊,餘禕樂得清靜,偶爾外出購物,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書房裡面對電腦,夜裡去健身房運動,出一身汗後洗澡睡覺,生活變得有規律,再也沒人像餓死鬼般纏在她的身上,讓她連一個好覺都睡不了。

第三天是魏宗韜正式入駐永新集團董事局的日子,他還是沒有回來,餘禕忍不住問:「他這幾天究竟在做什麼?」

阿成只說:「在忙。」

魏宗韜還能忙什麼,他一直在香港,陪在魏老先生身邊扮演乖孫,媒體對魏老先生的病情又做了一番報道,餘禕在網路上看到關於永新集團的新聞,無非就是親生子氣病父親,私生孫子侍奉床前,天平似乎傾向了魏宗韜。

彼時魏宗韜已到達永新集團,二十七層樓會議室大門敞開,眾董事局成員悉數入座,包括這兩天來不斷遭受炮轟和指責的董事局主席魏啟元。

魏老先生是永新集團最大的股東,原本還能來勉強出席會議,可惜此番身體又一次垮下,他只能授權心腹前來。

會議室內,眾人屏息靜氣,由元老率先發言,先就這一年來集團業績做一番總結,專案失策股票大跌,重創接二連三,如今又鬧出假學歷的醜聞,永新再也回不去它的鼎盛風貌,元老們痛心疾首。

魏啟元坐在首端靜默不語,從頭到尾任人指責批判,不做任何辯解。

他這些日子也沒見憔悴,遭逢這樣的事情仍舊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面對媒體張弛有度,好像自己根本不是當事人。

現在他微微垂頭,像是在懺悔,有些看著他長大的元老也不忍心說重話,最後將桌上的檔案一甩,嘆氣說:「我們先不說這個,先說阿宗入董事局的事情。」

魏宗韜被眾人撂在一旁半個小時,無所事事地把玩手機,聞言後終於將手機放下。

元老讓魏啟元先主持大局,主席一職是否罷免容後再議。

魏啟元終於抬頭,慢慢站起身,掃過在座眾人,最後將視線定格在一臉愜意的魏宗韜身上,笑道:「表決前,我想先問清楚一件事情,阿宗——」

眾人有些詫異,紛紛將目光投向這兩人,聽到魏啟元說:「你說你在中國長大,一直在這裡唸書唸到大學畢業,二十七歲時創業開辦了現在這家小公司,我有沒有說錯?」

魏宗韜起先沉默,後來才淡笑:「沒錯。」

魏啟元譏笑,眼神示意身旁助理,對方立刻捧出一疊檔案,分發到各位董事局成員手中,最後一份檔案遞到魏宗韜面前,魏啟元才再次開口:「魏宗韜,十二歲前生活在裕清市褚縣農村,十二歲後移民新加坡,十八歲時因鬥毆傷人入獄,二十歲時詐騙,證據不足被當庭釋放,二十一歲時在新加坡開辦地下賭場,是當地是有名的古惑仔,聚眾賭博非法設攤,黑社會火拼統統參與,二十七歲回國,在裕清市創立貿易公司,替黑社會洗黑錢,假如各位不相信,大可以去查他公司的賬目,公司創立至今沒有盈利,資金流動極為暢通,他是哪裡來的錢!」

「啪」的一聲,他將手中檔案狠狠擲向魏宗韜,最後檔案散開,掉落在桌上,白紙上一項項用大字標出的案底、地下賭場照片,以及黑社會鬥毆後被當地媒體拍攝的照片,一張張全部散落在眾人的視線內,證據太真實,只是照片裡似乎沒有拍到魏宗韜。

會議室內一片譁然,眾人都在垂頭翻閱手中的檔案,魏啟元還在那裡說:「你去年回來,之所以能如此暢通無阻的開辦公司,銷燬過往讓我們無從查起,這些都是因為你賄賂政府高官。」他看向眾人,厲聲道,「大家還記不得記得五年前,海州市發生一起特大走私案,當時牽連之廣,涉案之多,是歷史之最,而時任海州市市委書記的樂平安,曾在裕清市和海州市一手遮天,他就是魏宗韜的幫手!」

眾人不敢置信,驚愕地看向魏宗韜,被魏老先生派來的心腹更是目瞪口呆,指著魏宗韜顫聲道:「阿宗,這究竟是不是真的?」

魏菁琳霍然起身,捧著檔案像是在做夢,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否還要幫腔魏宗韜,這些天她也一直在新加坡查詢線索,確實查到一些與手中資料吻合的內容,卻決計沒有這般詳細,假如魏宗韜真如資料上所說,那他才是魏家最大的醜聞,他們分明在引狼入室!

魏宗韜從頭到尾不置一詞,在眾人的議論不休中依然一臉閒適,等魏菁琳也忍不住大聲道:「魏宗韜!」

魏宗韜這才緩緩起身,看向眾人說:「希望各位元老,能抽出時間去查證事實真相,我奉公守法,從未入獄。」

撂下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他推開椅子,在眾人詫異驚駭的議論聲說,不緊不慢地離開了會議室。

這天的會議太戲劇化,沒有人能夠快速回神,最後董事局做了怎樣的收尾,媒體又獲得了怎樣的八卦,這些都不在當事人的關注中。

魏宗韜只坐車返回了別墅,進門一看,餘禕正在玩紙牌,腳邊是一堆新鮮的奢侈品購物袋,見到魏宗韜時只揮了一下手算做打招呼,繼續纏著阿成教她換牌的千術。

阿贊最沉不住氣,上前一步衝餘禕道:「餘小姐,你惹了這麼多的麻煩,現在怎麼還能這麼開心!」

餘禕詫異的望向他,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卻見魏宗韜緩步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紙牌,笑了笑拿過來,只在手上抹了幾下,再放到餘禕面前,黑桃六突然變成了黑桃a,一切都在轉瞬之間。

魏宗韜彎下腰,低低道:「我是阿成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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