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男人的較量

餘禕「嗯」了一聲,走進廚房將麵條倒入垃圾箱,擰開水龍頭想要洗碗。她捋起袖子,手背剛剛碰到嘩嘩流淌的水流,便見一隻寬大的手掌突然伸來,將水龍頭朝下一壓,水勢頓止,盛著炒麵的盤子遞到了她的面前,上頭還有一半面條兒,魏宗韜說:「剛才你才吃了一口,接著吃!」

餘禕往旁邊挪了一步,笑道:「謝謝魏先生,我不餓,你吃完了?我一起洗了吧!」說著就要去拿盤子。

魏宗韜突然撤回手,「哐」一聲把盤子擱在了大理石臺面上,「嫌髒?」他笑了一聲,「接吻髒不髒?」他笑得冷冰冰的,垂著眸,握住了餘禕的左胳膊。

左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餘禕是極易淤青的體質,一掐就紅,過不了多久顏色又會恢復正常,皮膚太嬌嫩,更適合嬌養著,實在不該從事服務行業。魏宗韜用指腹輕輕擦著她的手腕,低聲道:「這麼不小心,讓別人碰到了。」頓了頓,又思忖道,「我不是很喜歡!」

餘禕也不抽出手,只說:「魏先生,我也不是很喜歡你這樣碰我!」

魏宗韜終於笑了:「我倒是很喜歡碰你!」說著就將餘禕拽進了懷中,一把壓向水池。

餘禕以為他又要親自己,條件反射地撇過了頭,誰想魏宗韜立刻鬆開了她,拍了拍她的頭頂說:「碗放著,明天阿成會洗!」

他輕易放過了她,餘禕有一絲詫異,等聽不見腳步聲了,她才將兩隻碗洗乾淨,洗漱後躺上床,時間已過了三點,因為興奮而導致遲遲無法入睡,腦中時而想著「魏宗韜」三個字,時而又想起陳之毅今天的反應,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能做甩手掌櫃。

第二天她去棋牌室上班,正巧碰見老闆娘的兒子吳適玩著平板電腦坐在小廚房門口等午飯出鍋,餘禕向他借用電腦,吳適雖然不太情願,但出於禮貌還是借給了她。

老闆娘很懂得經營棋牌室,裡頭提供餐飲服務和無線網路,偶爾還會搞一些小活動吸引顧客,餘禕拿到了平板電腦,第一時間就是搜尋「魏宗韜」,他確實沒有任何名氣,只有加上「永新集團」這個關鍵詞時才能看見幾句話的資訊。

永新集團創立於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在香港經營房地產,隨後在港上市,期間經歷經融危機一度導致破產,香港迴歸後,永新集團老主席將目光轉向內地房地產市場,經過二十多年的風吹雨打,而今的永新集團已累計了數之不盡的資產。

與所有的豪門一樣,去年魏老先生中風入院,永新集團內立刻風起雲湧,次子魏啟元與長女魏菁琳一直佔據版面頭條,八年前病逝的長子魏啟開膝下有三女,三人均與魏啟元對立,魏老先生病重住院,幾項投資失利,房地產經濟日益蕭條,種種不穩定因素導致集團內部動盪不安,股價日益下跌,數日前次子魏啟元出任集團主席,股價在今日略有回升。

這又是今天的一篇新聞,記者只是將從前的資料整合概括,加上一句今日的即時訊息罷了,而關於魏宗韜的資訊,老新聞裡還是隻有寥寥幾句,據說他從小長在東南的小城市裡,雖然魏家男丁蕭條,魏老先生膝下只有他一個孫子,可至今還沒有將他認祖歸宗,有八卦稱這是魏菁琳和三個侄女急病亂投醫,將希望寄予在了這個半年前才找來的且沒有任何能力的私生子身上,所有的新聞報道里甚至都沒有這個私生子的半張照片。

餘禕一邊翻看新聞,一邊眉頭緊蹙,想了想,下午她藉口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吳適小聲抱怨:「忙,你還走!」

棋牌室裡忙,餘禕請假一小時,吳適只能被老闆娘留下幫忙遞個茶杯,餘禕笑眯眯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酸奶軟糖,小聲道:「你媽媽平常不讓你吃,看我多好?」

吳適拽過糖,瞥了她一眼,低著頭匆匆回家去了,三十多歲的胖男人吃包糖還要偷偷摸摸,餘禕不禁好笑,轉頭就見陳之毅站在櫃檯旁看著她,嘴角牽起,眼神溫柔。

陳之毅點了一碗餛飩,今天沒有坐二樓包廂,尋了一張樓下的空桌坐下,付了四人份的錢,竟將這裡當成了餐館,老闆娘在百忙之中衝餘禕擠眉弄眼:「菲菲前幾天還說,賓館裡有員工議論你跟這個警察,看來這還是真的了,你以前那房子的房東還說現在房子租給他了,你跟他是不是早就認識?」

餘禕笑道:「真的假的,他可是警察,我聽說他的職位還挺高的,這些傳聞哪兒來的?」

老闆娘想了想,點頭說:「我也覺得不太像真的,哎,搞不好就跟電視劇裡一樣,他在辦案子也說不定。」

今天下班仍舊晚,不過沒有街坊想打通宵麻將,撐到兩點便散場了,餘禕的運氣很好,回到古宅的時候阿成又在做宵夜,她把下午提回來的塑膠袋放到餐桌上,對阿成說:「今天我去了一趟賓館,菲菲姐讓我稍吃的回來,老闆娘不要,我就帶回來了,一起吃?」

阿成點點頭,見是海南雞飯,他有些驚喜,熱了熱便與餘禕一道分了,餘禕問他:「你平時都要吃宵夜?」

阿成說:「也不是很頻繁。」

餘禕又問:「魏先生不吃嗎?」

「他不怎麼吃宵夜。」

餘禕慢慢展開話題,對他說:「你跟他們的性格很不一樣,我只敢跟你說話,阿贊不理人,莊先生也不愛說,魏先生就更不用提了,我見他怕。」

阿成的胃口很好,嚼著飯說:「我們也怕魏總,不過他很少動怒,不要惹到他就沒有關係。」

「你對魏先生很瞭解,你跟著他很久了嗎?」

阿成點了一下頭,沒有回答具體時間,餘禕又問他是哪裡人,阿成只說是南方人,兩人聊了許久,阿成快要將飯吃完的時候,餘禕又問:「這個合你口味嗎?菲菲姐最近在試新菜,閩南菜、粵菜、川菜都有,她說這個海南雞飯是請大廚做的,味道很正宗,我也吃不出正宗不正宗!」

阿成笑道:「雞肉可以再生一點,八九成熟就夠了,那樣會更正宗!」

餘禕笑眯眯地點點頭,宵夜飽到撐。

接下去的兩天,她每天都帶一份宵夜回去,阿成喜辣,接受粵菜,也喜歡咖哩,但似乎並不是很喜歡餘禕帶回的咖哩的味道,餘禕與他每天都進行美食交流,兩人相處愉快,就在她整天忙於美食,間或躲避魏宗韜,無視陳之毅的時候,早已被她遺忘的瘦皮猴突然出現了,出乎眾人的意料,瘦皮猴出現的太突兀,他一瘸一拐滿臉淤青,胳膊上還拴著布條,在這個清晨,堅強地敲響了古宅的大門,哭喪著臉對莊友柏說:「大哥,我……我那個,那個房東找來,說要賣房子,他錢都收了,三天後就讓你們搬!」

瘦皮猴真的瘦了很多,他的個子並不是很高,長得也不好看,被關了十一天才被救出,早已餓成了皮包骨頭,再加上渾身上下青青紫紫,整個人就變成了一根五彩繽紛的竹竿,喜劇效果驟增,餘禕見到他時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又覺得這樣太沒禮貌,側了一下頭避開了。

瘦皮猴這些時日一直住在醫院裡,成天雞鴨鵝鴿子湯進行大補,精神已經大好,最近一直在籌劃整頓地盤的事情,過段時間還要準備開庭,將罪魁禍首繩之以法。

消滅了心腹大患,又藉此招攬了一批無處投靠的小弟,他正雄心壯志的打算重整旗鼓之時,昨天古宅的房東便找來了,說是前兩天有買家聯絡他,想要買下這間房,報出的價格十分可觀,房東覺得機不可失,昨天便籤訂了合同。

古宅無論是外觀還是內部設施,都不算差,甚至可以說是儒安塘一帶最豪華的房子,無奈它建錯了地方,先不說這裡位置偏僻,離市中心較遠,光是這一代居民的名聲,說出去就不太好聽,早些年這裡尤其混亂,因此如今這裡的房價比一些小城鎮還不如,能把這個房子以高價賣出,房東甚至覺得是自己除夕那晚去寺廟燒頭香,誠心誠意感動了菩薩。

按說瘦皮猴是這裡的地頭蛇,最擅長打家劫舍,容不得他人說不,誰不給他面子,他派人教訓一頓就成,可惜這次的物件太棘手。

瘦皮猴苦哈哈道:「先說這個房東,你們看這個房子就知道了,能有這麼個房子的人,也不會窮到哪兒去,本來就是賺了錢才搬出這個地方的,而且他的小舅子是給政府辦事兒的,有點兒後臺,得罪了也不好,還有這次買房子的那人,房東說對方是個警察,大哥,你知道我們這些人比不上外頭的什麼黑社會老大,我們也就是混口飯吃,真要硬碰硬確實也沒那個能耐,所以你看……」

莊友柏不甚在意,不過就是買一棟房子的事情,但此事還需請示魏宗韜,他不能擅自做主。因此他讓瘦皮猴繼續坐在樓下,上樓敲響了魏宗韜的房門。

魏宗韜一直安心養傷,每天睡足八小時,不做劇烈運動,飲食由阿成安排,早晨用完飯後就回房休息,現在他正上網看新聞,聽完彙報,他讓莊友柏把阿贊叫來,問阿贊:「查的怎麼樣?」

阿讚道:「他叫陳之毅,今年三十一週歲,豐市公安局警員,父親是內地富商,家中祖父和叔伯兄弟都在北方任要員,陳氏一脈很有名望,五年前陳之毅曾在海州市刑警隊任職,半年前進入豐市公安局。」

陳之毅是官三代富二代,背景深厚,身家更是豐厚,二十二歲入職警隊,因表現優異,破獲數起大案要案,一路提拔,順風順水,奈何四年前突然離職。如今他進入了地級市公安局,走個流程後將進入省廳,現在他休假在此,假期無限延長。

時間緊,阿贊只查到了這些容易查的事情,陳之毅從小生長在北方,二十二歲以後才來到南方的海州市,看起來與餘禕沒有任何交集,也不知這兩人是如何在短短幾天內就擦出了火花,阿贊將心中想法說出,只聽魏宗韜漫不經心道:「阿莊,你熟悉內地飲食嗎?」

莊友柏不解,卻還是回答:「大部分菜系還是知道的,說不上熟。」

「飲食習慣從小培養,南方吃米北方吃麵,有的地方重甜,有的地方重辣,平常也許不講究,入鄉隨俗,過年的時候大部分人都該想家,也會想念家鄉菜。」他看向莊友柏,「記不記得我們除夕來這裡,吃過什麼菜?」

除夕那晚他們奪了餘禕的年夜飯,莊友柏記憶猶新,他神色一凜,道:「花生眉豆雞腳湯,我一直沒留意,這是海州市一帶的特色菜!」海州市一帶與餘禕的戶籍所在地南轅北轍,所以阿贊才無法查到她在身份證戶籍地的經歷。

魏宗韜闔上筆記型電腦,冷笑道:「原來他們認識了這麼多年,不知道感情多深?」

彼時餘禕正在樓下廚房準備午飯,時間還早,她把菜都洗淨切好,泡了一杯茶給瘦皮猴。

瘦皮猴每次見到餘禕都覺得驚豔,天氣漸熱,厚厚的冬裝早就裝進了衣櫃,餘禕今天外穿一件亮色過膝開衫毛衣,裡面穿了一件素雅的連衣裙,清清爽爽,看得瘦皮猴的小心臟砰砰跳,一個月不近女色,他一時口乾舌燥。

他不確定餘禕現在是否已成為那個「魏總」的人,當初是他自己為攀附姓魏的那人,才將餘禕拱手相讓的,現在雖然見到她就覺得後悔,但也沒有辦法。他捧著熱茶問餘禕:「你現在就住這裡了?平常會不會不方便?」

餘禕道:「有點兒不方便,不過還可以,平常要去棋牌室,也不常見到他們。」她又問了問這間古宅的買賣情況,聽到價錢後咋舌,「難怪房東賣得這麼快!」

瘦皮猴笑道:「要是這個房子賣了,說不定他們就離開儒安塘了,你到時候沒地方住,就住我那兒去,我那兒空房間多!」

餘禕謝過他的好意,聊了一會兒莊友柏就下來了,對瘦皮猴說:「把房東電話留一個!」看情形他們還想交涉,瘦皮猴趕緊留了電話,拍胸脯說要幫忙。

餘禕來到棋牌室上班的時候,陳之毅已經到了,坐在他的專屬位置上,看著餘禕一路過來。

今天吳菲來帶吳適出門玩兒,在小廚房裡吃完飯,出來就對餘禕打趣:「好好把握機會,這個陳警官工作好,長相好,看起來人品也不錯!」

餘禕笑道:「菲菲姐,要不你考慮考慮?」

吳菲道:「你還別說,你姐夫一大把花花腸子,要不是沒花到我跟前來,我早就踹了他了,那個陳警官也輪不到你,現在你趕緊給我抓緊了,大好的機會啊,你要是不稀罕,我就給小琳做媒了!」

餘禕千恩萬謝送她出門,順便搶了吳適的平板電腦,尋到空隙就上網摸索,倒也沒有耽誤棋牌室的生意。

陳之毅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一邊喝茶一邊盯著她瞧,一旁的街坊早就看出端倪,有八卦的便來問長問短,陳之毅也坦率,態度明確,從不遮遮掩掩,對他們的好奇都預設了。

滿足了街坊的八卦,陳之毅走到櫃檯前,說道:「三天後房東交房,你不用搬出來。」

餘禕頭也沒抬,自顧自的划著電腦,應道:「你既然知道他是永新集團的長孫,再怎樣沒有實權,應該也不會缺錢,再說了,如果他搬出來了,我自然是要跟著他走的!」她這才抬頭看陳之毅,笑道,「陳之毅,你別幼稚了!」

她把他的名字叫得很好聽,陳之毅心頭軟軟:「永新集團而已,你既然願意跟人了,跟著我會更好。現在房子有了,你還缺什麼?」

餘禕不置可否,聽到這話也沒詫異。

她與陳之毅認識多年,對他太過了解,從前糾纏成那樣,他從不像外表看起來那般謙謙君子。現在她被魏宗韜欺壓,憋得一肚子氣,可巧陳之毅從天而降,仍像從前那樣,正合餘禕心意,不但替她查到了魏宗韜的表面身份,還能幫她陪魏宗韜玩兒,魏宗韜不是說陪她玩兒嗎,餘禕如他所願。

想到這裡,餘禕暗自心花怒放,面上神色卻淡淡的:「不要小看人了,我的眼光有這麼差嗎?陳之毅,我們已經算是陌生人了,你確定你要繼續幹擾我的生活?」

陳之毅笑道:「怎麼說我們也是故人,我只是為你好,讓你生活的更好,我的假期還很長,現在就當度假。」

他在這裡度假,一擲千金買了一棟房子,合同簽得神速,購房款也大方的付了一半,手續還沒來得及辦完,不過合同上明文寫出了鉅額的毀約金,房東根本就沒想過毀約。

因此當房東接到莊友柏的電話時,驚得下巴都要掉了,對方給出的價格更加大手筆,可就是這個毀約金,讓他算來算去都覺得不划算,房東只能支支吾吾拖延住對方,打算找家人商量從長計議。

莊友柏結束通話電話,有些不解魏宗韜的意思,他們已經知道了那筆毀約金的數目,倘若魏宗韜真想買下這個房子,就該報出更高的價錢,偏偏他報的價格遠遠超出了陳之毅的價格,但扣除違約金後卻又沒讓房東撈到什麼好處,這樣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魏宗韜道:「誰說我要買這個房子了?」

虧本買賣,他從來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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