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知道餘禕遲早會來,但萬萬沒料到她居然是提著飯盒來的,那三人愣怔過後便明白了早前魏宗韜的意思,不由偷偷將他二人打量一番,不約而同的走進廚房,一邊將飯菜加熱裝盤,一邊八卦,畫面如此猥瑣,幸好客廳裡的兩人沒有時間注意。
餘禕坐在餐桌邊,像是在聊天氣一般:「魏先生,我現在住的地方很好,不需要搬家!」
單刀直入,開門見山,難得沒有同人虛以委蛇,魏宗韜似乎對她現在的表現較為滿意,大方開口:「電還沒恢復,你住這裡更方便。」
「謝謝魏先生好意。」餘禕報以真誠的微笑,「我覺得住在這裡更不方便。」聲音冷冷,全然不似微翹的嘴角那般甜美。
魏宗韜慢悠悠地闔上報紙,將其置於一旁,右腿擱在左腿上,雙手輕覆,不言不語看著餘禕,兩人視線相對,不避不讓,周圍靜得連掛在餐廳牆上的鐘擺聲都能清晰聽見,對峙畫面讓人憶起昨夜,牛奶杯碎裂在地,喘息和掙扎不斷回放,餘禕甚至還能感受到那種溫度以及舌頭被人拉扯的感覺,明明一整天都沒去想這件事,偏偏在此時此刻,在魏宗韜冷眼看著她時,她竟然想起了如此不堪的畫面,餘禕倏地破了功,胸口起伏了一下,隨即垂了眸。
她剛剛躲開對視,便聽一道嘲弄似的輕笑響起,眼前突然一暗,高大的陰影緩緩壓下,低沉沉的聲音,伴著滾燙的溫度灌進餘禕的耳中:「餘小姐,昨天我給你選擇,洗澡吃東西,或者離開,你選擇了第三個,這是你自己的決定,或者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睡客房,還是乖乖的洗澡吃東西?總之——」魏宗韜一把扣住餘禕的臉頰,這張臉精緻小巧,長睫如扇,入口滋味美好,他猶如昨夜那般輕輕摩挲著餘禕的嘴唇,輕而易舉地讓她掙扎不了分毫,聲音極輕極緩的,曖昧至極,「你已經,不能離開這裡。」
餘禕心跳劇烈,魏宗韜留給她的思考時間很短,不像昨天晚上的那般耐心,他這樣的人,竟然會把一個渾身溼透的女人抱進自己的臥室,態度如此明顯,他想要她,昨晚餘禕早就警覺,但他確實給了她選擇的機會,而現在又有一個機會擺在面前,無論哪一個她都不願去選,可是對方正在一分一分壓下,距離近的已看不清彼此,餘禕被他掐著雙頰,連脖頸都扭不動,眼看兩人嘴唇已經貼上,唇間突然插進一根食指,溫暖白皙,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餘禕輕聲道:「魏先生,我睡客房!」
沒有不知所措的掙扎,風輕雲淡漂亮至極,魏宗韜垂眸看了一眼橫擋在唇前的手指頭,不由笑了笑,盯著餘禕的眼睛,緩緩站直。
「出來吧!」魏宗韜一聲令下,等候多時的三人終於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餘禕不知道他們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那三人的表情很是正經,她將魏宗韜的祖宗默默罵了一遍,這才舉起筷子品嚐自己的手藝。
飯後眼鏡男將一小串鑰匙和一部髒兮兮的手機遞給餘禕,說道:「這是我今天早上撿來的,手機已經壞了。」又說,「你的生活用品我已經替你放進了房間。」
餘禕終於忍不住:「我的其他用品你們替我保管是不是!」
眼鏡男一愣,「啊」了一聲,啞口無言。
餘禕狠狠吐了幾口氣,回到了二樓的房間,自己的行李箱被擺在床邊,熟悉的洗漱用品也已經放進了洗手間,就連出租房裡的手紙也被挪到了馬桶邊,餘禕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一時哭笑不得。
這幾人的來路成迷,晚飯時莊友柏向餘禕介紹,眼鏡男叫阿贊,矮個男叫阿成,司機泉叔有潔癖,向來自己單獨煮飯吃,平日很少下樓,一個個的連全名都不報。
餘禕在洗手間裡踱了幾個來回,想不出任何對策,她身無分文事小,證件全無才事大,如今她寸步難行。
餘禕坐在馬桶蓋上,想到魏宗韜的傷需要兩個月左右的時間才能痊癒,也就是說她至少得在這裡呆兩個月,可她無法保證自己在兩個月之後就能平安無事,為今之計只有想辦法找回自己的證件,以及儘量想出自保的方法。
餘禕又將魏宗韜的祖宗罵了一遍,罵完後身心舒爽,可沖澡時看到自己腹部的淤青,她又將魏宗韜連同昨晚的那三人都罵了一遍,罵來罵去只有反覆幾句髒話,粗魯又難聽,餘禕倏地噤了聲,怔怔的發了會兒呆,才疲憊地扶住了牆壁,任由熱水嘩嘩灑落,滿室蒸汽繚繞。
儒安塘出事後的第三天,早晨陰雲密佈,中午又下起了大雨,派出所民警正在盡職盡責地調查案情,一家一家走訪,大部分人都將矛頭直指黑社會搶地盤,兩家物業公司的名字被民警記錄在案,下午便有民警將公司負責人叫來了派出所問話,可是其中一家物業公司的法人代表莊勇卻失蹤了,其手下支支吾吾好半天,才道出兩家敵對的實情,而自家老大瘦皮猴被人綁走了,實在太過丟臉,他們從未想過告知警察,只打算自己私下解決。
瘦皮猴在公司裡專制獨權,一人稱大,擔心小弟踩老大上位,因此身邊連副手也不設,因此他失蹤之後,公司裡群龍無首,個個都成了無頭蒼蠅,沒頭沒腦地拿著鋼棍去對門物業公司鬧了一回,又被逮進去了大半人,眾人一半怒不可遏一半惴惴不安,有人這才想起瘦皮猴傳說中的表親,前些時日才住進別墅裡的莊友柏,幾句話商量完,大夥兒立刻聲勢浩大地衝了過去。
卻不想早有不速之客,登門造訪古宅。
餘禕站在樓梯口,上身穿著一件淺灰v領寬鬆毛衣,下著長及腳踝的深色厚款棉布裙,似才睡醒,長髮慵懶地捋在一側,嘴角帶著淺淺的弧度,不緊不慢地走下了樓梯。
樓下的幾人都抬頭看著她,連魏宗韜也望了過來,一聲不吭的不知在想什麼,許久才說:「她就是餘禕!」
立在客廳中央的兩個陌生人馬上道:「你好餘小姐,我們是派出所的民警,來這裡調查一點事情,請問你認不認識這三個人!」民警舉起手中照片,畫面中的三人鼻青臉腫,其中一人的眼睛上還包著紗布,民警道,「這人說,是你戳瞎了他的眼睛!」
餘禕一怔,目瞪口呆,不由上前幾步端看照片,搖頭道:「我根本不認識他!」語氣堅定,神情無辜,一旁的莊友柏三人聞言後都默默舒了口氣。
民警來時餘禕還呆在房間裡,他們並沒有讓莊友柏幾人去叫餘禕下來,而是指著院子裡的轎車說:「那三個人說的估計就是這部車,儒安塘裡有車的居民很少,你們這車還比較高階!」又問魏宗韜停電那晚在哪裡,做過些什麼,是否認識照片上的三人,魏宗韜一一回答完,他們才說:「哦對了,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餘禕小姐的聯絡方式,我們之前去過她的住處,也打過她的手機,一直找不到她的人!」
餘禕搬到這裡的事情日後瞞不住人,莊友柏立刻上樓去喚餘禕,本打算提醒她幾句,誰想其中一名警察也跟了上去,餘禕起床換裝,十幾分鍾之後才下樓。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又問:「那停電那天晚上,你人在哪裡?」
那天晚上雷電交加,一群小混混又在此鬧事,無需工作的人,誰會出門,餘禕便道:「我在這裡!」
她說了一句大實話,回答又極其簡單,民警只能揪住魏宗韜先前的回答:「哦?魏先生之前怎麼沒有說?」
直到這一刻,餘禕才將視線投向魏宗韜,魏宗韜也看了過來,眼神淡淡的,只在餘禕的嘴唇上停留片刻,又慢慢劃過她的胸口,最後來到小腹,彷彿如那晚一般,掀開她的衣服,曖昧地將溫度停留在她的肚臍眼兒上。
餘禕心中冷笑,卻面不改色,沉默了一會兒,才害怕的,外加一絲無辜和委屈,說道:「民警同志,你們問來問去,真的相信是我戳瞎了他的眼睛?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先不說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即使我認識他,我哪來的膽子去做這種事情。」說著說著,雙眼漸漸溼潤。
餘禕本就生的好,骨架又小,看起來嬌嬌弱弱,又穿著一件寬鬆的毛衣,襯的臉也愈發小巧,給人感覺柔軟溫和,又哪裡會有那樣的利爪和膽量去害人。
民警見她文靜溫柔,這會兒又楚楚可憐,叫人不由心軟,語氣再也無法嚴厲,「餘小姐,我們也是公事公辦,循例是一定要這樣問的,你別激動,其實他的眼睛已經沒有大礙,醫生說是流了點血,眼球結膜撕裂,縫了幾針就不會有事了,他一直在醫院大吵大鬧,說眼睛瞎了,要找你報仇!所以餘小姐,我們也是擔心你以後會有麻煩,這些問題是一定要問仔細的!」
餘禕這才點點頭,努力的將眼淚逼退,咬了咬嘴唇說:「我那天是來這裡送飯的,後來雨太大,外面又停電,我回不去,就一直呆在這裡。」這會兒她很想將魏宗韜千刀萬剮,剛才他的眼神在暗示的,不就是這個意思,他們有了關係,所以現在她才會住在這裡,一切都解釋的通,至於對方為何要冤枉他們倆,餘禕指著魏宗韜顴骨上的傷,擰眉說:「初一那天晚上,我經過河邊的時候,有四個人要抓我,那些人認為我跟莊勇有關係,他們的那些事情我根本就不瞭解,後來是魏先生見義勇為救了我,他自己也受傷了,到現在也沒痊癒,我雖然不認識照片上的三個人,但前兩天晚上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一切都太巧合了,他們自己受了傷,想要嫁禍給我們,無非就是要報復,你們如果不信,可以去問這裡的棋牌室老闆娘,那天我帶她的兒子去看電影,她兒子也被打了。」
魏宗韜顴骨上的傷很淡,雖是前兩日的新傷,但這效果也可以充作初一晚的嚴重舊傷,餘禕說得聲情並茂,真情流露,眼眶裡的淚水一直徘徊打轉,卻堅強隱忍,間或配上一點激動的顫音,再對著這張清純的臉蛋兒,實在無法不叫人信服。
魏宗韜一言不發,胳膊擱在沙發扶手上,手背託著臉,從頭到尾只看餘禕表演,聽她唱這一齣惡霸欺女、英雄救美的戲碼,音色婉轉動聽,也不知喉嚨裡滴了什麼香露,叫人想一探究竟。
短短半個小時,餘禕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編織得滴水不漏,心思縝密讓人歎為觀止,一絲錯處都找不到,彷彿已打過無數遍腹稿。
餘禕毫不擔憂,這幾天的暴雨早已將路面痕跡洗刷乾淨,她丟失的鑰匙和手機也被眼鏡男阿贊「撿」了回來,根本不可能再留下任何線索。
想到這裡,她心中一滯,阿贊天未亮便外出「撿」鑰匙和手機,看來不光是為了替她搬家,還能順便清除雨水衝抹不掉的痕跡,受命於誰可想而知,原來早有人為今天做好了準備,否則她將故事編得再完美,也難保百密一疏,真正心思縝密的人,是他才對!
餘禕不由自主的轉頭看向魏宗韜,這才發現對方一直沉眸盯著她,明明風平浪靜,她卻感覺在這一瞬波濤洶湧,這雙眼眸暗沉如漩渦,將她捲進沸騰的浪花裡,掃過她身體的每一寸,強行滲進最深處,猛烈又炙熱,她的心跳止不住地加快,「怦怦」聲賽過鼓浪。
民警告辭離開,矮個兒男阿成迫不及待開口:「餘小姐,你太厲害了!」
餘禕變臉極快,此刻哪裡還有嬌弱可憐的模樣,淡然立在一邊,就像一個純粹的旁觀者。
阿成鮮少激動,這會兒漲紅了臉:「那兩個警察,騙你說魏總沒提起你!」
老奸巨猾的民警同志在得知餘禕就在樓上之後,先問了魏宗韜一連串的問題,這才跟著莊友柏上樓叫人。
那些問題可想而知,魏宗韜的回答與餘禕如出一轍,包括民警問起他臉上的傷痕,魏宗韜道:「大年初一晚上受的傷!」還有停電那晚,魏宗韜回答,「她一直呆在這裡,後來就搬了過來。」言外之意旁人不難理解。
別人不知情,阿成這幾人卻知道餘禕昨晚才搬來此處,就算想串供也沒有時間,因此難免激動,真心佩服餘禕的機智聰慧,想法居然能與魏宗韜不謀而合!
院子外突然傳來喧鬧聲,莊友柏前去檢視,阿成還想說什麼,被阿贊拽了一下,愣了愣才訕訕地住了口,隨他一起去了院子,樓內只剩下了餘禕和魏宗韜兩人。
魏宗韜仍舊盯著她,低聲開口:「睡到了下午,昨晚沒睡好?」
餘禕已經站起準備回房,抱著胳膊又隨意看向院落,長髮在一側微微隆起,敞開的大門將寒風迎進,與室內的溫暖猛烈撞擊,將那件棉布裙吹得鼓了起來,彷彿再用幾分力,就能將餘禕託到天空。餘禕卻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輕輕的「嗯」了一聲,也不客氣的否認。
魏宗韜一笑,從沙發上起身走至她身邊,也看向院落,說道:「餓了自己去廚房,晚上記得準時做飯!」
院落裡的眾人轉身時,正見到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餘禕的頭頂只及魏宗韜的下巴,纖細清秀,俏生生地迎風而立,魏宗韜高大英偉,肩寬似有她的兩倍,彷彿將大衣敞開,就能將她裹進去。餘禕側過頭,微攥著拳頭似乎咳了一聲,魏宗韜便也側過頭,垂眸凝著她,如此俊男靚女,賞心悅目,卻有人破壞,只聽鬧鬨鬨的一行人當中有人喊道:「餘禕,你怎麼在這裡?」
原來這些人正是瘦皮猴的手下,前來找莊友柏出謀劃策,他們早已將餘禕當做未來大嫂,此刻見她出現在此,不由奇怪,更有腦袋笨的直接喊:「餘禕肯定也是來找莊大哥的!」智商無可救藥,剛說完便被兄弟拍了一記腦袋。
莊友柏很是為難,留下阿贊和阿成攔住他們,快步跑到魏宗韜身邊說:「魏總,他們求我去救出瘦皮猴!」
魏宗韜挑了一下眉,屋外細雨綿綿,那群粗人不慣撐傘,早已淋成了落湯雞,數十道目光在餘禕身上徘徊,魏宗韜斜睨著餘禕,對莊友柏說:「讓她想辦法!」
她?哪個她?莊友柏遲疑地看向餘禕,魏宗韜緩步走去了沙發,往上頭一坐,單臂隨意地敞擱在扶手上,自在愜意,事不關己道:「她跟那人熟,事情起因也是她,我們不便參與!」
莊友柏終於確定,這個「她」是指餘禕,魏宗韜意思明確,誰也不許多管閒事,除了面前這個剛剛入住進來的小姑娘——餘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