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韜看著她,車外雨勢越來越大,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似乎比平日更顯純澈,巴掌大的小臉蒼白透明,像個孩子似的,懵懂又可憐。
魏宗韜一笑,隨即又面無表情:「我憑什麼幫你?」頓了頓,他冷冷道,「我最厭惡兩種人,一種人,算計我,另一種人,違揹我!」
他看向前方,愜意地輕叩著方向盤,「你說呢?」
餘禕一滯,仔細觀察面前之人,硬邦邦冷冰冰,她似乎又看見了青面獠牙,與陽光下的場景不同,黑暗中這鬼魅再也不屑躲藏。
餘禕將前前後後理順,心中沉沉,暗罵他一聲「幼稚」,嘴上已乖覺道:「魏先生,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對,那天我來不及多想,對不起。我明天開始準時去你家裡做飯,一日三餐也可以,魏先生——」餘禕望向遠處有了動靜的那三人,捏緊車窗懇求,「魏先生,你幫幫我,讓我上車,魏先生!」
魏宗韜的手突然離開方向盤,餘禕正一臉期盼,突然就見那手劃過儀表盤上的按鍵,往右下方一擺,握住了手剎。
魏宗韜看也不看餘禕,沉聲道:「我還厭惡第三種人,把我當做好人的人!」說完,引擎「轟轟」發動,車子飛速駛離,餘禕被帶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愣了兩秒,而那三人,已經再次跑向了她!
雨刮器勤快地擺動,雨水來勢太猛,魏宗韜一直往前開,黑黝黝的馬路上,只有他的車燈亮著,不一會兒他就看見了古宅,突然想起先前的畫面,風雨洶湧,餘禕扔開雨傘和飯盒,身形在雨幕下小的可憐,跑了這麼久也不過才跑了這麼點兒距離。
魏宗韜急打了一圈方向,駛向了來時的路。
餘禕被那三人抓住,使勁兒呼喊掙扎,衣服裹滿雨水,讓她的動作都變得遲鈍,其中一人將她抱住,隔著外套狠狠摸了她兩把,餘禕尖叫,卻半分力氣也使不上,另外兩人在那兒起鬨,「要辦了她也先找個地方,這雨太大!」
抱著餘禕那人有些迫不及待,「早就看她漂亮了!」說著就要湊嘴上去,餘禕使勁兒推他,拼命扭過頭,索性破口大罵,那人愣怔過後來了勁兒,沒想到嬌滴滴的小妹妹居然這般辣,愈發興奮,抱緊她就要去尋地方,三人正要離開,突然察覺身後異動,一輛轎車竟然像是失控般朝他們衝來,那三人駭了一跳,趕緊往旁邊躲閃,抱著餘禕的那人甚至將餘禕一把推開,竟將餘禕直接往那急速駛來的車頭撞去。
刺耳的剎車聲淹沒在雨勢中,輪胎精準地停在了預估好的位置,可餘禕被後勁用力推向前,還是狠狠撞上了車前蓋,痛叫了一聲便摔下了地。
魏宗韜沉了沉眸,開啟車門站在雨水中,不疾不徐走上前。
逃開的那三人原先還擔心車中不止一人,他們興許打不過,現在車子離得近,他們終於看清只有一個男人,不由惡從膽邊生,怒氣衝衝叫囂:「你他媽誰啊,少多管閒事!」
其中一個男人迅速將痛得還未回神的餘禕從地上抱起,色心不死的將胳膊箍在她的胸上,魏宗韜沒有理會喊話那人,反睨向餘禕那頭,冷哼一聲,滿是嘲諷,徑直向他們走去。
另兩人立刻衝向他,大喝一聲揮起拳頭。
魏宗韜單打兩人,幾下動作之後發現這次的人是練家子,不似上回那不堪一擊的四人,想來那家鬧事的物業公司吃一塹長一智。
魏宗韜動作迅猛,拳腳如槌,只是有傷在身,近些時日身體多少有點虛弱,再加上大年初一被餘禕害得裂了傷口,這會兒無法快速解決他們,反而還受了幾記拳頭,趁歇戰對視的空隙,魏宗韜索性將外套一脫,捲起襯衫袖子,勾了一下嘴角,再次衝了上去。
餘禕雖然被撞得腹痛,一口氣差點兒沒緩上來,但她的意識還在,有氣無力的喚了一聲「魏先生」,再次掙扎開來,可這點兒力氣那人根本不放在眼裡,眼見戰況一邊倒,他兇狠警告:「你給我老實點兒!」拖著餘禕,就想靜悄悄的先撤離。
魏宗韜瞟了一眼餘禕,拳頭揮得愈發狠,可那兩人還在垂死掙扎,就是不讓他過去,魏宗韜戾氣暴漲,忽聽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傳來,那兩個人動作一頓回頭望去,魏宗韜瞅準時機,立刻繞住一人的脖頸,用力往下一擰,膝蓋頂向那人腹部,痛叫傳來,隨即將那人隨手扔在了一邊,如法炮製的對付起了另一個人,待迅速解決,魏宗韜終於看向尖叫傳來的方向,只見先前挾持餘禕的那人,此刻一手捂著眼睛,另一手扭著餘禕的胳膊,狠的似要殺人,魏宗韜快步上前,一腳將他踹到了數米之外,「噗通」一聲,那人無力再爬起。
餘禕又跌到了地上,撐著泥濘的地面努力想站起來,被泥水染黑的手指甲上,隱約可見斑斑血跡,如倒地那人眼睛裡的顏色。
魏宗韜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兀自看著不過一會兒就從落湯雞變成了邋里邋遢的落湯雞的餘禕,過了片刻他走到一旁,脫下那三人的衣服,將他們的手腳綁了起來,再走回去,見餘禕已經站了起來,捂著肚子,艱難地朝這頭走來,卻沒有看向魏宗韜,而是咬牙切齒的瞪向被她戳了眼睛的那人,抬起腳,死死碾住他被捆綁在背後的手。
魏宗韜聽見虛弱的呼痛聲,瞟向餘禕,突然笑了笑,在那人已然暈厥之後,猛地將餘禕打橫抱起,大雨如注,洗刷著車轍和腳印,魏宗韜踩著滿地汙泥,走向遠處轎車。
古宅內的幾人剛將發電機搞定,在十幾分鐘的黑暗之後,宅子裡終於重現光明。
莊友柏看了看手錶,估摸著魏宗韜應該快要回來了,他讓矮個兒男去廚房將食物再熱一熱,突然就聽見大門口響起了喇叭聲,他趕緊撐著傘跑了過去,將轎車迎進來,雨傘舉過魏宗韜的頭頂,叫了一聲「魏總」後他正要朝小樓裡走去,誰想魏宗韜卻折了方向走向了副駕駛座,抱出了一個女孩兒。
莊友柏驚訝地張了張嘴,又趕緊閉上。
餘禕冷得瑟瑟發抖,暈暈沉沉,知道魏宗韜將她帶了回來,什麼也沒說,直到魏宗韜拉開了她的外套拉鏈,想要掀起她的打底線衫,餘禕才伸出無力的手,緊鎖眉頭,動了動喉嚨道:「你幹什麼!」
臥室裡的暖空調剛剛開啟,嗡嗡作響,卻不見溫度上升。打底的線衫溼噠噠的貼緊餘禕的身體,鏤空的花紋下,隱約可見雪白膚色,此刻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蒼白的小臉上神情警惕。
魏宗韜毫不費力的捋下了握住他手腕的那隻冰涼小手,猛地掀開線衫,但見平坦白皙的小腹上,覆了一層淺淺水珠,晶瑩剔透,圓潤的肚臍眼兒邊上,一滴水緩緩下滑,片刻便掉進了小小的陷阱裡,一道紅痕穿越左右。
餘禕猛地一顫,身體隨即緊繃僵硬,一把抓住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掌。
魏宗韜朝下按了按,道:「嗯,死不了!」
餘禕一滯。
撞及腹部容易傷到胰臟等臟器,餘禕一撞之後便倒地不起,彼時車子早已停下,其實撞擊力度根本不大,只是疼而已,估計明天就會淤青。
倒是魏宗韜的臉上紅了一塊傷口,看起來比餘禕嚴重,門外莊友柏已準備了藥箱,敲了敲門說了一句,魏宗韜放下餘禕的線衫,看向那張戒備小臉,道:「自己去洗洗!」又掃了眼她的身子,「不想感冒發燒,就洗個澡!」說完便出去了,餘禕鬆了口氣。
餘禕又闔眼躺了一會兒,等到身體漸漸回暖,她才吃力地坐了起來,踉踉蹌蹌的走去了房內的洗手間,剛走進門,她又折了出來,環顧了一圈臥室。
臥室面積較大,位處二樓,床單被套深色系,床頭櫃上放著書本和手機充電器,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到衣櫃邊,將衣櫃開啟,滿目都是男裝,還有一款曾見過的深灰色的大衣。
這是魏宗韜的臥室,他竟然把她抱進了他的臥室。
餘禕將衣櫃闔上,再次走進洗手間,她只在盥洗盆裡注滿了熱水,隨手扯了一塊毛巾,也不嫌髒,擰了擰就脫下了衣服,開始擦拭臉和身體,又將線衫使勁兒擰乾,重新套上後她正想著怎麼收拾外套,眼一瞥,便見外套左腰處有一小塊痕跡,她伸出手指揩了一下,深紅的。
莊友柏替魏宗韜重新上藥,這次傷口並未完全裂開,但還是滲出了血,他忍不住蹙了眉,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魏總,半個多小時前,有三個男人在院子門口晃過。」
魏宗韜闔眼「嗯」了一聲。
莊友柏又道:「這個傷口再這樣上去,一定要找醫生來了!」
魏宗韜又「嗯」了一聲。
餘禕在臥室內等了二十分鐘,頭髮還有些溼,身上倒是已經烘熱,但衣服還沒幹透。
她有些虛弱,扶著窗戶眺望遠處,仍舊漆黑一片,根本辨不清自己住的那棟四層樓房在哪裡,也不知道路上是否還有那夥人,而那三人又是否還在原地。
餘禕蹙了蹙眉,先前一片混亂,她根本來不及細想,此刻只有滂沱雨聲,四下一片寂靜,她終於想起那輛轎車的詭異之處,當時那輛車,根本不在行駛中!
她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想著魏宗韜坐在車裡說的那幾句話,又想今天收到了推遲一小時送飯的電話,用意如此明顯!
魏宗韜進來時,手中端著一杯熱牛奶和一份三明治,瞄了眼站在窗邊的餘禕,說道:「坐。」
臥室內只有一張床,沒有沙發椅子,餘禕道:「不用了。」頓了頓,又沒話找話似的,「今天謝謝你了!」
魏宗韜將餐盤放到床頭櫃,一邊取了衣服往洗手間走去,一邊道:「先吃點東西!」關上門,不一會兒便傳來了水聲。
餘禕在原地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食物,又看了一眼緊闔的房門,最後再次望向伸手不見五指的室外。口袋裡空蕩蕩的,手機早就不知丟在了哪裡,想要找人或者報警都不行,餘禕擰了擰眉,猶豫不決地走到了房門口,還沒碰到門把,衛生間的門便開啟了。
魏宗韜只是簡單的沖洗了一下,換了一件睡袍,似乎並不奇怪餘禕想開門的舉動,抬了抬下巴示意:「不合口味?」
餘禕微笑著搖搖頭:「不是。」她猶豫了一會兒,試探道,「魏先生,方不方便借用一下電話?我的手機剛才丟了。」
魏宗韜徑自拿過牛奶,沒有理會餘禕的請求,將杯沿遞到她嘴邊說:「不洗澡,也該吃點東西,這雨今晚停不了。」
餘禕不接,看著他不說話,魏宗韜又上前一步,兩人之間似乎只隔了一隻杯子,「吃東西,再去洗個澡,或者離開?」他的聲音低低沉沉,像極了今夜的雷,「我能把你帶回來,就能再把你扔出去,你到現在還沒離開,真聰明!」說著,便抬手將餘禕的一抹亂髮挽到了耳後。
只要還沒恢復供電,外面就仍有危險,這裡反倒是最好的庇護場所,餘禕撇了一下頭,只能乾笑,笑容如此僵硬,連她自己都覺得難看,索性不再虛以委蛇,仰頭直視魏宗韜,正色道:「魏先生,我知道上次的事情惹你不快,今天你特意讓我在這個時間過來,也算是出了一口氣,算是兩清,希望你別再介意!」
「兩清了?」魏宗韜晃了晃牛奶杯,「你現在如果在家裡,就能沒事嗎?」
餘禕一笑:「在家裡或者在路上,可能都會碰上那些人,但至少我在路上,能讓你有機會‘教訓’我,我知道別人幫我是情分,不幫我是本分,我沒道理要求你幫我,更何況還是用了這樣不得已的方法,只希望魏先生這次能消氣!」說罷,她接過牛奶杯,二話不說便仰頭喝了起來,大腿旁的拳頭緊捏,暗罵自己鬼話連篇,別人幫她是情分,不幫她是本分,可惜女人天生小心眼,餘禕此刻恨得牙癢。
喝了小半杯,她終於停下,抿了一下唇不再言語,卻見魏宗韜倏地勾唇,伸指湊到她嘴邊,親暱的揩去了她唇上的奶漬。餘禕猛地往後退去,撞的門「砰」的響了一聲,魏宗韜道:「你錯了,你在家裡或者在路上,一定都能碰到那些人,在家裡你逃不了,在路上我卻能救你!」
對方早已探清餘禕的作息,白天她在棋牌室裡監督裝修順便做飯送來,晚上送完最後一頓吃食便會直接回家,這個時間點以後便只有她孤身一人,正好下手,魏宗韜即使只為教訓,可最後還是成了餘禕的救命恩人。
他看到餘禕的表情,笑道:「看來你清楚的很?」手指又撥了一下,嘴唇手感美好。
魏宗韜慢慢俯下身,越來越欺近餘禕,連呼吸的溫度都已能感受到。餘禕剛有所動作,兩隻胳膊便是一緊,被人一把扣在了門上,玻璃杯碎裂在地,掉落時的奶漬還濺到了魏宗韜微微敞開的睡袍上。
餘禕悶叫了一聲,脊背繃緊,亂踢的雙腿片刻便被魏宗韜困住了,唇上陌生的觸感像是高壓電流,驚得她毛髮直豎,她萬事都遊刃有餘,竟然在這一瞬大腦一片空白。
魏宗韜想起先前餘禕戳人眼碾人手,狼狽又虛弱,不由鬆開桎梏著她胳膊的手,轉而將她抱緊。
餘禕驚得叫起,就在這時,一根手指摁住了她的肚臍眼兒,她猛地一顫,終於清醒,迅速摸索到魏宗韜的右腹處,狠狠向下摁,隨即一道悶哼傳至耳中,抱著她的手臂倏地鬆開。
餘禕大口呼吸,貼著房門不讓自己腳軟下滑,看著被緩緩解開的睡袍,最後視線定格在對方右下腹,一道傷口正在慢慢滲血。
餘禕倒抽了一口氣,臉上潮紅漸漸退去。
和平年代,面前這人,身有槍傷!
魏宗韜的臉色很難看,情慾在瞬間退去,他隨手抹了一下傷口,笑了一聲,又強行抬起餘禕的下巴,輕捻了一下她的嘴角,深紅的血漬便染了上去,暴雨夜,獵獵寒風呼嘯而至,對面這個男人,如此駭人!
餘禕僵在那裡,嚥了咽口水,穩下心神緩緩道:「你的傷口已經發炎了,看起來受傷沒多久,還沒有進行過二期縫合,我可以給你做清創手術!」
頓了頓,「我是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