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傢伙還沉浸在自己的雄心壯志之中,激動地說道:「我要去找爸爸!我聽爺爺說,首長這幾天在西北參加軍演,馬上就要結束了,我要去找他!」說完沾沾自喜地看著她,而後眼睛忽然一亮,他想起來面前這人是誰了,趕緊捂住了嘴巴。完了,最高機密洩露了,而且還洩露給了要搶他爸爸的人!
嚴真頓時就笑了。她還真沒白誇他,要離家出走,乾脆連地圖和指南針都帶上了,雖然一個不知所云一個指不了北。這麼小的人,還知道遇敵隱蔽,是怎樣一個男人、一個家庭,帶出了這樣的小娃娃?他讓她的心都軟了。
「珈銘,老師跟你說幾句好嗎?」
小傢伙依舊捂著嘴巴,點了點頭。她輕輕把他的小手從嘴邊拿開,握在手中。
「你知道爸爸為什麼跟嚴老師結婚嗎?」
小傢伙搖搖頭。
「因為爸爸知道嚴老師也喜歡珈銘,喜歡這個聰明可愛的小孩子。爸爸覺得只是他一個人愛你不夠,就想再找一個人來和他一起愛你。你看,別人家的小孩子不都有爸爸媽媽一起愛嗎?為什麼珈銘就要少一份呢?」
這長篇大論小朋友一時還消化不了,眼睛轉了轉,低頭嘟囔了一句:「我有爸爸就夠了。」
「嗯,那珈銘是真的不喜歡嚴老師了嗎?」她笑吟吟地看著他一雙黑亮黑亮的大眼睛。
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是在猶豫,又似乎是在掙扎,末了他說:「看你表現!」
嚴真頓時又哭笑不得。
小傢伙似是找到了滿意的答案,邊說邊點頭:「你要是不跟我搶爸爸了,我就喜歡你。要不然,我就告訴爸爸。」說完得意洋洋地看著她:「怎麼樣?」
嚴真無奈,伸出手在他小腦門上彈了一下。
小禍害的包子臉又出來了,一邊揉腦門一邊低聲嘀咕:「其實我本來就去不了啦。最重要的武器都壞了,我還怎麼上陣殺敵。」
說著一臉遺憾地看著手裡當寶貝的槍,嚴真站在原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小傢伙,得了便宜還賣乖。
儘管小朋友說「看她表現」,可嚴真明白,自從她把他從辦公室拎出來之後,小朋友對她的態度就緩和了幾分,不像之前那麼排斥了,這也算個好現象,她終於可以趁機輕鬆一下。
這段時間她過得太亂了,先是以閃電般的速度領了證結了婚,然後又是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大家子人。倒也不是顧家人多難相處,李琬是真待她好的,有一次看她淋雨騎腳踏車回家第二天就提出來要馮湛接送她上下班,嚴真嚇了一跳,連忙拒絕了。李琬也不好勉強她,思前想後送了一輛電動車,讓嚴真不好再說不。
嚴真嘆口氣。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她幾乎都有些措手不及了,只能盲目地安慰自己,走到哪一步說哪一步吧。
回過神,嚴真埋頭工作,將歸還的書歸類好之後向門外走去。
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早過了閉館時間。今天圖書館清理了一半舊書,她早就知道要加班,提前通知了奶奶,此刻倒也不急著回家。館裡人已經走光了,常主任特意敲了敲門,讓她早些回家。
剛走回辦公室的時候就聽見她放在抽屜裡的手機在響,嚴真立刻接通了電話。電話那頭是馮湛,語氣很急的樣子,她立刻出聲安撫道:「馮湛,有什麼事你慢慢說,我聽著呢。」
外面颳著風,馮湛的聲音不甚清晰:「嫂子,您今兒在學校見珈銘沒?我這來接他放學,一直沒見人。」
「我沒有見他,」嚴真答,眉頭微微皺起,「怎麼會不見人影?」
「我也不知道,平常這小傢伙一下課就是頭一個跑出來,今兒等到學校人走光了我還沒見著,門口這門衛老大爺還硬是不讓我進去,你看這……」
說完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嘈雜。
嚴真在這頭隱約能聽見馮湛在跟門衛老大爺據理力爭:「大爺,您讓我進去。我是人民解放軍,您看看我這士官證——」
嚴真無奈,在這頭叫了他幾聲之後都沒有反應,便掛了電話,拿起衣服向外面走去。
這麼晚了這小傢伙能跑到哪裡?她頭疼地想。
別是給壞人拐跑了吧?這個想法把嚴真嚇了一跳,她一刻也不再緩地穿上衣服就向外走。開啟圖書館門的手都在抖,然而一開啟門,她卻怔住了。
黑暗裡,僅道路兩旁有幾盞或明或亮的路燈透著光。就藉著這一層薄薄的光,她看見一個小人揹著書包,正仰頭站在圖書館的門口。看見門開啟,一雙眼睛頓時笑開了。
她有些難以置信,俯下身仔仔細細地看著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孩子,用手撫了撫他的臉,亮亮的,卻格外真實。
她打量著他,只見他腦袋上戴了一頂雄赳赳氣昂昂的貝雷帽,斜挎了一個小書包,站在那裡,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嚴真開口,聲音已經有些沙啞:「珈銘,站在這裡幹什麼呢?」
小傢伙絲毫感覺不到她此刻複雜的心情,兩眼一眨,脆生生地宣佈:「嚴老師,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嚴真不說話,剛剛繃著一根弦太緊張,一下子放鬆下來,渾身的力氣都散盡了。她用溫暖的掌心貼緊小珈銘的雙頰,良久,才開口:「要考驗我什麼?」她儘量語氣輕鬆,卻還是感覺到了驚出一身冷汗後的涔涔涼意。
小傢伙眨巴眨巴眼睛,翻了翻自己的包:「你看,我爺爺把槍修好了。」
她拿過來,發現斷裂處已經被透明膠帶粘好,雖然破了一點相,但是也夠小孩子折騰了。
「所以呢?」嚴真輕聲問,眼皮卻忽然一跳,彷彿有了預感。小傢伙拿槍,拿槍幹什麼?
只見顧珈銘小朋友咧嘴嘿嘿一笑,大聲宣佈道:「老師,你帶我去找爸爸吧!」
果然!嚴真撫額,穩了穩身子看向小傢伙一眨一眨的眼睛:「珈銘,爸爸在工作呢,我們去了不是搗亂嗎?」
小傢伙立刻舉手保證:「不搗亂不搗亂,保證不搗亂。」
「那你問爺爺,爸爸軍演的時候能見到我們嗎?」
「馮叔叔說軍演就快結束了,我們可以等嘛。」小傢伙撅嘴。
顯然,小朋友來之前已經打算好了,她現在拒絕,也得找好理由。嚴真思忖片刻:「那你知道路嗎?不知道路我們怎麼去?」
小傢伙立馬歡騰地翻了翻包,遞上來那本不知所云的地圖:「看這個!」
嚴真:「……」
好吧,小朋友用他的年幼天真打敗了她。嚴真凝視著那本地圖,沉默了幾秒,低嘆了一聲,說:「好。」她向珈銘伸了伸手,努力展露微笑:「老師帶你去。」
她牽著小珈銘的手從偌大的校園穿梭而過,小傢伙是真的高興了,一邊走還一邊哼著歌。嚴真苦笑著捏了捏他肉肉的掌心,帶著他向門口走去。
「老師,我爸爸在草原,他說草原上可以烤羊肉吃,你喜歡吃嗎?我讓爸爸烤給你。」小朋友很仗義地說。
嚴真抽抽嘴角:「謝了。」
如果真那樣,其實也不錯。只是,恐怕現在已經有點晚了。
嚴真站定,顯然已經看見了門口正在向他們招手的馮湛。顧珈銘小朋友「咦」了一聲,然後就看見他好不容易瞞過去的馮叔叔正大步向他踏來。
小朋友的第一反應是怒目看向「投敵叛國」的嚴真。嚴真則是努力忽視小朋友嚴厲譴責她的視線,看著馮湛。
「珈銘在這兒,把他帶回去吧。路上給家裡打個電話,讓他們別擔心。」
馮湛苦著一張臉:「還沒跟家裡說呢。」
嚴真想了想:「那我給顧園那邊打個電話吧。」
馮湛點點頭,看向顧珈銘小朋友,此小祖宗正一臉戒備地看著兩個大人。馮湛俯下身想去抱他,卻被他躲得遠遠的。
「珈銘,先跟馮叔叔回家。」嚴真開口,轉走了小傢伙的注意力。
「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小朋友憤怒地喊著,可在兩個大人面前,他的力量還是太弱了。嚴真看著他的眼神,有些不忍心。她偏過頭,示意馮湛把他帶走。
「嗚嗚!」顧珈銘奮力掙脫,可終究還是個小孩子,掙不過人高馬大的馮湛,沒多久就被他弄到了車上。可小朋友也不妥協,車門都落了鎖還不停地踢著門,邊踢邊扁著嘴,像是要哭又像是在忍著眼淚。
嚴真不忍再看,轉過身慢慢離開。
嚴真知道,她這次又得罪小朋友了,所以,從那天之後,她就儘量避免再出現在小朋友的面前。
一場又一場的秋雨終於帶走了最後一絲暖意,早上上班出門的時候嚴真添了一件衣服,可臨到中午還是凍得手腳直哆嗦。十二點嚴真準時跟王穎一起去食堂吃午飯,一路上聽王穎絮絮叨叨。「這還沒到冬天呢就冷成這樣了!」王穎縮縮脖子抱怨道。嚴真輕笑了下,抬步邁向餐廳。然而推開食堂大門的一瞬間,她卻猛地停住了腳步。王穎有些不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正對著大門的那張餐桌上坐了兩個人,一個是優雅大方的沈孟嬌,另一個則是顧家的寶貝蛋顧珈銘。
「喲,這怎麼回事?」王穎有些驚訝。
嚴真顧不上多說,直接撇開王穎向那桌子走去。
沈孟嬌看見她也微微有些詫異,而某個小朋友則是腦袋也不抬,對著餐盤裡的排骨猛啃。
「沈老師,您怎麼帶著他到這裡吃飯了?」他們這所學校下午五點準時下課,中午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學生都是不回家的,有專門的酒店與學校合作將飯菜送到學校來。
沈孟嬌詫異過後淡定了,攏了攏那頭光潔的頭髮,輕柔地笑了笑:「珈銘說想吃排骨,所以我就帶他來食堂了。」
嚴真沉默幾秒,小朋友忽然從餐盤裡抬起頭,嘴裡包著滿滿的肉說:「沈老師帶我去看爸爸!」
沈孟嬌臉色微微一紅,拿出紙巾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漬:「慢慢吃。」
小朋友嘟囔:「反正比某些背信棄義的人強。」
嚴真氣結。她轉身離開,連飯也沒點,王穎哎哎叫了兩聲也沒讓她回過身。
而原本那個吃著正香的小壞蛋卻慢慢放下了筷子。沈孟嬌看著他,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再吃點?」
小朋友癟嘴,似是無限委屈:「吃飽了。」
整個下午,嚴真的心情都宛如狂風驟雨般不得平靜。
碼書的時候擺錯了好幾本的順序,小劉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表情,敢怒不敢言,只好一本一本地全給換過來。
好不容易擺好,小劉試探地問:「嚴姐,你心情不好嗎?」
嚴真頓了頓,回過頭:「很明顯嗎?」
小劉重重地點了點頭。嚴真苦笑,她真是被這個小傢伙給折騰住了。明知道這小傢伙是故意氣自己的,她還真就著了他的道了。
看著窗外透過雲層照射下來的陽光,嚴真呼口氣。
算了,她先投降好了。
下午五點,放學鈴響了。嚴真把最後一本書整理好,換好衣服就向外走去。
校園裡人潮往來,川流不息,嚴真逆人群而行走,有些吃力。終於教學樓在望,她快步向前走去,卻看見沈孟嬌牽著顧珈銘的手從教學樓走了出來。
兩人看見嚴真,都頓在了那裡。
「嚴老師,有事嗎?」
嚴真收起了急躁,問:「沈老師這是?」
沈孟嬌淡淡一笑:「我送珈銘回家。」
小禍害則是微微張大了嘴,似是不相信看到嚴真。
嚴真衝他笑了笑,看向沈孟嬌:「交給我吧,今天晚上珈銘去我那裡住。」
沈孟嬌試探著看向顧珈銘,珈銘癟嘴看著嚴真:「你想幹嗎?」
嚴真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努力微笑:「我帶你回家,順便帶你去找爸爸。」
放學之前嚴真已經給李琬打過電話了,今晚帶珈銘回她家。李琬以為這兩人的階級矛盾解決了,自然是高興不已。
有人撐腰,嚴真自然更有底氣。她看也不看沈孟嬌的臉色,從她手中牽過了小朋友的手。小朋友本來還有些猶豫,可一看她的表情,撅撅嘴,握住了嚴真的手。
嚴真握緊他的手,向沈孟嬌微微一笑,便帶著顧珈銘飛快地離開。
沈孟嬌幾乎是不敢相信地看著她的背影,等人走遠了,才想起來大喊一聲:「喂,你們站住!」
校門外,小朋友一臉戒備地看著騎上電動車的嚴真:「幹嗎?你又想騙我。」
嚴真幾乎要撫額了:「不上我就走了,老師現在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果然,小朋友吃硬不吃軟,爬上了電動車的後座。撅嘴思考了一會兒,他戳了戳嚴真的背:「嚴老師,這樣不公平。」
「怎麼了?」悶悶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得到回應的小朋友一下子來勁了:「你看呀,你都背叛我了,還不准我找別的盟友嗎?」
嚴真被這小傢伙氣得咬牙,偏偏還無處發洩,只好猛踩腳蹬,車子飛快地向家駛去。
說起來,這還是小朋友第一次去嚴真家。
別看小朋友把嚴真折騰得夠戧,可在奶奶面前,他還是一個天真無邪的乖小孩。奶奶也是頭一回見著珈銘,被這小傢伙逗得都快合不攏嘴了。
「太奶奶,抱抱!」
「哎!」
嚴真正在喝水,聽到這話時忙出來阻止準備盡享天倫之樂的兩人:「你太奶奶年紀大了,抱不動你了。好了,不許撒嬌了,趕緊進屋寫作業去。」
顧珈銘同學撅嘴表示不滿,可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奶奶心疼這個小傢伙,就親自下廚房熬粥了,美味的皮蛋瘦肉粥,把小傢伙的肚皮喂得鼓鼓的,精神了一晚上,到了晚上十點多才在嚴真的催促下不甘不願地上床睡覺。
入睡前,嚴真端來熱水給他洗腳。
肥肥的腳丫,握在手中又軟又滑。小朋友用腳丫在水裡撲騰了兩下,便乖乖任由嚴真給他洗腳。一雙眼睛盯著她,一會兒,拽了拽她的衣袖:「嚴老師,你還生氣嗎?」
嚴真瞥他一眼:「沒有。」
小傢伙不信:「老師別騙我了。」
她還真拿一個小孩子沒辦法了?嚴真無奈,用乾淨的毛巾給他擦腳。
「老師,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找爸爸嗎?」小傢伙一邊玩弄著手裡的魔方一邊問。
「嗯,為什麼?」她問著,聲音漸漸柔軟下來。
「因為我想跟爸爸一起過生日。」顧珈銘說,「好幾個生日都沒跟爸爸一起過了,這次想跟爸爸和嚴老師一起過。可以嗎?」
他看著她,眼睛如小鹿一般純淨。嚴真忽地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她的父親也是軍人,在一個離家很遠的地方當兵,那時她還跟奶奶住在老家,對於父親,她也曾這麼奢望過。
驀地,眼睛有些潮溼,她連忙用手去擦,顧珈銘睜大眼睛看著她:「嚴老師,你哭了?」
「沒有。」她柔聲說道,吻了吻他的額頭,「睡吧。」
「那爸爸呢?」他揪著她的衣袖不放。
嚴真笑笑,說:「我帶你去。」
她決定,陪他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