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發電子郵件不就可以嗎?何必專程跑來一趟?」他並沒看合同,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心下納悶:怎麼李雲皓說杜明晟指定由她派送合同?現在他們口徑不一致,究竟誰在撒謊?
杜明晟站起身,靠近她,低聲說:「難道,你是因為想見我所以才來的?」
對於他的突然逼近她沒有絲毫防備,只感覺一股強烈的男性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薄荷香將她瞬間包圍。這男人彷彿最擅長調情,總能隨時隨地說出甜言蜜語。此時的他已經全然不復剛才工作時的認真嚴肅,嘴唇的淺笑看上去也好似蘊涵著曖昧的氣息。
不待她做出反應,他輕笑出聲:「是跟你開玩笑的,別當真。」
她微微一怔,心裡有點惱火。要不是因為他是事務所的大客戶,她可能要跟他發飆了,她跟他又不是很熟,為什麼總喜歡跟她開玩笑呢?是不是看她出糗很好玩啊?
不過,想跟他發飆也只是轉瞬即逝的想法,她來的目的並不是跟他吵架,而是為了完成李雲皓交給她的任務。
她指一指桌上的合同,說道:「李總說合同上的專案由我來負責,這是真的嗎?」這個大專案倘若她真的能接下來並且執行得好,不但能讓公司盈利,也很可能成為她設計生涯中的閃光點。這麼好的機會真的會落到她頭上嗎?她有些難以置信。加上之前關於送合同的事情李雲皓說的和杜明晟說的有出入,所以關於酒店專案的事情一定要當面和他確認。
他看著她疑惑的表情,點頭說道:「是真的。」隨即挑起眉頭,用一種挑釁的口氣說:「怎麼,你覺得自己不能勝任這個專案嗎?」
雖然莫錦年來之前已經決定:她要回掉這個專案,推薦資歷更老的同事給他。可是現在經過杜明晟這麼一激,她反倒想接這個專案了。她可不能讓他小瞧她!情場失利已經被他知道了,如果職場再失利的話,那她就會更加被他看不起了。
「謝謝杜總對我的信任,能把這個專案交給我來做。既然杜總對我如此信任,我怎麼好違了杜總的好意?我也一定會發揮出自己的最佳水平,爭取不辜負杜總對我的信任。」她客客氣氣地說道,面上始終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語氣聽上去卻不卑不亢。
她一口一個「杜總」,叫得杜明晟十分不快,她這分明就是在說——我和你只是合作伙伴的關係,請不要以為你把這個專案給我做我就會感激你!可是,如果不是因為她的緣故,他為什麼放著那麼多建築事務所不合作,非要跟李雲皓的事務所合作?雖然她的設計稿委實做得不錯,也有創意,尤其是「家」的主題打動了他,但他完全可以多比較幾家設計機構再下決定,不會這麼快就決定交給她來做啊。
明明心中已經起了波瀾,他的表情卻能做到不動聲色:「好啊,那我就等著看莫小姐的設計圖了。」
既然話都談到這個份兒上了,離成功合作也不遠了,莫錦年乾脆趁熱打鐵:「那杜總……合同的事情,您是今天看沒什麼問題就直接簽字,還是回頭您簽好字了快遞給我們?」
杜明晟聽後愈加不悅,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她的眼中全是合同,完全沒有他。聽她的口氣,她還不想為了合同多跑一趟,要麼今天把合同拿走,要麼合同快遞過去,難道她就真的這麼不想見到他嗎?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沉聲說道:「莫小姐,不知道你們老闆有沒有跟你說過,做生意有時候要講究耐心,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們這個專案合作還只是初步有合作意向,具體的得看下合同條款再決定合作與否。」
這下莫錦年頓時啞口無言了。眼前這個男人也太反覆無常了,之前說得好像迫不及待期待他們之間的合作,可是剛剛又冷言冷語地說「只是初步有合作意向」,這個專案到底給不給他們事務所還未可知呢!一前一後僅僅相隔幾分鐘,他的態度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實在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可是,他是甲方,她是乙方,主動權在他手裡,合同沒簽訂之前,因為處於被動方,只能面臨著任人宰割的命運。
辦公室裡突然間沉默下來,時間彷彿凍結了一般,直到餘秘書在門口敲門:「杜總,程先生到了。」
杜明晟淡淡地說:「知道了,讓他等一會兒,我這兒還有客人呢!」
「程先生說找您有重要的事情要談。」餘秘書補充一句。
杜明晟臉上明顯透著不耐:「沒聽見嗎?讓他等會兒!我現在也在談重要的事情。」
「知道了。」餘秘書見老闆臉色不悅,不再多言,知趣地退下了。
在餘秘書和杜明晟說話的同時,莫錦年正在醞釀措辭,對於他剛才說的話,她是裝傻充愣還是直截了當地挑明,問他到底有沒有誠意跟他們事務所合作?如果連合作的誠意都沒有,還不如不合作。
「莫小姐,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杜明晟看一眼有些發怔的莫錦年。
莫錦年回過神來,理了理有些混亂的頭緒:「說到籤合同的事情。老實說,我不明白你剛才的意思,我們都談到設計圖了,關於合同條款如果杜總有什麼不滿可以今天告訴我,我回去向李總彙報。可是杜總為什麼說我心急?我想請問下杜總,究竟有沒有跟我們公司合作的誠意?」
「那要看莫小姐你有沒有足夠的誠意了。」他挑了挑眉頭,用一副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
莫錦年突然感到自己似乎被嘲弄了,情不自禁地咬緊下唇,須臾,鼓起勇氣問他:「那麼,杜總需要我表達什麼樣的誠意?」
杜明晟輕笑一聲,反問她:「你說呢?我需要你表達的誠意你不是最清楚不過嗎?」
不知怎麼的,莫錦年突然想起那一夜狂歡的畫面,難道……難道他是在提醒她,她需要用身體去表示她的誠意?這樣想的同時,她忍不住就紅了臉頰,脫口而出道:「不行!這絕對不行!」
看著莫錦年羞紅的臉,杜明晟心裡發笑,彷彿猜出她心中所想,面上卻波瀾不驚地說:「什麼不行?我只是希望莫小姐提供更好的設計圖來表達你的誠意,這要求也算合理吧?」
莫錦年霎時窘到無地自容,原來她剛才想太多了,難道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羞愧得低下頭來,不敢看他的眼睛,兀自說:「這沒問題。那我回頭考察下酒店再拿出配套的初步設計圖,如果杜總滿意,再談合同不遲。如果現在沒什麼事情,我就先走了。」說著她轉身走到沙發前,拿起包,打算離開這尷尬之地。
杜明晟也不挽留,只淡淡說一句:「不送。」然後坐下來,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撥了內線,說道:「讓他過來吧,我這邊忙完了。」
走出辦公室之後,莫錦年還是覺得剛才糗大了,那種貌似會被潛規則的想法想想就好了,幹嗎還要說「不行!這絕對不行!」這種話呢?簡直太丟人了!
她神情沮喪地走到電梯口等電梯,不多時,隨著「叮咚」一聲,電梯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
「錦年?!」男人發現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說。
莫錦年抬眼望去,瞬間愣住了,眼前這個男人竟是程然!
他看上去跟從前和她談戀愛時沒什麼兩樣,俊朗的容顏依舊,只是更加意氣風發了。也是啊,娶到了一個能助自己平步青雲的老婆,怎麼能不春風得意呢?
她從嘴角擠出一個笑容,客氣而生疏地說:「你好。」
仿若跟一個陌生人說話的口吻,聽在程然耳中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莫錦年並不想跟他有太多牽扯,畢竟他已經是她生命中的過去式了。她正打算進電梯時,卻被他一把拽了出來。
「你幹什麼?」莫錦年對他的舉動十分不滿,一邊甩開他的手,一邊惱怒地看著他說。
程然冷冷看著她說:「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的。你來這裡做什麼?」
明明曾經是那麼親密無間的戀人,現在卻用質問的口氣跟她說話,彷彿她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誤一般。
「我來這裡做什麼用不著跟你彙報吧?」她狠狠盯住他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幾乎一字一句地說。
「難道你真的在跟杜明晟交往?」程然問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些糾結。
看著他的表情,莫錦年心頭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也沒有直接否認,只是說:「真的又怎樣?假的又怎樣?這都與你無關。」
程然嘆口氣說:「我都是為了你好。杜明晟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他從來都不會動真情的。」
什麼叫黃鼠狼給雞拜年?什麼叫貓哭老鼠?這就是了。他把她拋棄了回過頭來還阻攔她尋找新的幸福,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她好。怎麼看都覺得可笑。
莫錦年揚起眉毛說:「他不會動真情,就你最會動真情,對我動過真情,對杜琳娜動過真情,請問你的真情就這麼廉價嗎?」
程然被噎得無言以對,過一會兒才說:「他是個危險的男人,你還是離他遠一點比較好。」
「對於和他保持什麼樣的距離用不著你來教我。」說完莫錦年瞥了一眼電梯,電梯還要過會兒才來,可是她已經一秒鐘都不想待在這兒了。她快步走向樓梯口,打算走樓梯下去。
程然還想說什麼,卻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嘆了一口氣,然後朝杜明晟的辦公室走去。
雖說杜明晟的辦公室位於十六層,但是下樓梯走起來並不十分累,只是莫錦年許久都不運動了,走到一樓時也有些氣喘吁吁了。
走樓梯的時候,她的腦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如果她跟杜明晟交往,程然會不會氣得吐血呢?
當然,她很快就抹去了這個想法。她總不能為了報復程然就犧牲自己的愛情吧?
程然一味阻撓她和杜明晟交往,可能是不希望看到她比他強。被他拋棄了的人怎麼能爬到他的頭上去呢?估計這才是他阻止她和杜明晟在一起的真正原因吧?
莫錦年突然覺得慶幸,慶幸這麼心胸狹隘的男人和她提出了分手,慶幸沒有和他在一起。
走出大廈,她抬頭看一眼碧藍澄澈的天空,天氣晴朗,日光正盛,她輕輕揚起唇角,眼睛裡彷彿有流彩在閃動。
正如某部電視劇裡說的那樣——「生活並不完美,但不代表生活不美」,就算失戀過也不代表生活中沒有美好。過去的時光再美好也只是過去了,不要去想過去的人和事,未來有無限種可能,或許有新的美好正在等著她。
懷揣著這樣的心願,她坐上了回單位的計程車。
(4)
莫錦年剛回到辦公室,就發現有些異常,只見李雲皓率領一幫同事舉著酒杯站在過道上,彷彿在舉行什麼歡迎儀式。
一見到她,李雲皓笑容滿面地走過來,「大功臣,你總算回來了!為了歡迎咱們的莫大設計師凱旋,大家乾一杯!」說著遞給莫錦年一杯酒。
莫錦年有些雲裡霧裡的,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怎麼就像開慶功宴似的了?萬一杜明晟不籤合同,李雲皓豈不是更加失望?思及此,她不得不往李雲皓的滿腔熱情上潑冷水:「李總,現在說這話是不是太早了?合同還沒談妥呢,人家給不給專案還不一定呢!」
李雲皓聞言臉色驟變:「啊?合同沒談妥?沒談妥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我不是說有什麼意外要及時通知我的嗎?」
「我這不是剛談完就回來準備告訴你嗎?誰知道你搞得這麼隆重……」莫錦年眼角餘光瞥到同事們臉上也是一片失望。
「大家先回去做事吧。」李雲皓擺擺手說,大家紛紛散開了。
他本來滿懷期待地等著莫錦年載譽而歸,所以才大費周章地搞了個小型歡迎儀式,結果沒想到她帶來的是這樣的訊息,他的心情也頓時從高峰墜到低谷。
李雲皓把莫錦年帶到經理辦公室,十分不甘地問她:「之前我和杜明晟都說得好好的,合同的條款我也是根據他的意見擬定的,怎麼突然就不成了呢?你究竟是怎麼談的?」
「李總,你也別太著急,杜明晟並非不把這個專案給咱們做,只是想考察一下我們的實力,需要我們提供初步設計圖再做決定。」莫錦年如實說道。
李雲皓卻急得想拿手指戳她的腦門:「我的大設計師,你怎麼就不動腦子想想呢?這塊大肥肉很多設計公司都盯著呢,等你做完設計圖,黃花菜早就涼了。」
「應該不會吧,既然杜明晟看上了咱們事務所,理應優先選擇我們才對啊!」莫錦年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心裡也沒底,主要是她沒法掌控杜明晟的真正想法,一個善變的男人究竟會做出怎樣的舉動她實在猜不透。
李雲皓忽然想起和杜明晟談這次合作專案時,他說過「如果讓莫設計師負責這個專案,我倒可以考慮和你們合作」之類的話,一下子有了新的主意。
「小莫,我就實話實說吧,杜明晟其實看上的不是咱們事務所,估計也不是你的那份設計稿,他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上的是你。杜明晟這個人要事業有事業,要家境有家境,要樣貌有樣貌,實在是人中龍鳳。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不如趁這次合作把自己嫁出去得了。嫁給杜明晟,你不吃虧……」
莫錦年顯然沒料到李雲皓有幫她做媒的想法,趕緊打斷他:「李總,我只賣藝,不賣身!」
一聽這話,李雲皓先前緊繃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了,不禁笑道:「小莫,嫁人是件喜事,這跟賣身可是兩碼事啊!」
莫錦年壓抑住內心的不滿,義正詞嚴地說:「李總,你剛才說的事是你自己異想天開吧?你怎麼就能確定杜明晟會看上我呢?就算他看上我,你又怎麼能確定他不是一時衝動玩玩而已呢?」
李雲皓略略愣了下,他確實太急功近利了,沒有考慮這麼周全,只想著快點簽妥合同,賺上一大筆錢。
可是不利慾薰心又怎麼能稱得上奸商呢?為了對得起「奸商」的名號,李雲皓還是竭力要把莫錦年往火坑裡推:「小莫,就算他是一時衝動,他能看上你也是你的福氣,你還是別錯失良機啊!回頭做了闊少奶奶,這輩子都穿不完,吃不完。」
莫錦年聽得極不耐煩,忙不迭說:「李總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目前沒有嫁人的打算,你就別白費唇舌了。另外,這次的專案,我會盡快出設計方案,爭取讓杜明晟滿意。」說完,不待李雲皓回應,她徑自轉身離開。
一輪明月懸掛在半空,灑下縷縷清輝,露臺之上盈滿了潔白的月色。
夜風帶著幾分涼意,輕輕拂過莫錦年的面頰。
在夏日,這樣的夜晚十分難得,有微涼清風,有濃濃月華。
她卻毫無賞月的興致,臉上流露出悵惘的神情。
失戀、工作不順心倒也罷了,偏偏在這時,家中也發生意外。
今日下班回到家,父親和母親正在屋裡吵架,為的是父親的小公司「銳力」被收購一事。父親先前只顧盲目擴張導致資金緊張,都到了發不出員工工資的份兒上。不得已公司只能被迫收購,以維持公司的正常運轉。
公司雖然保下來了,眼下卻出現了新的問題——那家收購「銳力」的大公司一接手就要做人事調整,幾乎要將一半以上的老員工裁掉,換成他們安排過來的新員工。老員工自然不願意,畢竟年紀大了再找工作不易,父親也不捨得這些曾跟他一起同甘共苦的員工。
然而,那家大公司領導的態度很強硬,務必裁員,否則不融資。父親為此進退兩難,一邊是辛苦打拼的事業,一邊是為公司做過貢獻的老員工,無論哪一邊都不捨得放棄。父親一著急就會拿母親當作出氣筒,母親又覺得這事自始至終都是父親一人惹出的,她當初勸他不要急於擴張他偏不聽,才導致後來不可收拾的地步。
兩人為此事吵得不可開交,父親大聲吼母親,怪她給他太大壓力,他才想要讓公司變大變強,才會擴張專案。母親則說父親一意孤行,還把過錯加在她身上,她覺得冤枉又氣憤,氣得開始摔家裡的東西。於是,當莫錦年回到家時屋裡已然一片狼藉。
她勸說良久,父母總算停下「罵戰」。可是家中已全然不復往日的溫馨氣息,沉悶壓抑的氣氛將整個屋子籠罩。她感到有些窒息,才走到露臺來透氣。
趴在欄杆上眺望萬家燈火,莫錦年忍不住回想起舊時光裡的那些點點滴滴。
小時候家中並不寬裕,可是父親總是努力滿足她的所有願望。她喜歡收集芭比娃娃,父親會在每年她生日的時候送她一個做工精緻、姿態優雅的芭比,她視若珍寶,整齊地擺放在她臥室裡的書櫃上。這些美麗的芭比娃娃不僅圓了她瑰麗華美的少女夢,陪伴她度過漫長的青春歲月,還象徵著父愛。素來粗獷的父親對待女兒時,也有如此細心的一面:觀察女兒的喜好,記得女兒的生日,每年都會奉上那份看似平常卻又獨特的愛心禮物。
莫錦年忽然想起某一年的生日,那次偏偏趕上成績單下來,她有一門功課不及格,心情很不好。因為成績下滑,老師要找家長談話。她從來都是個省心的孩子,並不想讓父母為自己的成績擔心。但因為老師堅持要見家長,不得已她才告訴父親。她以為父親會失望,會大發雷霆,會恨鐵不成鋼地罵她不爭氣。畢竟,她是多麼優秀的學生,多麼值得他驕傲的女兒。然而,父親不但沒有罵她,反而送給她一個漂亮的芭比娃娃,慈愛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說:「錦年,今天是你的生日,不要為暫時的失敗而難過,這只是每個人人生中必須經歷的挫折,經歷過挫折才會成長。這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聞言,繃緊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下來,她慶幸自己能有如此通情達理的父親。
想起父親曾為她所做的一切,莫錦年心裡湧過一股暖流。
父親總是無私地愛著她,包容她,如今她已長大成人,也是時候為父親分愁解憂了。
莫錦年瞭解父親一向是個自尊心強的人,所以幫助他她也是暗暗進行,並未讓他知道。她想了兩種解決辦法:一種是跟收購「銳力」的那家大公司的老闆談判,看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還有一種就是想辦法向銀行貸款,用來緩解公司的資金壓力。雖然兩種辦法難度都不小,但她還是打算先嚐試第一種辦法。
然而,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收購「銳力」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路誠」集團!
她認識該集團的總經理杜明晟,而且還與他有過一夜情,可是現在看來也不知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能否給她增加談判的籌碼。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莫錦年再次去了「路誠」集團的辦公大樓。
電梯緩緩上行,她看著映在光潔金屬面上自己的身影,忽然想起和杜明晟有關的種種。
如果程然沒有突然和她分手,如果程然沒有在結婚那天邀請她,如果那天她沒有撞見杜明晟,如果她不突發奇想請他做她的「臨時男友」,如果那晚她不喝醉酒和他一夜狂歡……或許,她就不會和杜明晟有那麼多瓜葛。
然而,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如果」,只有無數個「可是」。
可是,她終究還是遇見了他,在這茫茫人海里。
見到莫錦年,杜明晟並不感到十分意外,只微微挑眉問:「設計圖好了?」
她輕輕搖頭,「我這次找你,是為別的事。」她沒時間跟他繞圈子,開門見山地說。
「哦?你找我除了工作還有別的事嗎?」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睛裡泛著淡淡的笑意。
她略猶豫一下,終於啟唇:「我父親先前沒有得罪過你吧?你為什麼要讓他那麼為難?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儘管衝著我來,不要為難我父親。」
杜明晟微微皺眉,顯然聽不太明白她的話:「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
莫錦年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太激動了,以至於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她平復下心緒,繼續說:「貴集團收購‘銳力’的事情你應該很清楚吧?很不巧的是,‘銳力’的老闆是我的父親。我不知道,裁員的主意是不是你出的。如果是,還希望你收回成命。他們都是對公司有過貢獻的老員工,這樣做對他們太不厚道了,會讓我父親無端陷入不仁不義的境地。如果你是因為對我不滿故意刁難‘銳力’,更是沒有這個必要,因為這隻會讓我更加看低你。」
杜明晟顯然未料到她竟然是為此事找他。他發出一聲冷笑,臉上的表情彷彿結了一層冰,「莫小姐,你太高估自己了。如果不是你今日提及,我根本不知道‘銳力’是令尊的公司,何況,收購‘銳力’這種小公司哪裡需要我親自操作?不過,裁掉老員工倒是我一貫的主張。既然公司要重整旗鼓,改頭換面,自然一切都要更新,包括員工。我能保留你父親經理的位置已經夠仁慈的了。」
莫錦年面色略有些尷尬,剛才她那麼說雖是一時衝動,可經過他這麼一說,反倒顯得她太自作多情了。「可是……老員工為公司奮鬥多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他們大多年歲已高,再找工作很不容易……」
杜明晟不耐地打斷她:「老員工如果真的很好,相信公司也不會經營成現在這個樣子。裁掉不思進取、得過且過的老員工,招聘優秀新員工為公司注入新鮮血液,這對‘銳力’的發展也是大有裨益的。」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一下,看著她冷冷說道:「另外,你別忘了,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我不會因為同情誰而改變我的決定。」
她一時詞窮,半天接不上話。或許他這就是商人本色,只為追逐經濟利益,不考慮人情冷暖。
她不安地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沙發椅上,緊咬下唇,思量著下一句該如何開口。
他則將身體懶懶靠向椅背,悠悠然地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
半晌,她終於啟口:「我父親辛苦一輩子,只為換取家人和員工的幸福。他是個善良的人,很多時候,他寧願對不起自己都不願對不起別人。這次要裁掉老員工簡直無異於要了他的命。所以,我能不能懇請你再考慮一下,不要這麼輕易下裁員的決定。」
午後的陽光透過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灑在他那張英俊出眾的臉上,看上去似乎曖昧不明。他略略抬了抬眉頭,用略帶戲謔的口吻說:「難得你有這份孝心。可是我早就說過,我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莫小姐,你打算怎麼做,來孝敬你父親?」
她微微一愣,反問他:「你需要我怎麼做,才能放過‘銳力’和我父親?」
他的唇角泛出一絲輕浮的笑容:「我以為你來跟我談這件事是有備而來的,沒想到你沒有做足功課,並不知道我最缺的是什麼。」
她頓時一頭霧水,不解地說:「你家世好,事業好,就連明星般的氣質和長相你都有,你是老天爺的寵兒,你還缺什麼?」
他輕笑出聲,瞥她一眼,說:「我可以理解成你這是在讚美我嗎?」
她實在沒心情和他開玩笑,徑自說道:「你不要跟我繞圈子了,你最缺的是什麼直接說清楚不就得了。我會竭盡所能幫你辦到。」
「哦?竭盡所能幫我辦到?真的嗎?」他修長的手指輕撫著陶瓷茶杯,似笑非笑。
她忽然感到侷促不安,似乎有股危險的氣息向她逼近。又轉念一想,或許這是錯覺吧,落地窗外的陽光如此明媚,相信青天白日的,他也不會對她有什麼逾矩的舉動。
她鄭重地點點頭:「嗯。」
他唇角的笑意愈發深了,幾乎一字一句地說:「我最缺的是女人,符合我胃口的女人。」
她似乎聽明白了,心驟然一緊,但面上強自鎮定,故作疑惑地望向他,問道:「你那麼有錢,難不成尋花問柳還需要我幫你牽線?」
他冷哼一聲:「明知故問。」然後站起身,走近她,俯下身,一手撐在沙發椅扶手上,另一手準確無誤地捏住她小巧的下頜,沉聲說:「如果我說,你剛好是符合我胃口的那個女人呢?」
他微微使了點力道,捏得她的下巴隱隱生疼,她不自覺地往後縮,可是她的背已經緊緊抵著椅背,退無可退。現在他們這個姿勢看上去實在不太妙,不明就裡的人若是看到怕是要誤會他倆的關係。這樣想著,她快速拍掉他的手,用生冷的口氣說道:「杜總,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杜明晟站直身,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說:「我有說過我在開玩笑嗎?莫小姐,我們來做筆交易如何?這對你我來說都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你有興趣做嗎?」
「果然是商人本色,無時無刻不想著交易。只是,你跟我做生意就不怕虧本嗎?我又沒有本錢。」莫錦年一副「赤腳的不怕穿鞋的」無所畏懼的姿態。
「你的青春、美貌、才華就是你的本錢。你如果願意再次爬上我的床,做我的女人,我倒可以考慮一下裁員的事情。」他不動聲色地說著,彷彿說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詳細一點來說,你做我一年的契約情人,這期間你的義務就是討我歡心,不公開我們的關係。一年之後,你就會自由。」
她瞬間有種被侮辱的感覺,不願意回想的醉酒後發生的那一幕再度浮現眼前,她冷聲質問他:「你所謂的交易就是讓我出賣姿色出賣感情達到我的目的?」
「是啊。你之前不是說我商人本‘色’嗎?我得對得起你這個封號啊。再說,這對你來說可是一本萬利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他說得振振有詞。
「我做不到。我相信我父親也不願意看到他的成功是用女兒的色相換來的。」雖然她不是什麼貞潔烈女,先前和他也有過魚水之歡,但那次畢竟是在她無意識的狀態下發生的意外,並不代表她可以無底線地成為他的地下情人。
「好吧,那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自尊心強還是你父親的自尊心強。」他抱著一副等著看好戲的姿態。
她的眼前忽然浮現出父母吵架的畫面,不由得內心有些掙扎,幫不了父親她難受,可是如果以杜明晟所說的方式幫父親她也難受。此刻這樣的局面,讓她感到進退兩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杜明晟似乎看出她在猶豫,面無表情地補充道:「如果你願意做這樁交易,我還可以再加一個籌碼,酒店的專案直接交給你們事務所合作,由你來負責。這樣一來,不但你能幫你父親,還能讓你自己名利雙收。而你,只需要付出你的青春,你的愛情。怎麼樣,這對你來說很划算吧?」
她垂下眼睫,一陣恍惚。能幫父親,還名利雙收?只需要她出賣愛情?天底下真的有這麼好的事情?
反正她的愛情在程然背叛她的那一天就已經終結了。或許這對她來說是新的開始?
莫錦年都快要在心裡說服自己了,可是當她抬眼,視線對上杜明晟那雙明亮狹長的桃花眼時,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明明陽光如此燦爛,明明眼前的這個男人長相英俊不凡,可是她為什麼總覺得他身上帶有惡魔的氣質,好似有陣陣寒意向她襲來?
「我考慮一下再給你答覆好嗎?」雖然想打退堂鼓,但她並沒有直截了當地拒絕他,畢竟這是幫父親的機會。
他爽快地回答:「好啊。」很快語氣一轉,冷聲道:「不過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不要讓我等太久,否則說不定我會反悔。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如果到時候還沒有滿意的答覆,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不但所有老員工都得離開,連你父親的位置都可能不保。你考慮好了給我電話。」說完,轉身從桌上的名片盒裡拈起一張名片遞給她,「你如果沒有在手機裡儲存我的號碼,現在存上還來得及。」
莫錦年有些愣怔地接過名片,她委實沒想到他居然知道她先前並沒有儲存他的號碼。她原本以為他只是她的一夜情物件,只是一個匆匆過客,並不想讓他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跡,所以也沒打算讓他的名字出現在通訊錄裡。
可是,她沒想到的是,這個男人彷彿是一面鏡子,總能照出她的心事,讓她在他面前幾乎沒有秘密可言。或許,這就是她覺得他可怕的原因所在。倘若,在一個人面前連秘密都無處隱藏,已然位於下風,連扳回一城的餘地都沒有。
不過,她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儘管處於被動的局面,但她還有選擇的機會不是嗎?她竭力安慰自己,雖然這實在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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