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架飛機能帶走一個人,卻沒辦法捎上另一個人的思念。梅曉還沒來得及告訴秦冉自己的身世,他就回美國了,和雪瑩一起回去,看望生病的父親。他說很快就會回來看她。

「乖乖的,哪也別跑,這是特意為你定製的項鍊,三生鎖,不管這輩子,下輩子還是下下輩子,你都要戴著,戴著它我就能認出你,生生世世不分開。」秦冉走的匆忙,只留了這件三生鎖。

梅曉趴在窗臺,望著西邊的天空,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染紅了大半個海面的夕陽,像思念鋪天蓋地吞噬著她。手撫摸著三生鎖,一寸一寸的摸索著他留下的溫度。

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兩個月再也沒有訊息,沒回來。

直到有一天,律師找到梅曉,把一份股權轉讓過度書拿給她簽字,宏遠公司要無償轉讓給她。

聽到這個訊息她震驚了。

「這是秦冉的意思,是對你的補償。」律師說。

一張紙就能賣了他們的愛情,她不相信。那些山盟海誓,還有脖子裡貼著心掛著的三生鎖,難道都是假的。

不會的,不會的。冉是愛我的,冉不會拋棄我的,不會的,不會……

她不相信,只覺得兩眼發暈,站不穩,心痛的厲害。

「我要見他,見不到人我是不會籤的。」

趙子娟把公司轉讓給了雪瑩,雪瑩走了,秦冉要把雪瑩的公司轉讓給梅曉,她糊塗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能告訴她?

難道……

她不敢猜想是不是他們和好了,這間公司作為他們夫妻對她的補償,是這樣嗎?冉,是這樣嗎?

「指天為誓,永不棄她」的話也只能出現在故事裡,現實到底不是故事,不能祈求五千年換回下一世的相愛。幾遍輪迴,戴著他送的三生鎖,他還會不會認出她來?

下起了雨,一滴滴落在碧綠的池塘裡,殘荷鋪水,老柳搖曳,扶橋憑欄,她的臉,被雨滴打亂,心卻比萬條密集無法分開的雨線更加複雜。

她沒有見到秦冉,只有一封信,不是手寫的信,是鉛字打出來的。

信上說:

當初為了一百萬你賣了我們的愛情,狠狠地傷害我,那時我已經不再愛你。重新和你在一起不過是為了像你傷害我一樣狠狠地傷害你,拋棄你,讓你也嚐嚐我嘗過的滋味。

你現在是不是很傷心,很難過?我不會像你一樣無情,這間公司送給你,就當是滿足你虛榮心的補償。

我不會見你,永遠也不想再見到你。

落款:秦冉。

拿著信的手在抖,手再抖也不及心抖的厲害。他不會這麼無情,這麼狠心。梅曉不相信,難道惜墨如金,連幾個手寫的字都沒有,要用這種冰冷的方式與他訣別斷裂嗎?

這一定不是他寫的,一定是不是。

記憶如雪,鋪天蓋地淹沒了過往的情節,月涼夜冷,沒有繁星的天空月亮是那麼寂寞地守著月宮,嫦娥一定很後悔,如果蝴蝶不一起飛,就不會成雙成對。

她是定要見到人,才肯簽字。

這些日子只能靠回憶度日,渾渾噩噩。

終於,有一天律師約她去一家老字號的茶館裡,說有人要見她。

她以為是秦冉,一路跑過去見他,跑的很快,幾次差點跌掉,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見到秦冉。她知道他們是不會分開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來找她了。

結果見到的是秦冉的父親。

有喘息掩蓋著才不會太洩露心跳瞬間停止的秘密,秦嶽打量著她,帶著一種陌生的卻是父愛式的慈祥打量著她。

他關心地問她吃過飯沒有,先坐下喘口氣,喝口茶,不該這麼著急地跑過來。

這種關心讓她心生砥礪。

「他呢?」她只關心秦冉,他為什麼不來。

「他說,他不想見你。」秦嶽說的很慢,似乎不願意吐露這個事實,害怕梅曉受不了打擊。

的確,梅曉的心漏跳了一拍,只是喘息掩蓋了她的慌亂和痛心。他真的不要她了,秦冉不要梅曉了,親愛的冉不再愛曉了。

一切成空,愛灰飛煙滅,往事不復。

「這家公司是我們秦氏集團旗下的一家小公司,之前給雪瑩打理是為了讓她照顧小冉,他們一起配合完成青溪鎮的專案,這是小冉的心願,也是嫣兒的遺願。現在交給你,就當是對過去的補償。」

「你以為有錢就能買賣愛情嗎?我接受了你們就能心安理得了吧?在你們眼裡還有什麼不能用來買賣,哪怕是血緣關係也是可以用錢更改dna的吧。」梅曉激動地說。

秦嶽很顯然沒有料到梅曉這麼激動,張口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他沉默地顫抖著蒼老的手倒茶,茶水因為顫抖流的不順暢。梅曉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一種和父親坐在一起的感覺,難道是她早把秦冉的家人當做自己的家人?一定是,所以她才不能捨棄他,不能離開他。

「關鍵是小冉對你已經沒有感覺了。你最好接受。」過了一會兒秦嶽說,沒有了剛才的慈祥安然,是一種心痛的感覺。

「如果我不要呢?」心為什麼那麼痛,可不可以不要再有知覺,可不可以打一針麻醉劑,讓心暫時死掉。她恨這家人,恨的抵抗。

「你不要,他也不會回來了。你要,還不會一無所有。聽說你是個孤兒,沒有親人。」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揭她的傷疤,「孤兒、孤兒」她最討厭別人這麼定義她,別人都有父母,她卻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爸爸媽媽,他們永遠地走了。眼神冷漠,聲音倔強,她憤怒答:「不需要你同情。」

「不讓人同情,就接受,否則你會比現在慘的讓人更想同情。」

「不需要你教訓。」這些假惺惺的話她聽了就討厭。

「聽說你是個很有才的女孩,用你的智慧和才氣打理這家公司,好好經營,你會擁有更多,擁有越多,人會變得越踏實,物質給人的安全感,是實實在在的。」

物質,不是她一直追求的東西嗎?只有這樣才能更強大,才不會擔心被拋棄。物質,是安全的。

此刻,秦冉拿著簽了「梅曉」兩個字的合同,兩眼發懵,一直確定最最愛的她不會出賣他們的愛情,經歷了那麼多,堅持了那麼久,原來最後還是敵不過物質的誘惑。

這是第二次,他那麼堅定的信念被摧毀了。這裡面一定不會再有什麼意外和不得已的苦衷了。是她出賣了他們的愛情。

秦冉把自己關在房間,難道他看到的、感覺到的都是假的嗎?她跑到綠光森林手裡拿著浸有血跡的繃帶,她哭的兩眼紅腫讓人心痛,只是為了表演嗎?

如果不是身處美國,他一定會跑到青溪鎮,登上三生崖,那些她講述故事所流的眼淚是不是假的,那些她順著三生崖的山路走過的腳印是不是也是假的?

被父親騙回美國,從此軟禁,為了見她,和父親頂撞吵架。她的回報僅僅是一把交易。秦冉不願相信,卻見白紙黑字無法不相信。已年邁的父親,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

「我知道你不想和雪瑩結婚,一時還無法接受這個實事,但是我們兩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從你們小時候就認定你們會在一起。跟雪瑩在一起也許不是最合適的,卻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爸,我同意。」打斷秦嶽的話,他面無表情,只說「我同意」。

秦嶽看著兒子整天把自己悶在房間,誰的電話也不接,誰也不見。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

自己的孽債要讓兒子償還,還無法告訴他實情。

作孽啊,作孽。他暗罵自己。

「我只有一個條件,其他的都隨你們。」那張冷峻的臉上,依舊的面無表情,青澀的鬍渣已長滿下巴,充滿了滄桑。

他說:「婚禮一定要在青溪鎮舉行。」

父親走了,交代下人準備他的婚禮了,他卻絲毫提不起興趣。

梅曉不斷地從夢裡醒來,仇恨的火苗吞噬著她。

秦冉追著她問,為什麼你又一次把我賣了,我恨你,恨你。

月已涼,窗外微微閃著朦朧的燈光,她走到落地窗前,如此靜的夜,從樓上看天上,還會覺得彎月殘缺的像生生被人咬了一口,咬斷往日情誼。

開窗,風有些涼,吹著又長長一寸的黑髮,新長的這一寸完全是為他而續。想到那句詩「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難就難在沒有兩全其美,總是讓你捨棄你無法割捨的,為了另一個同樣心痛的選擇。

再見到秦冉的父親,還是在那個老字號茶館。她不能出賣秦冉,出賣他們的愛情。她相信他一定在等她,當她準備拒絕這一切的時候,接到秦嶽遞過來的紅帖。

開啟,赫然寫著秦冉先生和胡雪瑩女士的結婚典禮於某月某日舉行的字樣,邀請梅曉女士參加。

如果原來還不願意相信,還一心念著他想著他的話,這一刻她的眼淚滴在了大紅大紅的喜帖上,喜帖上滾動著一個碩大的晶瑩的淚珠,偏偏滴在大喜的「喜」字上。

一個老人家是不是卑鄙到捏造兒子的喜帖吧?

他是真的為了報復才拋棄了她,他是真的要讓她親眼看著他和別的女人結婚,他是真的要把曾經刺在自己身上的刀拔下來狠狠地還給她,一刀不算,還有兩刀,兩刀不算,三刀五刀。如今的「宏遠」公司不是給梅曉的補償,是一場永遠也跳不出來的夢。那裡有他們愛過的痕跡,有歡笑有淚水。

像媽媽一樣守候愛情,只能永遠活在痛苦裡。梅曉清醒了,她不要像媽媽那樣,她要走自己的路,接受這一切,改變命運,強大自己。心狠一點,不在乎這一切是怎麼來的,只要能實現她的偉大目標,一切都可以不在乎了。什麼愛情,什麼男人,什麼未來,都是痛苦的根源,只有斬斷,才能浴火重生。

秦嶽的助理把合同遞給他,他拿到梅曉面前,翻到簽字的那一頁,簽字筆拔了筆帽遞給梅曉。她麻木地毫無知覺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梅曉。

聞道梅花圻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恐怕她拿不出媽媽想要的那份灑脫。

一份刻骨的愛情換回了一張白紙。

秦嶽收起來,交給助理。憐惜的眼光看著梅曉,勸她:「你還年輕,日子還長。可能有些東西一時放不下,但是都會過去的。你是個有才氣有能力的孩子,將來一定會有出息。」

她的那句「孩子」更惹得梅曉熱淚滾燙。從來沒人把她當作孩子,過去和現在都沒有。

冷笑一聲,眼睛儘量睜大,用紙巾擦拭。

「謝謝。」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收你為義女。」

「謝謝,可惜我沒這種福分。」如果是以前,她會高興地跳起來。只是現在她不需要這份憐憫。

她走了,腳步沉重。

第一次爬到三生崖的頂層,三生崖上有一顆參天古樹,多少年前就屹立在這裡,多少年後,還在這裡。滄海桑田,始終保持仰望的姿勢。是在等待前世的皇帝,還是今生的王子?

坐著,坐到燈火已黃昏,夕陽染紅了背影。她想著這個時候秦冉一定和雪瑩在商量婚事,他們在挑選戒指,挑選禮服,兩家人開心的合不攏嘴,幸福的溢於言表。家,對她來說,一直都是奢侈,「家人」根本就是字典裡沒有的詞彙。

她羨慕雪瑩,生下來什麼都有了。她不要多,只要有爸爸媽媽,她一定會衝過去,衝到秦冉的婚禮上,扔出三生鎖質問他。

三生三世是不是到最後還是要重洋遠隔,王子始終要漠視荊棘鳥,即使拔掉滿身的刺,鮮血直流也不能讓王子想起那一世。也許,這是他們的最後一世,而不是第一世。王子始終要配公主的,灰姑娘的故事只能在童話故事裡找到一點蹤跡,還是那麼的神乎其神。

梅曉在三生崖坐了很久,坐到天漸漸涼了,風無情地灌上來,吹的老樹枝葉沙沙作響,抱緊雙臂也還是沁膚的涼。她站起來準備下山,一回頭,看到秦嶽的助理站在身後。

「你跟過來幹嘛?」

「秦總擔心您……」

「想不開嗎?想不開我早跳下去了。」冷笑一聲,下山。助理一直跟著她,直到順利到家。

林璐臨盆在即,聶風鞍前馬後的照顧著,從沒表現過厭倦林璐浮腫的臉,發胖的身軀,長了妊娠斑的皮膚。反而加倍小心地照顧她。

梅曉來的時候,聶風正在對著林璐的肚子念童話故事,說是胎教。林璐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有時候不得不令梅曉覺得,真心實意地談一場戀愛,未必會比做一個真心的第三者幸福。

戀愛太難,真心相愛更難。因為是第三者會平白少了很多要求,相處下去會容易的多。

「梅曉,你來的正好,聶風說是女孩的話就叫聶靈韻,男孩就叫聶凌雲。女孩是靈氣的靈,韻味的韻。男孩是壯志凌雲的凌雲。是不是很酷?」

「是啊,叫什麼都好,只要是你生的,聶風都喜歡。」

「梅曉這句話是說到我心裡去了。」聶風爽朗地笑著。

「去去去去,趕緊給我剝橘子吃,別妨礙我們姐妹說話。」

「領命。」轉頭再向梅曉說一句「看到了吧,命苦。」

林璐聽到了,嬌嗔地怒道:「你說什麼?」

聶風趕緊改嘴「我是說我多幸福。」

只剩下她們倆了。梅曉問了預產期,又帶來兩件小衣服送給未出生的孩子,說著說著,就說道各自的生活。

「當初我勸你不要走這條路,現在看起來,恐怕是我錯了。聶風對你一直沒變,而且加倍地對你好了,生怕你餓著凍著。」女人最大的幸福莫過於有個疼愛自己的男人,寵在手心裡,百般憐愛,萬般呵護。

「你這麼好,總有一個人也在等你,只不過你要走快點,才能遇上他啊。」

「我怕走的太快,錯過去啊。」梅曉打趣地笑了,掩飾自己的悲傷。

「你們,以後呢?總不至於一直這樣下去吧。」

林璐的眼神閃過一絲憂傷,這何嘗不是她所擔心的事。與人分享一個男人,到底不能那麼大度,但偏偏這個插進來一腳的是她,這條路也是自己選擇的,前面荊棘密佈,還要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我沒關係,我也想好了,等孩子一出生,就告訴他,爸爸是上天派來的天使,要經常飛回天上,想爸爸了就可以抬頭看看天空。天真吧?可是孩子都是天真的。」

梅曉想起自己的童年,媽媽從未提過爸爸,當她哭著喊著要爸爸的時候,媽媽錯手打了她一耳光,然後抱著她哭。從此後她只見媽媽看著照片流淚,看著媽媽時不時走到那個叔叔家門口遠遠地看一眼,再也沒有提過爸爸。直到臨死前,媽媽說:曉曉,等你長大了找這個人,告訴他你是她的親生女兒。

從此這句話就成了梅曉支撐自己往前走的信念,放棄一切地取得成功,然後在朗生面前,證明自己的身份。

今天,她成了宏遠公司的老總,在策劃界贏得了「創意策劃」新人獎,不輸他。終於可以站在他面前耀武揚威地羞辱他,把媽媽受過的委屈,自己吃過的苦一次補償給他。

只是,她怯懦了,不敢繼續往前走。來到林璐這裡,打著給孩子送衣服的幌子,不過是想得到認同。

看到聶風那麼細心地呵護林璐,朗生卻拋棄了絹絲;林璐的孩子還有個天使爸爸,自己卻連個魔鬼爸爸的影子都沒有。這一切都是朗生的錯,仇恨在她心裡越來越大,大的像漲滿氣的氣球,不能不爆發。

從林璐家出來,梅曉聯絡到邱悅,讓邱悅回來工作,雖然兩人曾有過不快,公司需要邱悅。

躲藏了一陣,過的並不愉快的邱悅感激涕零地回來了。她再不敢張揚跋扈地耀武揚威了,梅曉卻依然給了她足夠的權力和地位,並沒有因為以前的不愉快,記恨她。

邱悅為自己所作所為而羞愧,坦言:只要梅總需要,她做什麼都可以。

那一刻梅曉的心裡終於有了一絲快慰,她要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成功。

青溪鎮的策劃並沒有完結,懷著對青溪鎮所有感情的糾結,她說服了沈凌飛繼續把青溪鎮的策劃做完。

為了慶祝,大擺宴席,宴請策劃界有名氣和聲望的公司老總和策劃人。當然,朗生也在此列。

宴會上,梅曉穿了一件幹練的黑色職業裝,頗有女強人的範兒,緊緻中又散發出嫵媚的女人味,是整個宴會嫣然不可忽視的焦點。

「能有今天的成就,我要感謝一個人。他就坐在臺下。」梅曉站在臺上,臺下議論到底是誰,她從容鎮定地說:「就是我們策劃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朗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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