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顆真心,永不相負

二十四

一路上,桑靜瘋了似的輕喃著:「胡總走了,姜總走了,老唐被調去做綜合了,小趙自殺,監管檢查,可以辯解的,可是,可是,洪總他偏要上追兩級,偏要地動山搖。師兄,為什麼?為什麼?這是人心嗎?」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心疼地攏了攏女子身上的衣服。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師兄,是怎樣的繁華盛景,終究花自飄零。難道我們也會如同這冬天最後的花,挨不到春天嗎?師兄,人心到底是什麼?白帆他……」

突然,一個剎車,車穩穩停在地下車庫。冰冷的唇封住了她兀自喃喃的口。桑靜心下一驚,未待反應,整個人被一隻手帶了過去,連人帶大衣倒在他懷裡。他的唇緊緊蓋住她的唇,霸道地撬開她的牙齒,探入索取糾纏。唇間都是淡淡的雪茄的味道,桑靜有些眩暈,天地旋轉,不辨日月星辰,不辨晨昏。這一刻,顧超然,你是一個男人,而我,也僅僅是一個女人。激烈的吻未結束,他就開始用手撫摸她的頸她的臉她的腰,她臉一紅,往後一退,鬆開安全帶,開啟車門。逃出車外,有些尷尬,自己已無處可去了,可如果同他去酒店……

他似乎看出了女子的掙扎,一推門跟了出來,繞過車頭站在她面前。他胸膛起伏,似乎很激動。初春的夜,顧超然將大衣給了桑靜,只穿了件淺藍色暗條紋襯衫,如同她第一次去外灘支行門口遇見他時的模樣,只是風霜了些許,依然如此俊美。他不由分說一把橫抱起她,一手遙控關了車,就這樣一路抱著她走入酒店的電梯,一路接受別人側目投來的訝異目光。她在他的懷裡,貪戀著短暫的溫暖,她對自己說,這十年我欠你的,你欠我的,早就難分彼此,如若非要清算,就在今晚吧,自己再也無力去同理智抗衡了。

上樓,進屋。酒店的房間很整潔,所有的東西都被悉心藏在隱蔽的地方。只有酒櫃上的酒和托盤裡小心放著的袖釘。房間裡有股淡淡的薄荷古龍水的味道,很乾淨很舒服。顧超然把桑靜輕輕擺在一塵不染的白色床單上,俯下身用冰冷的貼著她的身體。深夜的酒店安靜得出奇,女子聽見自己發抖時牙齒顫動的聲音,還有男子急促的呼吸。漸漸地,他的身體熱了起來,溫熱傳遍了她的身體,他貼著她的胸膛,一顆心臟跳動得厲害。他用修長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頭,摩挲了一下她的黑髮。突然,他用臉貼近她的臉,桑靜的臉灼燒了起來,「超然哥哥」。

他把視線轉向她:「你說什麼?」

他低沉的聲線如同魔咒,讓她聽也聽不夠。「叫你。」

他明亮的眸子灼灼其華,「再叫一遍。」

桑靜別過臉,躲開顧超然的注視,羞怯地叫了聲:「超然哥哥!」

沒待她叫完,他的唇就上來了,不同於剛才的溫存,此刻的他幾乎野蠻地啃咬。她想逃開,他卻如影隨形。他的吻有野獸的蠻力,有藤與樹的纏綿,她在窒息的吻裡無處遁逃,正如無處遁逃的心。吻漸漸滑至她的頸間,猶如萬千只小獸撓抓。桑靜心裡有一團火,起先被包裹著,被萬千的小爪子一撓,包裹的紙破了。一把火燒盡了少女的矜持,一轉頭回應地吻。

如同一陣捲起的風暴,席捲著天與地的光亮,眼前一片猩紅,猶如刺破天際的朝陽。桑靜閉上眼,任由自己被一陣又一陣的洶湧狂潮淹沒。

一夜的抵死纏綿,理智與第一縷晨光一同醒來,四顧茫茫,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虛空。桑靜以為她與顧超然是不同的,是相濡以沫是惺惺相惜。昨夜的翻雲覆雨,讓她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同其他人沒有什麼不同。那份付出和無悔逃不過庸俗的窠臼。不過紅塵男女,痴與怨,靈與肉。

多年前她同白帆討論的情愛三境界此時此刻不知為何如此清晰地在她心底浮現。她說她追尋靈魂伴侶,白帆說她不懂。原來那時的她真的不懂,白帆應該也有過肉體的愛,所以才會那樣對她說。原來,我們都逃不過色與惑。

洗完澡,穿上浴衣,她看著在床上依然熟睡的顧超然。他多麼俊美,那烏黑的頭髮兩鬢染霜,殷紅的唇,稜角分明的臉,健碩的體格,修長的手指,磁性的聲音。桑靜心裡悲涼地想著,原來自己迷戀的不過是他生就的一副好皮囊。原來,愛終究躲不過一個欲字。好吧,好吧,靈也罷,肉也罷,昨天藉著軟弱釋放了長久以來的壓抑,也談不上誰虧欠誰。既然無愛,何必糾纏,就此放開,陌路前途。生活還得繼續,那一堆惱人的麻煩還等著。桑靜搖搖頭,梳洗完畢,出門上班。

顧超然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他一摸身邊哪還有人。他半裸著身子躺在酒店的被子裡,自嘲地想,他有多久沒賴床了,果然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他看著她走後的房間,覺得這冰冷的房間突然亮堂了許多。

昨晚她笨拙地回應,他又喜又悲。喜的是,她竟將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給了他,他絕不能辜負她。悲的是,她這一路走來,竟未曾遇見一個知她懂她憐她惜她的男子。他也曾將她一人置於局中,讓柔弱的她承受了那麼多。明明是欠了她,她卻一次次付出真心。他心裡無限感激,十年了,老天終於給了他重新選擇的機會,他要把少年時不曾擁有的情懷都給她。念及此,突然想起正事,穿起睡袍,開啟手機給一個人打電話:「李總,你好!我是超然……」

三天了,一到中午手機準時響起,桑靜尷尬地跑到收發室,那裡的老師都認得她了。

「你來啦,喲,今天是什麼花啊!」

女子臉一紅,接過花,往樓上跑。

「桑老師,這花都沒地方插了。喲,這次帶了個花瓶,還有花剪。真是體貼啊!桑老師,你真幸福!你男朋友真細心。」

她的臉刷的又紅了,紅到了耳根。開啟一看,槍炮玫瑰,玫紅色嬌豔欲滴。裡面有一張卡片,掃了二維碼後一行字躍入眼簾:「為什麼?」

桑靜把花連同瓶子塞給小張:「你喜歡的話放你那裡吧。」

第一天11朵白玫瑰:「想你」,第二天19朵戴安娜玫瑰:「別躲我」。

她不是不感動於他的浪漫,只是想到自己的年紀和他的身份,總覺得兩人早已過了少男少女的階段。更何況她覺得顧超然也許誤解了自己,她並不打算因為那晚的事要死要活地讓他負責。三十五歲的她對自己的身體還是做得了主的。她實在沒有想好要如何面對自己凡俗的慾望,更無從面對他的關懷,彷彿過往的付出只是為了彼此在肉體上的索取,那便真正貶低了自己對顧超然由衷的欽佩與仰慕,那便輕賤了她曾以為的他們之間的只為真心無關風月的關係。

快五點時,突然接到洪總的電話:「桑靜,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快點啊!」

聽著他的口氣,似乎挺高興。他對著自己高興得出來,太陽真從西邊出來了。桑靜放下手頭的事,匆匆趕去他辦公室。走到走廊口,便聽到他屋裡傳來談笑聲,這個聲音聽來十分耳熟,居然是顧超然!桑靜整個人都僵在辦公室門口,怎麼也邁不開步。

「你怎麼傻站在那裡,還不快進來。」

「是。」

「桑靜,你看看誰來了!哈哈,哈哈,顧行長。他今天去監管開會,路過我們這裡來看看我。說起你時,才發現他是你老領導啊。來來來,打個招呼。」

「顧行長好。」

「你好!桑靜,好久不見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出好久不見,眼睛狠狠地瞪著她。桑靜被顧超然直勾勾的眼神看怕了,低著頭。洪總適時地被旁人叫了出去,就留下了她和他。

「你想幹什麼?」她看著他問。

「我在樓下等你。」

「不好意思剛剛走開了,你們敘過舊了?」

「洪總,我還有些事,先走一步,下次……」

洪總竟一路握著顧超然的手,送他走出走廊,進入電梯。

桑靜默默地走回自己的位子,頹然地坐下。這兩天,顧超然發了訊息微信,還打了電話,她都沒有回。她這幾天每天五點半下班,回到家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對著空氣發呆。其實,她覺得顧超然大可不必這般勞師動眾地尋自己。他們早已兩不相欠,再無瓜葛。今天顧超然居然動用自己的公共關係來尋她,實在不是他的作風。

故意把五點之後排得滿滿的,不停地打電話、寫報告、做資料。再次抬起頭時,已然八點,眼睛都酸了,桑靜用手在穴位上按摩了會兒,估摸顧超然走了。拿包,換衣服,回家。

走到大廳,遠遠瞥見顧超然的寶馬停在平臺上。桑靜看了看他的車,心想:他倒是霸氣,大樓物業向來秉公,是自己行的車都未必停得了。她繞過顧超然停車的門,從另一處出門,徑直往車站走去。自認速度已是極快,居然還是腳下一滯,手臂被一隻手牢牢鉗住。桑靜拼命掙脫,顧超然上前一抱,幾乎是抓小雞似的夾著她就進了車,車門一鎖,一個箭步回了駕駛座,說了句「自己繫好安全帶」,就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桑靜被後坐力甩在椅背上,只得乖乖繫上安全帶。一路沉寂,她看見顧超然通過反光鏡不停地看自己,臉色陰沉。下了車,他可是沒了一點溫柔,與其說是抱不如說是挾持著她往電梯裡鑽。門一開,就把她朝屋裡一送,桑靜沒站穩,倒在床上。他撲了過來,正迎上她的臉。臉貼著臉,心貼著心,她聽見自己的心狂跳。

顧超然看著桑靜,一座憤怒的火山逐漸冷卻了下來,臉上附上一層霜,終於,他的神色中再無怒意,只有無盡的悲涼。他開口了:「你就這麼恨我嗎?」

看著他哽咽,桑靜心裡一疼,一滴淚掛了下來。他起身,把她扶正,用手擦去她臉上的淚。

「本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正式開始……沒想到還是傷了你。」他深情地看著她,不知是燈光的原因還是什麼,他眼中閃爍著淚光。許久,嘆了口氣,打算轉身離開。桑靜拉了拉他的衣角,他轉過頭跪在床前,就勢用下巴抵住她的肩,把整個人的分量壓在她的肩頭,在她耳邊輕輕說:「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這是顧超然第一次在桑靜面前示弱。桑靜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輕拍他的背,哄他道:「我怎麼會不要你呢?有人肯收我就不錯了,更何況你呢?」

他再一次深深擁住了她:「不許胡說。」

「我是認真的。我只是不曉得如何面對你。你知道,一直以來,我是四十五度仰望你的。現在,要這樣看你……」她用手比畫到他額前,被他一把抓了去,牢牢攥在手裡,「別,別,痛,痛!」

「我要牢牢抓住你,再不讓你逃了。」

「痛,痛,我不逃了,不逃了,不敢了。」

「陪我老去。」

「陪著你老去,哪兒也不去,就守著你一個人,只守著你。」

桑靜對自己說,眼前的男子,你認識了十年,他的心你是懂的。就好好愛他吧,許他這一世,與白帆的過往只當是一場夢,眼前的人才是真實的。從今後,一顆真心,只為一人,永不相負。

「超然哥哥,」桑靜在顧超然熱吻的間隙呢喃著,「一顆真心,永不相負。」

他撫摸著她,用略帶沙啞的嗓音說道:「一顆真心,永不相負。」

窗外一輪尖尖的月牙兒嬌羞地被雲矇住了眼睛。天地間,再無一物可阻止這創世以來的兩情相悅。

一盞小小的檯燈,鵝黃色的光暈下一個雙鬢雲霜的俊美男子斜倚在椅子前,面對著電腦,敲擊著什麼。

「幾點了?」

「五點半,你再睡會兒,我開車送你。」

「怎麼起得那麼早,你每天都那麼早嗎?」

他頭也不回說道:「呵,這三天為了等你,落下了很多功課。」

桑靜低了頭,沉吟了會兒,穿衣起床。看了下,冰箱裡有雞蛋、培根,還有牛奶,櫥裡有些麥片、咖啡。裡裡外外蒐羅一圈,居然還被她找出了牛油果。酒店式公寓就是這點好,還配了開放式廚房。而顧超然的廚房裡居然有廚具、攪拌機和咖啡機!一會兒培根煎雞蛋、牛油果奶昔加麥片就好了,一股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顧超然放下手中的工作,走了過來,一把從腰間環住桑靜。

「我不太會做,你嚐嚐。對了,有番茄醬嗎?」

「我來。」

桑靜看了下餐具,只有一套,有點發怔。他拍了她一下,遞過番茄醬。

「你好了?」

「oa看完了。說吧,那天晚上怎麼回事?」

她把這幾天的心酸史倒給他。

「真脆弱,還好你遇到的是我。」他頗為得意地說道。

她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藤田的事,你別理他。這幾天下班前告訴我,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太,太招搖。」

「就這麼定了。過幾天我回北京了,小沈會開我的車接你。」

桑靜拼命搖頭:「真的不用。我喜歡坐公交,發會兒呆。」

「此事不必再議,聽我的。債券的事,你有主意了?」

桑靜嘆了口氣,搖搖頭:「人家按合同又沒錯,我哪有什麼辦法。如今所謂的方案是緩兵之計,只希望這波債券能讓客戶少贖些。」

「我倒有個法子。」

她拉了拉凳子靠得離他更近些:「快說快說。」

他看著她,用手裡的叉子叉起一塊雞蛋送進她的嘴:「你看你,一談工作就什麼都忘了。你可以建議讓機構來買他們的定開債產品,只要有人進,你們就有足夠的額度可以出。」

「好是好,可誰會接呢?」

顧超然頓了頓,沒接桑靜的茬,半天才說道:「你們資產管理部。」

桑靜搖搖頭:「我們行資管部啊,我看難。」

雖說沒有馬上想到誰接盤,可顧超然確實給自己指了條明路,她怎麼沒想到呢?果然是分管資金運營的行領導。等等,桑靜眼珠一轉,主意打到了顧超然身上,他不就是他們行分管資產管理部的行長嗎?抬眼望他,他沒有注視自己,而是悠悠然啜著她衝調的咖啡看著報紙。轉念一想,他是他,自己是自己,公和私要分清。就算顧超然再想幫自己,也沒道理拿整個銀行作賭注,這不是他的作風。他果然沒有繼續此話題的意思,催促她吃早飯,整裝出發。

後面的幾天,顧超然踐行承諾,日送夜接。桑靜覺得這樣太過招搖,仍然不習慣曾經的領導如此殷勤,這種轉變讓她不太舒服。更何況她不想給顧超然徒添負擔,不想麻煩他太多。他倒坦然,扔了句:「且受著吧。我回北京了,有你獨守空房的日子。」

花還是一天天送,知道她喜歡白色玫瑰,就換了各色的配花。單位裡炸開了鍋,紛紛揚揚地傳桑靜交了個鑽石王老五。桑靜不想辯解也無從辯解,乾脆三緘其口,也就讓那些八卦空忙了一陣子。

真是風雲突變世事難料,領行領導之命,桑靜去了基金公司找他們分管投資的老總,剛丟擲機構置換額度的方案,便與他們不謀而合。因為找機構、走准入、走審批也是個極磨時間的活兒,所以基金公司只是讓她等,沒最終說死一定能趕三月底置換出來。不過,人但凡看到了希望,自然就有了奔頭。桑靜把方案計劃和進展向洪總彙報後,心裡輕鬆了不少。

藤田那裡仍時有電話威脅,不過遲遲不見他有後招,桑靜心裡也約莫有了底,加之顧超然這幾日把她看得和國寶似的,心裡又多了分底氣,就沒再把藤田放心上。

監管那裡整改報告送到了,好說歹說溝通後,事情沒有進一步擴大。至於下面分支行,洪總堅持要重罰,自己也攔不住,於是下面也是好一陣折騰。被處罰的名單裡竟有些原來中欣的老面孔,桑靜也沒太在意。該撤的撤,該罰的罰,就算洪總新官上任的火吧,她心裡不免一絲寒意。

略有些喘息,桑靜給張妍打了個電話。張妍從同學會回來就處於游離狀態。桑靜搬回租屋前,把筆記本給母親,她一直沒有接,發了很久的怔,從文說送女兒,張妍才恍然初醒,囑咐了不少。所以,桑靜還是不大放心母親,而且自己也很心虛,這幾天沒回去怕漏接了母親的電話,讓她起疑。桑靜等八點顧超然依例看電腦加班時給張妍打電話,這是桑靜和顧超然約好的獨立時間,互不干擾,來接電話的是桑靜的老爸。

「爸爸,是桑靜。」

「你個沒良心的丫頭,怎麼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也不來個電話?」

「我回去後有點忙。」

「你哪天不忙?年輕人追求事業,爸爸理解,不過你還是要多打打電話,關心關心你媽媽。你看看自從你搬走後,我們都有些不習慣,一下子覺得房間空蕩蕩的。」

「爸爸。」桑靜心裡有些難過,她的這位寬厚的老父啊!是自己不孝,這麼大了還讓他們擔心,「我想你們。」

「怎麼了,工作上有不開心?」

「沒有。我挺好的,就是特別想你們!」

「傻孩子,你還知道爸媽啊。你媽自從你走後,不知偷偷流了多少淚。」

「爸爸,我又不是第一次搬出去。」

「你啊,可能這次住得久了,你一下子走了,又剛開完刀,你媽想你一工作就拼命,就很難過。你媽媽多愁善感,你知道的,多開導開導她。小妍,小靜來電話,你來聽。」

「喂,媽媽。」

「小靜,怎麼才來電話。」

「你打過?」

「沒有。」

桑靜心裡長長舒了口氣,總算沒露出破綻。

「又加班吧。晚飯都按點吃嗎?」

「我在食堂吃的,熱的,六點就吃,你放心。」

「傻孩子。一個女孩子跟個男人似的滿世界拼,難怪嫁不出去!」

「你是我親媽嗎,這麼說我!喜歡你家閨女的多得是,排隊呢!」

「逞能!哪天帶回來,就算你能耐了。」

「……」

「對了,下月清明,你外公落葬,一起去。」

「好。」好在急脾氣的母親沒有在意女兒片刻的掙扎,「媽媽,爸爸說你想我都哭啦。」

長長的沉默,桑靜感到了些異樣。「別聽你爸爸瞎說。你不知道,他現在整天唱崑曲、打牌,一點追求也沒有。」

「喲,我爸都退休了,你還要他怎麼上進啊。」

「懶,懶,懶。沒救了!做個家務就說頭暈,恨不得整天躺著。累,在家休息啊,還老和一群狐朋狗友去唱崑曲,找搭子打牌。你說說……」

「你又不是最近才認識他,他不抽菸不喝酒就唱曲、打牌兩個嗜好,你還不讓他玩。難道你要我爸像林舅舅一樣,生命不熄,工作不止!」

「胡鬧。不過,這麼說來,你林舅舅自從去湯山,也沒聯絡過我們。我要謝謝他找到我的日記本,也沒機會。他和你聯絡嗎?」

「沒有啊!宋阿姨陪著他,您操什麼心呀。」

「也是。清明落葬的事別忘記,我們包車,你回來住幾天。還有,你老出差,工作中和基金公司、銀行的人接觸多,也給自己物色物色。別自己不上心啊。對了,我忘記了,你姨媽一朋友家裡條件不錯,有個兒子,就是學歷沒你高,要不就清明小長假約著見見?」

「母親大人,你煩不煩啊,哪有清明見面的呀!我掛電話了。」

「等等,你爸爸和你說話。」

「爸爸。」

「小靜,你別聽你媽的,不喜歡別委屈自己,爸爸支援你。」

「老桑,你怎麼這樣,我跟你說……」

桑靜在一片紛爭中掛了電話。縱是母親這樣的才女,中年後不免囉唆,好在父親是極開明的,總說他女兒是塊璞玉,不懂她的人只怕委屈了她。

掛了電話,就見顧超然合上電腦,朝自己走來。莫非剛才的話被他聽見了?未待桑靜觀察,就被抱起,一個重心失衡倒在床上。只感覺自己天旋地轉,剛要逃開,她被他側身從背後環在懷裡。她的頭枕在他手肘上,他俯下身,用手撫摸著她的長髮,「我要回北京了。」他在她耳邊輕輕哼著。

桑靜一轉身,四目交接,顧超然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幾時走?」她不自然地伸手擺弄他浴袍上的腰帶。

「下週。」

「這麼快?」

「不捨得了?」

「才不是。」

他放開手,仰臥在床上,任一條手臂被她枕著。「我的假期結束了!」

「假期?你每天去上海資金運營中心坐鎮,也算假期?」

「是啊,強制休假。不過上海這裡的事辦得差不多了,公與私,都差不多了。」說到最後一句他轉身,將手抽出,脈脈看著桑靜,「四月小長假去北京陪我。」

她心下一鬆,幸好他沒聽見自己和母親的對話,「我,我要陪母親為外公落葬。」

他眼神暗淡下來,坐起身。桑靜知道自己掃了顧超然的興,起身從腰間抱住他,「好了,你還有什麼其他要求,我都答應你。」

他沒有說話,從床頭櫃中變出一個錦盒,開啟是一隻翡翠鐲子,一圈是柔潤的青綠色,中間一抹翠綠油亮欲滴。他緩緩地從她的指尖套了過去,捧起帶著鐲子的手看了許久,「這個是給顧夫人的。」

桑靜一驚,忙抽回手,就勢往下褪,可這鐲子真是大小剛好,卡在拇指與食指處就是褪不下來了,手都紅了,一腫更是褪不下來。

他看著她,冷冷地問:「你這是做什麼?」

「也許你覺得矯情,我不想傷害梁老師,她待我不薄。」想起梁歡成為自己客戶後,經常來找她,參加睿馳的沙龍,拉自己和睿馳去聽音樂會,還給她介紹了不少報社的同事,還推薦她上《晨報》專欄寫東西,桑靜有一種說不出的愧疚。

顧超然吃了一驚,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桑靜啊桑靜!你叫我說你什麼好?說你不上心吧,你操心老胡操心老曹,居然還操心梁歡。說你上心吧,自己的事沒一件上心的。工作,只做不爭;婚姻,你打算這樣不明不白地跟我一輩子?」

桑靜紅了臉,低下頭。顧超然,我從未想過未來,我不想想也不敢想。我只知道此刻是愛你的,想對你好,就對你好。若終有分開的一日,我也珍惜當下好好愛過你的日子。自從愛上白帆,我學會的是不去看未來,只守著擁有的歲月,能愛一日便多愛一日,若失去就堅強地失去。桑靜低著頭,不想讓他看見心裡的委屈、羞愧。

「本以為你不告訴父母是因為我沒有給你名分,原來,你竟然是不想傷害梁歡。那我呢,你置我於何地?你自己呢,你不委屈嗎?」

手越來越腫,火辣辣的生疼,卻不及顧超然的話刺得痛。他是赤裸裸地告訴自己,不管桑靜是否願意,她都是一個破壞別人婚姻的第三者。

「我和梁歡的事,不是因為你,遲早也要結束。十年了,我再來找你,就是要給你一個家。靜,你懂嗎?我不要你為我揹負什麼。我是自由的。你我都不欠梁歡。」

兩行清淚落下。「超然哥哥。」

顧超然緊緊抱著桑靜,待她急促的哽咽平息。「桑靜,還記得你說過的我們學校中秋吹簫的男主角嗎?」她用力點點頭。

「他父母是知青,他從江西考回上海,發現他的故鄉對他並不友好。別人唾手可得的東西,他都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汗水。他漸漸習慣了這種不公平,並且用聰慧和努力去換取本該屬於他的一切。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進入銀行工作,可是他看到的是更多的不公平,這種鴻溝是與生俱來的。直到遇到他的恩師,他生命中的貴人,他恩師一路高升,他也有幸得到提點,快速提升。一切來得很快,他覺得人生從此坦蕩無阻。他的恩師卻提出了一個要求,就是招贅他作女婿,從此利益同體。他當時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迎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顧超然頓了頓,表情凝重,桑靜似乎十分痛苦,沒有催促他,安靜地等他。「可是第一次見面,女孩就告訴他,她有心上人,他們只有婚姻之名。一開始他還心存幻想,憑藉自己的外貌和真誠可以換取一段真正的感情,直到婚後才知道,她拒絕父親塞給她的一切,工作、婚姻和人生。」

眼前浮過樑歡與睿馳激吻的場景,桑靜瞬間懂了。這十幾年的寂寞,原來是上天賜予禮物的代價。

「十幾年是怎樣的絕望,桑靜,你懂嗎?在他就快忘記什麼是愛的時候,他遇見了一個女孩,單純乾淨,細膩脆弱。但他沒有資格再愛其他人了,他只能看著她慢慢長大,遠遠地看著她。終於,他的恩師生病死了,離婚是妻子提的,她要和愛人遠走他鄉,去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人生。桑靜,那個吹《枉凝眉》的人就是我,那晚在竹林裡我吹的是《鳳求凰》。」

「超然哥哥。」桑靜伸出手緊緊摟住顧超然的脖子。

「桑靜,我要你堂堂正正地做我的夫人。」淚水斷了線,潮溼了整顆心,「傻姑娘,怎麼那麼愛哭鼻子。不哭了,不哭了,不會讓你再受委屈。」

看著他,一股暖流,一腔衝動,桑靜毫無顧忌地張口道:「我,我,以前喜歡過一個人,很喜歡,很喜歡。可是他永遠只給我背影,永遠只有背影……你答應我,答應我,愛我,用你的心,愛我!」

「愛你,用整顆心、整個人。」

「在我脆弱時,保護我,用你的心溫暖我,在我需要你時,你會立刻出現,不會突然消失。」

「我會保護你,會溫暖你,會立刻出現,不會突然消失。」

白帆,讓我與你握別,再輕輕抽出我的手,解開前世的羈絆,放今生各自西東。超然哥哥,一顆真心,永不相負。

看桑靜哭累了,在自己懷裡睡著,顧超然心裡隱隱作痛。夢中,桑靜緊緊抓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叫著「超然哥哥」。此時的她那麼脆弱,與白天在他面前逞強好勝的樣子判若兩人。替她掖上被角,她悶哼了一聲,嘆了一口氣。雖然極輕,但顧超然還是聽清楚了那一聲「白帆」。白帆,是那個人嗎,那個潛藏在她內心深處的男子。

二十五

為了熄滅顧超然不知哪兒來的醋意,桑靜答應週末送他去北京,等他安頓好,再打飛的回上海。有時,她真搞不懂身邊這個男子,明明什麼都懂,把自己看得如同透明,卻還要讓她去揣測「聖意」。有時,他溫柔得如同春日潺潺的流水,有時卻冷得如同冬天屋外的一宿寒霜。她就不知道了,明明那日自己睡著前還好好地,又是送鐲子又是立誓言的,老套是老套了一點,不過和他一個70後談什麼戀愛創新啊。自己都沒同他計較,他倒好一覺醒來就醋了。

自己給他做早餐不好,去上班不好,中午不彙報請安不好,晚上各自看書她不理他不好,可是她說了話又不好。思前想後,覺得他是醋了,就因為自己說喜歡過白帆?唉,是她沒考慮周詳,一感動就說了,可是誰沒有過去呢,愛人間不該坦誠相見嗎?梁歡之前他還有個夜夜吹簫的女友呢!她桑靜都沒醋,二比一,自己不算多啊!還好沒說季懷,否則還不知道怎麼他折磨自己。

唉,真是前世欠他的,桑靜不禁感慨。於是,桑靜繳械投降,自己巴巴地主動提出送他去北京。他一面說著她太辛苦,一面又高興得像個孩子。桑靜甚是鄙視顧超然的幼稚行徑,又不免母性大發,決定不同他計較。腕上的鐲子又在單位引起一陣騷動,桑靜求爺爺告奶奶地央著顧超然把花撤了,可這鐲子還真是怪了,似是生了根,就是死活都取不下來。他笑她道:「嗯,早說了,你是我的,連它都認了,你就從了吧。」

姻緣這東西,桑靜原是不信的,想起多年前龔老師給自己看手相,驚覺原來緣定三生,這三生之事早就刻在手掌這一方天地裡了。搖搖頭,自己一個唯物論者怎麼可以信這些。如今和顧超然在一起,還不是自己人品好,對,主要是自己人品好。也許是老天眷顧自己在白帆那裡受了太多苦,派顧超然來解救自己於水火吧。不由得,桑靜對顧超然又多了份體貼。

週五一下班,桑靜就提著行李直奔行外。剛走到車前,一個熟悉的身影轉了出來,一照面便認出是小沈。

「小沈!」

「桑姑娘!行李我來。顧行長在後排等您。」

「謝謝。」女子羞紅了臉,鑽進車裡,正對上望向自己的顧超然。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害羞的臉。等小沈坐上駕駛座,啟動車子出發,他開腔了:「小沈,還叫桑姑娘?她可是我的夫人。」

「對,對,對。顧行長我說錯了。是行長夫人。」

桑靜被他們一唱一和弄得更加不好意思。

他旁若無人地一把抱住她,在她耳邊耳語道:「怎麼了,這就不習慣了,到北京怎麼辦?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桑靜是顧超然的妻子。」

一路順利,直奔北京,到家已是深夜一點。門一開、行李一扔桑靜就睡迷了。早上是被巴赫的鋼琴曲叫醒的,顧超然坐在敞亮的客廳裡,任陽臺上的風撫過他的額髮,他還在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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