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庭大概是太高估沿珩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就算是我對不起你。」從晚宴現場回來,沿珩還來不及換上乾衣服,馮小庭就牽著平瑤的手站到了沿珩面前,月色暗淡,看不清沿珩臉上的表情。
你就那麼急著給她名分嗎?
久久的沉默之後,沿珩轉身離開了。
深夜長風吹在沿珩柔軟的頭髮上,這風明明是那般溫和撩人,可沿珩卻難過得泣數行下。
五年前,同樣是在晝長夜短的季節裡,馮小庭出現在她面前,就如同是悶熱夏季裡吹來的一陣涼風,她躁亂不安的心緒一下子就平靜了下來。明明前一分鐘還哭喊著不要留在國家隊,後一秒卻乖乖地跟沿江說,她會好好訓練。
大她三歲的馮小庭寵溺地衝她笑了笑,她並不知道那個時候的馮小庭已經有了非常豐富的國際大賽經驗,儼然是一個正在走向巔峰的新星,她也不知道一開始他們就不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她只知道少女情竇初開的日子裡她遇上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人,她認為自己是幸運的。
不像其他女孩兒面對自己的心上人會閃躲和羞澀,她的情感表達更為爽快。她會直接跑到男隊說要跟馮小庭一起訓練,她會直接告訴馮小庭自己喜歡他。少年溫柔的目光就是無形當中的縱容,即便沒有接受也算是一種預設。
她站在3米跳臺上,雙眼緊閉,接著在沒有任何翻騰和旋轉的動作中垂直落下,巨大的聲響和細微的水花將黑夜裡的沉寂打破。
沿珩任由自己漂浮在訓練場裡的泳池中。耳邊是水流的顫動聲,輕微得像極風中懸崖邊上細細的紅線。
她並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像個傻瓜一樣回憶兩個人的過去。而且從今晚的情況來看,他們的過去並沒有什麼好回憶的。
馮小庭從未抱過她,也沒有親過她,甚至沒有對她說過「我愛你」或者「喜歡你」之類的話語。
他只會寵溺地給她買一切她想吃的甜點,帶她去所有她想去玩的地方。每當訓練結束,他都會送她到隊內的宿舍樓下,她無數次期待過他能像今晚對待平瑤那樣在落日或者在星起的天空下,跟她說一些羞澀的情話,或者親吻她的額頭,對她說,沿珩,明天見。
可他沒有,他只會輕輕地拍拍她的頭,對她說,沿珩,上去吧。
或者,他會說,沿珩,你還小。
他是不是真的就從來只把她當妹妹?
泳池盡頭的探照燈斜斜地照在水面上,從上往下看,由於光的折射,此刻漂浮在水中的沿珩身體彷彿被折斷了一樣。
她知道自己還在流淚,但對於臉上的液體,她並不是很清楚是淚水還是池水。
就算她還小,可那並不是他當眾劈腿的理由。他明明在兩年前獲得了世錦賽冠軍之後也親口跟她說過,他說沿珩,我會一輩子在你身邊保護你的,難道這只是她一廂情願地把它認為成了愛意嗎?
然而再多的回憶又有什麼用,還不是他一句算我對不起你,便生生將過去的一切全部推翻抹淨,當作沒存在過。
沿珩沒有經歷過這種情傷,她自是不懂,其實感情的事從來都是百轉千回,並非一加一就一定能等於二。
說到底,在成人的世界裡,即便遵守了小學生行為規範也不會在學期末拿到三好學生的獎狀。
游泳館的大門被「嘎吱」一聲推開,沿珩立馬將難過收起,緊接著,她就看到有人拿著探明燈走了進來。
「阿珩!」
果然是方寸,當然還有男隊的楊光心。
看到水面上漂浮著的人,兩人這才舒了一口氣,趕緊跑過去,方寸更是直接跳進水中游到沿珩身邊將她抱住。
「阿珩,你這是幹什麼?」她擔心地問。
「宿舍太熱了,我來這兒消暑。」沿珩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水,腔調裡還有明顯的沮喪。
「好好好,我們回去把空調開到16c就不熱了。」16c是沿珩最喜歡的溫度。
「還要吃西瓜喝芬達,要橘子味的。」
「行,我們去買一箱橘子味的芬達擱宿舍,你想什麼時候喝就什麼時候喝。」方寸由著沿珩,然後拉著她游到了泳池邊。
楊光心伸手將她們拉上來,一臉認真地說:「但是,阿珩啊,你這種體形了還是要注意剋制……」
說到這裡,方寸一個回頭眼神殺,讓他把剩下的話生生咽回到肚子裡。
他話鋒一轉變成了:「還在長身體嘛,想吃吃,想喝喝。」
但對於晚宴中目睹馮小庭表白平瑤的畫面,三人默契地隻字未提,儘管這漫漫長夜不好過,但是時間神奇的地方就在於,可以將一切曾經以為多麼難以痊癒的傷痛撫平、淡化,甚至是遺忘掉。
折騰了一夜沒睡的沿珩,到了凌晨才沉沉地睡去。
奧運剛過,再加上今年大的跳水賽程已經差不多全部結束,隊內的常規訓練以及一些小比賽還未正式開展,隊裡會給隊員們放個小假期,隊員也會選擇在這個時候稍微放鬆一下,比如睡個懶覺什麼的。
但沿珩這懶覺只怕是睡不成了。
放假前一天,方寸從食堂帶了早餐剛到樓下,隔壁宿舍的呂含山就提醒她讓她看新聞。雖然不清楚狀況,但呂含山那眼神就告訴她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果然,在她百米衝刺回到宿舍開啟手機之後,各大入口網站的推送就來了,無外乎什麼在連氏集團舉辦的慶功宴上無名跳水小將和連氏未來掌門人大動干戈,還有些標題更誇張,什麼「不勝酒力的某運動員酒後失德當眾發瘋」「奧運週期剛過,某運動員就開始解放天性放飛自我」「跳水隊如此培養運動員的個人素質,在不久的將來,這支隊伍還能創造中國夢之隊的神話嗎」?
方寸回頭看了看還在熟睡當中的沿珩,然後小心翼翼地點開其中的一條新聞,那畫面簡直是不堪入目好嗎?
從畫面上來看,其中一張沿珩正面紅耳赤地扇人耳光,而被扇的人上身裸露,從拍攝角度上分析的話,似乎兩人剛剛做過什麼讓人想入非非的事情。
來不及看文章內容,她便感慨:「我去,現在的某些媒體這麼無良嗎?」
方寸剛感慨完,宿舍門口的電話就響了。那電話是隊內給她們專門配置的,因為嚴格意義上來講,她們進入訓練週期後是不能用手機的,所以隊裡才統一給每個宿舍配了電話。
她剛一接,那邊就咆哮開了:「沿珩,十分鐘之內給我跑步到教練員辦公室。」
她還沒有來得及解釋自己不是沿珩,但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嘟嘟嘟」的忙音似乎正在暗示如果十分鐘之內趕不到的話,會付出怎樣慘痛的代價。
她只好趕緊去叫沿珩:「阿珩,快別睡了,肖教頭讓你趕緊去教練辦公室呢!」肖俊武是跳水中心的總教練或者說是領隊,也是國家跳水隊的最高領導人,因為為人過分嚴苛,私下隊員們都叫他「肖教頭」。
沿珩翻了個身,含混不清地回:「現在又沒有訓練,去那裡幹什麼?」
「哎呀,你別管是幹什麼了,教頭說了十分鐘之內必須趕到。」她一把將沿珩從床上拉起來。
沿珩揉了揉惺忪睡眼,頂著一頭亂髮問她:「當真嗎?」
「什麼當真不當真,你趕快!」方寸從她的衣櫃裡掏出運動t恤和短褲丟給她讓她換上,「我跟你說啊,去了之後,不管教頭說什麼,你就只說一句話——‘我錯了’。」
沿珩皺著眉不解地看了方寸一眼,覺得方寸雖然平時是潑辣了一點兒,可游泳隊的隊花頭銜不是平白無故得來的,不能說任何時候都處變不驚吧,但至少她以前還從沒見過方寸像現在這樣慌張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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