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九點十分,我下床撒尿,一看,邱飛正在下鋪睡著呢。

撒尿回來,我叫醒邱飛,問他是否去上第三四節課,他說當然去了,是體育課。

下午是英語課,我去上了。課上沒睡覺,因為去晚了,只能坐第一排老師眼皮底下。

老師穿了一件黑白灰紅相間的橫格毛衣,領口露出白色的高領球衣,色彩搭配豔麗又不失純真,毛衣是緊身的,把她的身體曲線勾勒得楚楚動人。所以在她脫掉外衣把這些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時候,我聽見身後的男生髮出嚥唾沫的聲音。還有一個人說了一句:「我操,太棒了!」

這種環境下怎麼能睡著覺。

如果老師天天這麼穿,估計這門課就不會有人曠了,至少男生是這樣。大家過四級也指日可待了。

1999年10月14日星期四多雲

特煩。不知道什麼原因。

下午和隔壁宿舍的同學打了一架,打完心情好點兒了。

起因是我正睡午覺呢,丫在樓道喊人打拖拉機,一缺三。這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他喊了半個小時了,還一缺三,說明這會兒沒人願意打牌,可丫還沒完沒了,喊得我這叫一個煩。我跳下床。到了樓道。說你丫別喊了。他說我喊怎麼了,礙你事兒了?我說礙了。然後也不知怎麼著就和他掐起來了,他沒我高,比我瘦,所以打完我心情舒暢了些。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我變得兇殘,往往因為一點兒小事兒就大打出手,每次我都竭盡全力地毆打我的同學,唯恐他們受不到嚴重的傷害。與我交手的同學已有四人,不知道誰是第五個。

1999年10月24日星期日雨

一首歌:

城市又迎來雨後的夜晚

樹在風中搖曳

你在雨中凝視著黑夜

路面倒映著你身影的美麗

你的明天究竟在何方

難道依然總在風雨中漂泊

日復一日的幻想沒能給你絢麗的光芒

陽光照耀不出你身上斑斕的色彩

你渴望在高處飛翔

你喜歡衣襟迎風飄揚

你多麼希望愛人永遠能夠伴你左右

那是你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候

每當看到她的笑顏你就不再寂寞

這時候天空已經變成蔚藍色

你想要一個關於未來的承諾

可你依然不知道明天是什麼

1999年11月3日星期三多雲

一個夢。

夢見我病了,去教室上課,一上樓發現沒帶高考准考證,搜遍全身,最後在褲子兜裡找到。走在樓梯上很親切,是高中的教學樓,上到三樓一拐彎就是高三時上課的教室。我在門口徘徊,伸著腦袋窺探,一個女生衝我喊:「進來吧,沒錯,就這兒!」她是高中三年一直坐我後面的李薔,我曾經時常拿她取笑,她也沒跟我翻過臉。

我走過去,剛要坐下,屁股即將接觸椅子時,整個身體卻突然向後倒去,人仰馬翻,我倒在地上,很虛弱,想努力站起來卻總失敗。過來兩個男生要扶我,問我:「病好點兒了沒有?」李薔卻說:「你倆別理他,都是裝的,打在門口探頭探腦我就覺得他是裝的!」我自己從地上爬起來,看了一眼李薔,便坐在她右排的位子上。

語文老師進來了,梳著小辮,面頰消瘦,我隱約覺得她就是高中教我們語文的王大胖子,一張嘴說話,果然是她。

這節課講解高考語文試卷,從我這排的第一個同學起,每人講一道題。一個女生不停地小聲向我傳遞著什麼,我聽不清楚,也看不清她的臉,所以沒理會。她把桌子搬過來了。坐在我旁邊,我這才認出來,她是我小學同學方芳,那時候歌唱得特好,是文藝委員。

此時已經該我前面的同學發言了,我趕忙準備我要說的那道題,可我的卷子只有題目,沒有答案。這時我才意識到方芳向我傳遞的正是那道題的答案。我剛要讓她再重複一遍,老師已經叫到我的名字了,我站起來,為了拖延時間,我磕磕絆絆地讀了一遍題目,下面是兩行方格,是要填寫的內容,未等我回答,王大胖子就替我念出答案,並對我帶病上課予以表揚。現在的王大胖子,上課有「操、操」的口頭禪。

坐下後,我覺得同學都在鄙視我,對我愛答不理,唯獨坐在我身邊的方芳對我關愛有加,同我聊天,無微不至。只有她理解我。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汗涔涔的。方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嘴角上揚,微笑,一層紅暈浮在腮旁。還是短短的頭髮,圓圓的眼睛,模樣較小學未發生多大變化,依然可愛。

我深深地愛上她了,掰開她的掌心,給她看手相,她靠在我的肩頭,萬分溫存,無比浪漫。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我緊摟著方芳。怕幸福逃脫。這時我看見趙爽的桌子裡放著幾張照片,是她穿著婚紗和一個穿西服的小夥子照的。我問方芳結婚了嗎。她點點頭,我一難受,醒了。

1999年11月16日星期二雨

開學兩個多月了,回首這兩個多月裡自己幹了什麼,無奈油然而生。

若用小時計算,六十多天裡,我睡覺超過六百個小時,吃飯六十個小時,喝酒五十個小時,學習不足二十小時。

依然過著有理想沒行動的日子。

我也渴望併力圖改變現狀,可是就像上了毒癮,怎麼改也改不掉。

白天對許多人來說是短暫的,但對我來說卻過於漫長。我並不願虛度光陰,但除了虛度,我還能在光陰裡幹什麼呢?

1999年11月19日星期五晴

下午樂隊去一個酒吧試演,第二首歌還沒唱完,就被叫停了,說太次。

確實挺次的,我也這麼覺得。包括我在內,技術都夠爛的,以後不能再瞎玩了。

回學校的路上,大家都很鬱悶,我不停地唱著跑調的歌,每唱一句,我們就相視笑一下,跟著一起唱,一起跑調。

我們的青春,也是跑了調的。

1999年12月8日星期三晴

早上,我在被窩裡度過了考驗意志的三十秒。

起,還是不起,這是個問題。

最後,我還是選擇了不起。選擇起,太需要勇氣了。

我沒有為自己的又一次不去上課而自責,還是被窩裡溫暖啊,如果一直躺下去,考試的時候還能順利通過,那就更溫暖了。

1999年12月13日星期一陰

昨晚喝多了,和邱飛喝了十四瓶啤酒,要不是因為沒錢了,喝得更多。

所以今天我又沒去上課。

現在我的頭有點兒疼,但這不是我沒去上課的主要原因,即使不疼,我也不會去上課,因為我醒了的時候,已經快下課了。

我好像有點兒發燒。

世界是冰冷的,我是滾燙的。感覺身體在燃燒,全身已經變成暗紅色,蒸氣嫋嫋升起,周圍的空氣在沸騰,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擴張,釋放著熱量。

好像昨晚喝完酒,我倆還去操場跑步,操場鎖著門,我們跳進去,被幾個小保安逮到,押送到保衛處。值班的保安頭好像要睡覺,也沒處理我倆,就讓我們回去了。回宿舍的路上,我們在教學樓門口撒了一泡尿,天上的星星和兩旁的大樹都看見了。

躺到床上,我睡不著,看著窗外的月亮,它可真美。我看著它,它看著我,向我微笑,關懷著我。看完月亮,我戴上耳機,聽著許巍入睡。

「總在每個深夜,聽見你在哭泣,你曾嚮往美麗,我卻沒能給你……」

真他媽的棒!

2000年3月8日星期三晴

新學期又開始了,我都不知道上個學期是怎麼過完的。

今天是三月八號,祝天下的我媽、我未來的媳婦和普天下的女同胞節日快樂!

我的水杯丟了,昨天晚上去圖書館看了會兒書,忘帶回來了,今天再去已經沒了。

這回我再也找不到看書的理由了。

之前,是為了多喝點兒水——我爸給我從家拿了不少茶葉,我才帶著水杯去圖書館的,現在杯子沒了,我也不用去圖書館了。

有時候我很內疚,覺得天天這麼混,對不起父母。他們給我交學費,還給我拿茶葉,是讓我來學知識的,可我都幹了些什麼?他們要知道我這樣,肯定會傷心的,所以,不能讓他們知道。

2000年5月16日星期二晴

一把手電

照不到很遠的地方

但它卻能

照亮眼前的地方

一個朋友

不能陪伴永久

但他卻能

跟你聊天喝酒

折騰一宿

昨晚我又和邱飛喝多了,他本來答應今天早上和周舟一起吃早飯的,結果我都起來了,他還在下鋪睡著呢,他再不起來,中午飯都趕不上了。可憐的周舟。

2000年7月12日星期三晴

考試就是打仗,我就是戰士。

考試期間。每天晚上我都懷著做一番大事的心情去教室通宵戰鬥。現在,戰鬥結束了,我還活著。

只掛了一門,基本完成任務,半年後,將有更激烈的戰鬥。

2000年9月9日星期六晴

又開學了,沒煥然一新,還是倍感壓抑。不想面對,又不能逃避,怎麼辦?

生活越發索然無味。

都說秋高氣爽,怎麼我就覺得不爽呢?

我在為什麼生活?

2000年9月13日星期三雨

昨晚又夢到方芳了。

她依舊是小學的模樣、性格,甚至她還穿著小學時的那身衣服。開始我還有點兒嘲笑她,後來卻感覺越發親切。

方芳喜歡唱歌,這是我對所有小學同學的唯一記憶,或許我曾經真的喜歡過她?那時我才幾歲啊,七歲。還是九歲?

好像是喜歡過,那時候我只希望和她坐在一起,聽她唱歌,聽她說話,即便連拉手都沒想過,是不是也早熟了點兒呢?

2001年1月1日星期一陰

新世紀就這麼來了,悄無聲息。來了又能怎樣呢。

原來政治書裡總說「人均國民生產總值下世紀中葉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這回該改成「本世紀中葉了」。

我從上世紀活到了這個世紀,肯定活不到下個世紀了。

窗外颳著讓人心灰意冷的寒風。氣溫驟降。在這個被流傳得有意義的一天裡,我待在屋裡,繼續思索。

人活著,如果沒有理想。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傷感、抑鬱、絕望、悲哀、苦悶、哀愁,這些都是人類用來形容自己內心的詞彙,而當說到一頭豬的時候,卻可以用沒心沒肺來形容,說到一隻貓可以用單純可愛來形容。由此可以看出,地球上最痛苦的生物莫過於人類,我常陷入痛苦中不能自拔。

2001年1月4日星期四晴

幻想的火花燃燒著,沒有方向的眼睛尋找著,希望泯滅又重生。吃飯、睡覺、拉屎不停地迴圈著。生活的瑣事纏繞著。風吹過城市,捲起風沙。吹在臉上。

天空一片死灰,樹木枯萎,街道骯髒。

又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真操蛋,像有什麼壓抑在心頭,沉重,透不過來氣,真想撞得頭破血流。

我拒絕平庸地活著,我的夢想要在這個城市生長,可怎麼也張不開翅膀。

明天又要考試了,又一學期過去了,真快啊,我都幹什麼了。

2001年1月14日星期日晴

考完試了,折了一門,比預想的好。

校園空了,都迫不及待地回家了,興高采烈地,我也回家了,可我怎麼就不高興呢,我怎麼什麼時候都快樂不起來呢?

我被憂傷腐蝕著,心情日益惡劣,無法收拾。

2001年2月7日星期三雪

一場大雪把北京裝點得純淨,新年有了新氣象。老子教導著兒子新年要有新氣象,青年們換了新戀人,上班族找到了新工作,公共汽車粉刷了新油漆,小區裡開設了新超市,而我還那操行,過兩天又該回學校補考報名了。

2001年2月9日星期五雪

四級的分出來了,又沒過,沒什麼可遺憾的。

沒有人會一個月只背一百個單詞再忘掉八十個,然後依然抱著四級必過的心態去考試。

2001年2月10日星期六晴

陽光明媚的早晨,我疲倦地醒來,不情願地坐在補課班的教室裡,與一群目光呆滯、神情恍惚的男生接受補考輔導。

教室四周陳列著各種冰冷的機械模型,它們一動不動地擺放在那裡,被一屆屆的學生欣賞,同時也欣賞著一屆屆學生的悲喜。

窗外的樓群擋住了陽光,白熾燈散發的光芒無法照亮我的知識盲點,老師有意流露出的考題,也無法讓我輕鬆,補考過了又能怎樣呢,我的青春為什麼這麼沒勁?

我是第二次補考這門課了,對於補考我並非樂此不疲,而是沒有辦法。

明天,就該補考報名了,這是學校的一大盛會。屆時各路英雄將雲集在此。入校以來,每逢該盛會,我是必參加的,也算元老級的人物了,我相信,憑現在的校風,此盛況將一屆一屆延續下去。

2001年2月19日星期一晴

開學了。

這句話已經出現過多次了,這說明我意識到新學期要改過自新。我也改變了,然而我總是在開始不久——頂多三天,便原形畢露。我覺得還是真實點兒好。

現在,我坐在教室裡,老師在上面講課,我在下面憧憬自己的未來。本想憶苦思甜,結果光想到了苦,想不起甜。我悲傷著自己一塌糊塗的考試成績,鬱悶著自己無奈的青春。

新課本擺在桌上。裡面裝著我永遠學不懂的知識,發我書幹嗎啊,浪費!

頭兩天的補考還是沒過,這已經是我第二次補考了,還剩最後一次機會。明年,在我畢業前夕,我將同比我小兩屆的孩子們一同出現在考場上。如果他們知道我的身份,會不會崇拜我呢?

他媽的。這課上得有什麼意義,沒有腦子,沒有筆記,就一個空蕩的身體在這坐著。想睡覺想拉屎想下課想他媽快點兒畢業。

我在頹喪中可以重生,我在寂寞中可以成長,我在睡眠中可以發育,我在上課時可以看小說,我在考試時可以作弊,我在不及格時可以鬱悶,我在鬱悶後可以補考。

2001年2月21日星期三晴

又一首歌:

我看見那個遙遠的地方

陽光中充滿無盡的幻想

從憂傷到希望

幸福就是你溫暖的目光

忘記那些無用的悲傷

讓孤獨迷失在身後

曙光正悄悄綻放

大地灑下一片陽光

儘管我依然在流浪

沒人能夠阻止我盡情歡暢

我要向理想出發張開翅膀

那裡瀰漫著花的芬芳

那裡洋溢著鳥兒的歌唱

不必在意路上青春的憂傷

2001年3月15日星期四晴

多日的大風,吹乾淨了城市,天空湛藍。我沒想到天空能這麼藍。其實。它本該就是這樣兒。

久未動筆,並不是我不想寫。而是要寫的東西太多了,我的思緒繁亂,無從下手。

今天下手,是因為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事情幹了。

我終於知道性慾能帶來什麼了,若不解決,就壓抑身體,於是一撥人開始抽菸喝酒,一撥人開始努力學習。

2001年3月19日星期一晴

昨天我在街上好像看見方芳了,擦肩而過,應該是她。

她的變化讓我震驚。

原來光滑如鏡的臉上有了雀斑,目光不再那麼明亮了,似乎也不像以前那麼快樂了,撅著嘴,蹦著臉,一點兒都不可愛了。

但她的身材還是嬌小的,氣質還是獨特的。

當她從我面前走過時,我轉過頭一直目送了她很遠,沒有叫她,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不知道她現在還唱不唱歌,看著她的背影,我為她唱了一首歌:我是一個粉刷匠,粉刷本領強,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白又亮,刷完房頂又刷牆,刷子飛舞忙,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很漂亮……

2001年3月21日星期三晴

陽光明媚的早晨,模糊的意識裡潛藏著疲倦與悲傷,我躺在床上繼續憂傷。室友們都去上課了,在教室裡接受高等教育,我在宿舍自我教育。同樣一個早晨,在我們身上發生著不同的事情。

我替自己一聲嘆息,嘆息失敗的生活,嘆息不曾凋零但依然不會開放的理想,嘆息年少痴狂,嘆息青春蹉跎,唉!

春天突如其來,我毫無防備。柳樹發芽了,楊樹長滿毛毛蟲似的東西,地上出現了一層綠色,白色的玉蘭花骨朵兒含羞待放,桃花不甘示弱地展示著它粉紅色的妖豔。

又是一年春來到,生活會發生改變嗎?

2001年3月23日星期五晴

現在,北京時間八點二十分,我坐在偌大的教室裡,空空蕩蕩,同學們都在忙於睡覺和自己的事情,這種本系的專業課上不上無所謂,別人都不上的課我願意上。

站在講臺上的這個女人稍有容顏,據說是我們系老師裡的一枝花,五十多歲的院長出差總愛帶著她。年齡不詳(至少二十七八了,因為已經博士畢業),東北人(這與她嬌小的身材極不相符),鄉音濃重(這讓她煩惱,老有學生模仿她說話),性格有些怪異(青年人總是有個性的嘛,再加上還是個女博士),多事兒(比我媽還多),所以她的課基本沒什麼人上。

記得我入學那天,她在新生接待處幫忙,我誤認為她也是新生,還問「同學你是幾班的」,她嚴肅地告訴我她是老師後,我又問「那您帶幾班啊」,希望能帶我那班,結果沒實現。現在,兩年半過去了,我終於坐在她的課堂上了。

2001年4月2日星期一晴

我揮霍著自己已經並不過剩的青春與精力,除了空虛與疲憊,毫無所獲。

窗外春意盎然,我躺在床上養精蓄銳,準備繼續揮霍。

現在,我連睜開眼看看這個新世界的力氣也用完了,睏倦地閉著眼睛,坐以待斃。

新的一週又開始了,我不得不繼續面對這些重複和單調的生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擺脫困惑。

任不快樂四處飄蕩,任明天會怎樣。

2001年4月9日星期一晴

黃昏,太陽遊蕩到天空的底層,風和日麗,校園熱鬧起來。

牌局拉開帷幕,酒局正在醞釀,情侶們拉著手走向食堂,好學生揹著書包奔向自習室,人各有志,生活多彩。

我的心情與此刻的天氣多麼不相適宜。城市一片陽光,陽光屬於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我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我也相信明天的生活會美好,我也相信天空會很藍,但此時世界於我是冰冷和堅硬的,我恐懼,我顫抖,我悲傷,我渴望陽光。

2001年4月12日星期四晴

春天了,同學們都大三了,思想成熟了,身體也成熟了,都在爭先恐後地找女朋友然後千方百計地發生關係。

2001年10月11日星期四晴

秋天,美麗而憂傷的季節。

風吹過。樹葉落下來,我又莫名傷感起來,寫了一首歌。

從一個秋天到另一個秋天

從一個夜晚到另一個夜晚

從最後一片落葉到第一朵花開

從第一滴眼淚到最後的悲哀

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從一種孤獨到另一種孤獨

從最後一趟列車到第一縷陽光

從第一聲吶喊到最後的沉默

沒有人在意

沒有人哭泣

就像一切都離我而去

從字跡上,可以看出楊陽心境的變化,一開始還比較積極,越到後來就越消極了。早期的字型見稜見角,看不出蒼勁,但看得出有力。版式整潔。越往後,字跡越潦草,版式越雜亂,稜角消失了,變得渾圓,可能人變得懶散了。

看完楊陽的日記,邱飛發現已經坐過站,又往回坐。

等車的時候,邱飛想起在峨眉山那晚楊陽和他說過的話。於是給楊陽媽打了一個電話說:「楊陽已經不痛苦了。」

1995年,楊陽上高中,放學回家途中,見衚衕口幾個大點兒的孩子在彈著吉他扯著脖子唱歌,頓時被這種有生命力的聲音吸引,用零花錢買了一把紅棉吉他,每天中午吃完飯抱著吉他在教學樓後面練習。並開始將作文譜上曲子在作文課上演唱,被老師評價為:低階趣味,傷風敗俗,流氓苗頭。

1998年,楊陽考上大學,四年裡。

上課的時間沒有喝酒的時間多,看書的時間沒有睡覺的時間多,畢業前夕因唱歌打架被拘留,也被學校開除,後又考入本校,混到畢業。

2009年,楊陽經歷大喜大悲後力求平淡生活,無奈造化弄人。

邱飛去了楊陽的小學,檢視校友錄,找到方芳當時的家庭住址。在東城區的某條衚衕裡,現在只剩方芳的父母住在那裡。邱飛問如何能找到方芳,方芳父母問邱飛是誰,邱飛說是方芳的小學同學,方芳父母便給了邱飛一個電話。

邱飛見到了方芳,她已經是第二個孩子的媽媽,她和丈夫都是獨生子女,丈夫是個it公司的中層,開奧迪。方芳臉上還是有雀斑,邱飛在她身上發現了一股氣質——冷漠的親和,這或許就是讓楊陽喜歡的原因。

方芳見到邱飛很陌生,邱飛說:「我叫楊陽,是你的小學同學。」

方芳說:「不好意思,我記不起來了。」

邱飛說:「沒關係,我看你一眼就走,再見!」

老二很久沒給邱飛打電話催劇本了,邱飛也不想寫了,打電話給他,關機。

邱飛給韓露打電話,韓露說:「我現在有事兒,一會再給你打過去。」

傍晚的時候,韓露打來申話,說煤窯出事兒了,壓死六個礦工,老大老二都跑了,剛才公安局在她家調查了一下午。

韓露說:「我怕。」

邱飛陪韓露吃完飯,韓露喝得有點兒多,想去唱歌,說憋得難受。

邱飛扶著韓露進了ktv大廳,服務員問邱飛幾位,邱飛說兩位,服務員說那就去小包吧,韓露不幹,堅決要去大包。

偌大的房間裡只有邱飛和韓露兩個人,韓露點了一堆老歌,霸佔著麥克風,每唱完一首歌就喝一杯酒。

邱飛一個人喝著啤酒,聽著這些歌,竟然被感動。

《愛的代價》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像朵永遠不調零的花

陪我經過那風吹雨打

看世事無常

看滄桑變化

那些為愛所付出的代價

是永遠都難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話

永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

也曾黯然心碎

這是愛的代價

也許我偶爾還是會想他

偶爾難免會惦記著他

就當他是個老朋友啊

也讓我心疼也讓我牽掛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

讓往事都隨風去吧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話

仍在我心中

雖然已沒有他

韓露唱完,拿起酒跟邱飛碰了一下,一口乾了,點上一根菸說:「下面這歌是給你點的,《光陰的故事》。」

邱飛拿起麥克風,唱了兩句,有點兒難過,恢復了原唱。在羅大佑滄桑沙啞的聲音中,韓露睡著了,邱飛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她蓋上,然後出了包房。羅大佑的歌聲還在身後飄蕩:

春天的花開秋天的風以及冬天的落葉

憂鬱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經無知地這麼想

光陰他帶走四季的歌離我輕輕地唱

風車在四季輪迴的歌裡它天天地流轉

風花雪月的詩句裡我在年年地成長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一個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發黃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聖誕卡

年輕時為你寫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

過去的誓言就像那課本里繽紛的書籤

刻畫著多少美麗的詩可是終究是一陣煙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兩個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淚的青春

遙遠的路程昨日的夢以及遠去的笑聲

再次的見面我們又歷經了多少的路程

不再是舊日熟悉的我有著舊日狂熱的夢

也不是舊日熟悉的你有著依然的笑容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憶的青春

離開ktv的路上,邱飛一直在想,究竟什麼是生活。

他唯一能想通的就是,生活就是生生地活。

邱飛不自覺地走到周舟樓下,抬頭看了看視窗,黑著燈。

邱飛離開小區,坐上計程車。車上放著音樂臺的廣播,水木年華的歌聲在車裡迴響:

別哭我最愛的人

今夜我如曇花綻放

在最美的一剎那凋落

你的淚也挽不回地枯萎

別哭我最愛的人

可知我將不會再醒

在最美的夜空中眨眼

我的眸是最閃亮的星光

是否記得我驕傲地說

這世界我曾經來過

不要告訴我永恆是什麼

我在最燦爛的瞬間毀滅

夜晚的北京燈火閃爍,邱飛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景物在眼前一一劃過,想起青春在歡樂過後留下的那些憂傷,想起周舟陪他走過的青蔥歲月,想起自己的年少輕狂,想起曾經的無知與荒唐,想到自己即將三十而立……想著想著,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