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孤獨,確實挺讓人害怕的。二十歲的孤獨和三十歲的孤獨。是兩回事兒,後者更可怕。

周舟對劉軍說:「咱倆聊點兒別的吧。」

劉軍說:「行啊,你想聊什麼?」

於是兩人聊起娛樂和時事,劉軍很能取悅周舟,不時開幾句玩笑或嘲諷一下時政,周舟也暫時忘記了那些煩惱,兩人的關係通過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反而親近了,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十二點。

快兩點的時候,捷達車停在了周舟的樓下。

司機說:「速度還行吧。用時四個小時二十七分鐘。頭一次開這麼快。」

邱飛給了司機一千塊錢說:「謝謝啊!」開啟車門,等待司機數完錢下車。

「正好!」司機把錢裝在兜裡說。「哥們兒,想開點兒。」

邱飛什麼都沒說,下了車往樓口走。

司機喊著問邱飛:「你還回太原不,回的話我等會兒你。」

邱飛沒回頭,擺擺手。

司機又問:「哪兒住店便宜啊?」

邱飛指了指小區的西門,便消失在樓口。

邱飛用鑰匙開的門,進屋後客廳、臥室都看了,沒有周舟。

邱飛沒有給周舟打電話,而是從冰箱裡拿了一聽啤酒,點上一根菸,關了燈,坐在陽臺,注視著樓下。

小區一片安寧,路上沒有一個人,一幢幢樓房佇立在黑暗中,零星有幾個視窗亮著燈,不知道房裡的人是在工作還是睡覺忘關燈了。

抽完一根菸,邱飛又點上一根,黑暗中一個紅色亮點忽明忽暗,像在預示著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一輛花冠駛進小區,開到樓下停住,輕車熟路。

車停好後,過了一會兒周舟才從副駕駛室下來,往樓裡走,一個男的從駕駛室走出來,似乎是喊了周舟一聲,周舟停住,轉身,男的上前,拉周舟的手,周舟躲開,男的說了幾句後拉住了周舟的手,周舟抽出手,轉身就上樓,男的跑回去鎖車,然後追上來。

這一切被邱飛盡收眼底。

周舟剛開啟門,還沒看房間燈,劉軍就追上來:「你聽我說。」

「你回去吧,我休息了,明天還要上課。」周舟開啟燈說。

「我覺得咱們應該再好好談談……」劉軍話說了一半愣住了,看見了周舟身後的邱飛。

周舟發現劉軍表情怪異,也轉過頭。

邱飛抽了一口煙,什麼也沒說,看著他倆。

劉軍看了一眼周舟說:「那我走了。」消失在門口。

周舟關上門,走進來。

邱飛上下打量了周舟一番,看見她穿著一雙新鞋。

這是邱飛走後周舟自己逛商場時買的那雙鞋,出門前周舟特意穿上,為了能換個好心情。有時候,一雙新鞋、一件新衣服、一個新手機、一本新書、一張新盤,都能讓人有一個新心情。

以前周舟說過不喜歡自己逛商場,買東西總要拉上邱飛,那麼這雙鞋是周舟和誰一起買的呢,邱飛盯著周舟腳上的新鞋猜測著。

「什麼時候回來的?」周舟坐在沙發上,問邱飛。

「也是剛進門。」邱飛喝了一口啤酒,還在看周舟腳上的鞋。

「怎麼這麼晚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周舟說。

「你怎麼也這麼晚回來。」邱飛抬起頭說,「你就是和剛才那人在酒吧聊到這時候?」

周舟嗅到邱飛的火藥味兒,她儘量保持平和說:「咱倆該好好談談了。」

聽周舟這麼一說,邱飛以為周舟有了什麼想法,便沒好氣的說:「談吧。」

周舟說:「你坐過來行嗎?」邱飛一直坐在陽臺,地上已經擺了五個空啤酒罐。

邱飛拿著啤酒,搬了把椅子,坐在周舟對面,擺出一副視死如歸勁兒,「說吧。」

周舟想了想,猶猶豫豫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想說什麼你就說。」邱飛喝了一口啤酒說。

周舟沒有看著邱飛說:「我覺得咱們倆並不合適。」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邱飛問。

「最近。」周舟說。

「是不是認識他以後?」邱飛說。

「跟他沒關係。」周舟說。

「你跟我說實話也沒關係,別怕傷害我。」邱飛喝完手裡的啤酒,又去冰箱拿。

「別喝了。」周舟說。

「我願意。」邱飛又開啟一聽。

「你喝多了吧。」周舟說,「你這樣咱們沒法談。」

「我很清醒,比沒喝還清醒。」邱飛又喝了一口說,「你想怎麼樣,說吧。」

周舟看了一眼邱飛,目光轉向別處,沒說什麼。

「怎麼想的你就怎麼說。」邱飛說。

周舟語氣平和,以試探的口吻說:「咱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哼!」邱飛冷笑一聲,「想分手就說分手。幹嗎說分開一段時間,說得這麼委婉。」

周舟說:「先分開試試,如果覺得還是兩個人在一起好就再複合。」

「你覺得可能嗎?你如果還能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好,也就不會要求分開。」邱飛說,「那人比我好在哪兒?」

周舟說:「我說了,和他沒關係。」

邱飛說:「不用解釋,怎麼回事兒我也能猜到,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分開吧。」一口氣喝完手裡的啤酒,起身就走。

周舟追出去喊道:「你先別走,聽我把話說清楚。」

「沒什麼好說的了。」邱飛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出了樓門,風一吹,頭有點兒暈,邱飛還是喝多了。

站在樓前的臺階上,邱飛左右望了望,空無一人,又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很亮。

邱飛想了想,向小區西門的賓館走去。

第二天早上,邱飛在前臺退房的時候,正好碰見昨天那司機,也在退房。

「得了,我也甭問了。」司機說。「你要還想回太原,我拉你。不要錢。」

邱飛坐上司機的車,說:「看見工商銀行先停一下。」

司機說:「我說了,不要車錢,反正我也得回去。昨天你也沒少給,情場又失意了,算了吧。」

邱飛說:「不是給你取。」

邱飛取出老二預付的兩萬塊錢,讓司機再回昨天那個小區。

司機說:「哥們兒,都分手了,錢還不自己留著?!」

邱飛看著車外說:「開車吧。」

邱飛回到周舟的房子,周舟已經去上課了。

邱飛把錢和房子的鑰匙放在桌上,留下一張紙條,又環視了一遍房間。心有點兒酸。但還是「咣噹」一聲撞上門,下了樓。他覺得自己此刻特悲壯。

周舟上課的時候人在心不在。腦子裡一片混亂,不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會導致什麼結果,她覺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像一場夢,自己完全失控,只能隨著劇情發展。

課間休息的時候周舟拿著包走了,劉軍追出來,問周舟:「怎麼了?」

周舟說:「沒事兒,想回家靜靜。」

劉軍要送周舟回去,周舟不用,劉軍堅持要送,周舟生氣了,說:「你這人怎麼這麼死皮賴臉啊!」

劉軍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周舟走遠。

回家後,周舟看見了桌上的錢和鑰匙,又注意到旁邊的紙條,上面寫著:照顧好自己。

回太原的路上,邱飛坐在車上一言不發,倚著車窗一個勁兒地抽菸,中途加油的時候,邱飛又在加油站買了一包煙。司機開著車,一會看邱飛一眼,每看完一眼就嘆口氣。

傍晚前,車到了邱飛所在的賓館,邱飛跟司機告了別,司機告訴邱飛:「哥們兒,要堅強。」

進了房間,邱飛開啟電腦,想投入到寫作中,忘記煩惱,但對著電腦盯了一個小時,只寫出一個人名,不是電視劇裡的人物,是周舟。

昨天從周舟那離開的時候,邱飛沒覺得有多難受,心裡還牛x哄哄的:老子沒誰都活得了。

今天酒醒了,一想到今後就自己一個人了,不禁絕望起來,全身一陣陣發冷,屋裡的暖氣停了,開啟空調,也無濟於事。

煙盒又空了,邱飛下樓買菸,碰見韓露正上樓。

「這麼快就回來了?」韓露說,「幹嗎去?」

「買包煙去。」邱飛說。

「別下去了,我這有。」韓露說。

邱飛跟著韓露進了她的房間,韓露自己先點上一根,把煙盒扔給邱飛,「精神不太好啊,怎麼了?」

邱飛點上煙說:「沒事兒,可能是沒休息好。」

「剛才我吃飯的時候看見老二了,說你在他那預支了兩萬塊錢。」韓露說,「出什麼事兒了?」

邱飛抽了一口煙說:「剛跟女朋友分了手。」

韓露說:「怎麼回事兒,你倆不一直都挺好嗎?」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稀裡糊塗地就分了。」邱飛說,「自打我來這寫劇本,她對我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她知道你來這幹嗎麼?」韓露問。

「不知道。」邱飛說。「我沒告訴她,怕她不放心。」

「這就是你的問題了,女人都希望男人對她們說實話。」韓露說,「她不知道你在外面幹什麼,只能胡亂猜測,還往往是往不好的方面猜。」

「她怎麼猜測無所謂,我可以向她解釋,但她確實和男的約會。那男的還找到家裡。」邱飛說。

「她為什麼要和別的男人約會,不就是因為你冷落她了。如果我老公天天在家,我也就不會來這找你。」韓露說。

「她在報復我?」邱飛說。

韓露說:「不是報復,是孤獨。」

邱飛說:「那我也一個人,我怎麼不孤獨啊?」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韓露說,「男人可以把心放在事業上,女人只能把心放在男人身上,而你又不是那種能給女人安全感的男人。」

「我怎麼給不了?」邱飛不服。

「你知道高三的時候我為什麼要和你好嗎?」韓露提起陳年舊事。

「學習壓力大唄,那時候咱們班好了好幾對。」邱飛說。

「壓力大隻是其中原因之一。班裡男生多了,我為什麼不和別人好?」韓露說,「而且咱倆那時候並不太熟。」

「那是因為你跟別的男生更不熟。」邱飛說。

「總有比跟你熟的。」韓露說。

「那就是他們沒答應。」邱飛說,「你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是第一個找的你,因為我喜歡你。」韓露說,「你身上有一種不安分的因素,在學校有點兒小鬧。但不出格,那時候女孩喜歡這樣的男生。現在我們老了,都喜歡穩重的男人了。」

「可你現在的老公穩重嗎?」邱飛說。

「我這是沒辦法。」韓露說,「如果我沒結過婚,沒有孩子。我會找一個踏實穩重的人結婚的。」

「可我跑這來寫東西也是為了她啊。」邱飛不解。

「過好日子不僅是女人也是所有人的夢想,但女人們更向往安定祥和的生活。」韓露說,「你給不了。」

「我不信。」邱飛掐了煙,站起身,往門外走。

「幹嗎去?」韓露問。

「給她打電話。」邱飛把韓露一個人留在屋裡。

周舟掛掉了邱飛撥過去的三個電話,發來一條簡訊說:「我想靜靜,別打擾我了,好嗎?」

邱飛看了簡訊,更靜不下來了。以前周舟有什麼事兒都和他商量。現在給她打電話,竟成了打擾。邱飛接受不了這種反差。腦袋一熱,又打過去,周舟還是結束通話,再打,周舟關機了。

邱飛絕望而憤怒地把手機摔在地上,電池後蓋兒摔掉了,螢幕還亮著。

邱飛拿起座機,按韓露的房間號,電話接通後,邱飛說:「你能過來陪我會兒嗎?」

人在痛苦的時候,總希望有人陪,似乎陪著的人能替他分擔痛苦。

邱飛讓賓館的餐廳送來吃的和啤酒,開啟一瓶,遞給韓露,「她不接我電話,還關機了。」

「借酒消愁愁更愁。」韓露接過啤酒。

「那能怎麼辦?」邱飛給自己開啟一瓶。

「你骨子是想一個人,還是想繼續和她好?」韓露問。

「當然是和她好,要不然我也不至於這麼難受。」邱飛和韓露碰了一下瓶,喝了一大口。

「那你就讓她冷靜幾天,再找她談談。」韓露說。

「我等不及了,怕那個男的會乘虛而入。」邱飛說,「或許他已經得手了,周舟跟我分手,是為了跟他好。」

「別這麼想,別給自己壓力。」韓露安慰道。

「但如果已經發生了呢?」邱飛憤憤道。

「那也不要這麼想,如果你還愛她,就把她找回來。」韓露說。

「可是她不理我。」邱飛說。

「你只有等。」韓露說,「你長過青春痘嗎?」

「長過。」邱飛低頭夾了一口菜吃。

「擠過嗎?」韓露問。

「現在不是聊這些事兒的時候,你要想聊就去美容院聊。」邱飛說。

「這就是你大男子主義自以為是的地方,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我是幫你解脫。」韓露說,「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擠過。」邱飛說。

「擠過就好。」韓露說,「青春痘沒熟的時候,擠就疼,等熟了,你再擠,就不疼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出來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這跟守株待兔有什麼區別?」邱飛還是著急。

「你要追的話,嚇著兔子,說不定跑得更遠。等到兔子不害怕的時候,自然就往你這樹上撞了。」韓露說。

「那要是兔子去撞別的樹怎麼辦?」邱飛說,「我擔心周舟故意找別人讓自己不能回頭。」

「你要相信她。」韓露說,「她暫時離開你,是為了讓自己過一段安寧的生活,不會找別人的,那樣她更不會好受。」

聽韓露這麼一說,邱飛舒服多了。

邱飛情緒平穩了幾天,沒有給周舟發簡訊打電話,努力把心想放在寫劇本上,寫了兩集,周舟無時無刻不在腦子裡轉悠,他壓制住衝動,決定還是讓自己和周舟都冷靜一段,但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周舟和別的男人好了,被急醒了,覺得不能再等下去而不採取行動了,正好到了週末,韓露要回北京,孩子們該回家了,於是邱飛收拾了東西,搭韓露車回了北京,告訴老二回北京寫了。

下了火車,邱飛去找周舟,敲門,沒人應。邱飛坐在樓下的健身器械上等,等到晚上八點,周舟還是沒回來,邱飛餓了,去吃飯,吃完回來見周舟視窗還黑著燈,給周舟打電話,關機。

等到快十一點,邱飛給周舟父母家打了一個電話,是周舟媽接的,邱飛說:「阿姨我是邱飛。」

周舟媽說:「周舟把你倆的事情告訴我們了,我們勸過她,她不聽,她不想接你電話。」

邱飛說:「您再幫我勸勸她。」

周舟媽說:「這孩子打小就軸,我們勸她她還讓我們別管她的事兒。」

邱飛問:「她現在幹嗎呢?」

周舟媽說:「在她自己那屋不知道幹嗎呢。」

邱飛一聽周舟在家,多少鬆了口氣。

馬傑增添了一個新癖好,建一個qq群,找一堆城市達人,男女都有,多是外地來京的小姑娘小夥子,時不時組織個聚會,aa制,有對上眼的,就從此告別了單身,對不上的,下次繼續參加。每次聚會馬傑都不落空,除了因為沒人能看上他,還一個重要原因,他說他是群主,群的聚會,群主怎麼能不出席呢。

馬傑知道邱飛失戀後,讓邱飛參加他們的聚會看看,邱飛不去,馬傑說:「與其在家黯然神傷,不如出來花天酒地。」

邱飛說:「你們那有花嗎?」

馬傑說:「來吧,好幾朵呢。」

邱飛到了地方一看,雖然含苞待放,但放了也好看不了,吃幾口就走了,不知道馬傑為何仍津津樂道,好歹也是大學畢業,審美怎麼這麼差。

跟那些女的比起來,周舟好得不是一星半點兒,回到家,邱飛對周舟的思念更加強烈。

1995年,馬傑上高中,喜歡看武俠小說。一天放學,無意中在一個小書攤買了一本署名「古尤著」的武俠小說,回家一看,沒有武打動作,全是肉搏情節,看得他心驚肉跳,面紅耳赤,少年沉睡的心靈從此被敲開,學習成績一落千丈。馬傑還把小說帶到班上,在同學中間傳看,那年,他被選為班裡的生活委員。

1998年,馬傑上大學,網際網路開始普及,馬傑從此不再看紙質黃書,改瀏覽黃色網頁,上網費佔據生活費的三分之一。

2000年,馬傑再登入常去的那個黃色網站,發現已經改版,成為一家教育培訓機構,原來的一片肉色變成滿眼的課堂和書本,最暴露的畫面,不過是一個穿著t恤露出一截胳膊的女老師。這時的馬傑,仍然是處男。

人在難過的時候總愛找人傾訴,邱飛寫劇本的時候掛在網上,別人和他聊天,他就主動傾訴感情,像個怨婦。

當別人說他和周舟還有希望的時候,邱飛就覺得他是好哥們;當別人說這事兒不好辦時,邱飛就和他據理力爭,試圖說服對方這事兒沒那麼難辦,好像說服了對方,就能和周舟重歸於好似的。

別人安慰邱飛,說豐富的人生經歷是一筆財富,邱飛說,可我多希望自己在這方面是個窮光蛋,一輩子和周舟耗著,慢慢老去。

邱飛給丁小樂打電話,想讓她幫忙勸勸周舟。丁小樂說邱飛不應該騙周舟說去外地出差,前幾天周舟找不到他,就給丁小樂打電話,知道了楊陽的事兒。邱飛說:「可是實話實說周舟肯定不讓我去,而且當時我也急於掙錢。」

丁小樂也讓邱飛彆著急,說既然周舟這麼決定了,還得靠她自己轉過彎來,不是某個人能勸好的。

邱飛問丁小樂最近怎麼樣,丁小樂呵呵傻笑,說,湊合吧,然後讓邱飛有楊陽的訊息就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