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多少人擠破了腦袋也要擠進來看一眼的城市,多少人孤注一擲尋找夢想的地方。地鐵裡不但有乞討的,還有拿著破舊吉他唱著《一無所有》的文藝青年;北京是所有城市裡連地鐵你都很難擠進去,卻又是很多人以地下室為生的地方;北京的街頭是行色匆匆穿著樸素的白領,也是瑟縮迷茫的農民工鋪張報紙落腳的地方;北京是天堂也是地獄,是江湖也是道場;北京,不過是一件外衣,我們以為穿上了就能找到自己的夢想,多少人還是葬在了這件外衣之下。
今日,在這個江湖裡,我已決定退出。
白天在公司被穿了小鞋子,本來想晚上打越洋電話向陸瀝生訴苦,只要他能像從前一樣說句「媳婦兒,只要你一聲令下,我這就派美國精兵殺他個片甲不留」,我就能樂呵呵地消化掉一切。
可是,電話關機。一直到第二天晚上仍然關機。直覺出事了,我檢視郵件,發現陸瀝生前天給我發的郵件還未檢視。
看完之後,我徹底傻掉了。郵件裡說要我不要再等他,找個好人嫁了吧!
我以為是玩笑,拼命打他的電話,發郵件,發簡訊……可是他早切斷了一切聯絡。就像郵件裡寫的,不要試圖聯絡他,他沒有勇氣當面對我說出這麼狠的話,他恨他耽誤了我這麼久,讓我忘了他。
我真想拿電話砸他,把滑蓋砸成兩個直板,把彩屏砸成無屏……至少給我一個答案,不能只說你看上了別的姑娘,一句耽誤我多年了,一句對不起,就讓我這十多年的等待放進回收站清空。
「你以為人腦是電腦嗎?白痴陸瀝生,你給我回來!」我只能對著電腦罵。
找個好人嫁了!多無情的一句話,這就是我用十二年青春換來的結果。不顧所有人的反對,頭腦發熱地死心塌地等著一個類似虛構的愛情。只有在手機簡訊裡,在網際網路的郵件裡,還能找到他的痕跡。不然一定有人以為我精神不正常,虛構了這麼一個情人,每天定期給自己發問候簡訊,定期送花。
他在紐約奮鬥,我在北京等他,後方一直穩固。五年的異地戀,已經讓我習慣這麼一位隱形愛人,電話、簡訊、郵件裡鴻雁傳書,甜言蜜語。木頭也有幽默動情的時候,我們家陸瀝生每逢我生日,每逢聖誕節、春節,都會網上訂一束玫瑰送到我的辦公室,每次接到花雖然我都會嘟囔一句「浪費錢」,心裡還是樂開了花。
女人不是最喜歡有錢花嗎?
等他回來,結婚生子,過幸福生活。我一直這麼以為。
所以,我忍,我忍,我忍忍忍!可是,人生往往不是按照誰的設計軌跡走的。
我回憶著前幾天和他通電話的情景:
「老公,你猜我今天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
「我家小寶貝肯定又在路上撿了一分錢並鄭重其事地交給了警察叔叔,叔叔最後還誇你了,號召全社群都向你學習!」
「呸,就會噁心我。寶貝,我買了一件紅色的婚服,就是《橘子紅了》周迅穿的那件,你不是一直說很好看嗎?買完我還去照相館照了一套沒有新郎的結婚照,我已經寄出去了,你把自己p上,這就是我們的婚紗照了。」我暗自為自己的小聰明興奮不已。跨國戀一分兩地也能有婚紗照,現在的技術,只要有ps,化妝已經浮雲了。
「我的心肝寶貝,你太驚天動地了。娶了你真是我們老陸家祖宗顯靈。」
「美得你,我答應嫁給你了嗎?」
「婚紗照都急不可待了,還不嫁給我啊?」
我心裡美滋滋地偷樂,十二年的戀愛長跑終於要修成正果了。
「老公省省電話費吧,還能買兩顆喜糖。」
「我勤儉持家的好媳婦,妞兒,親老公一個!」
「啵!」
最後那個隔空跨海越千山的吻到現在我都還記憶猶新,怎麼這麼快就變了?
眼睛看著郵件,眼淚滴在鍵盤上。我心愛的鍵盤,滴上一滴油,我都會小心翼翼擦拭乾淨,如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也無動於衷了。
一種傷心蓋過一種心疼,再愛惜的東西也變得分文不值。
早習慣了有一個人掛念,怎麼裝作一場遊戲一場夢?
我一個人跑到大學,看到年輕的情侶一對對牽著手幸福的樣子,真覺得時光似箭,一箭穿心了。
我以為,分開了五年,我已經習慣了沒有他的日子,幾天不見可以安心,幾個星期只靠一條簡訊的問候就能挺過去,我以為我不會像剛相愛時那麼難捨難分,我以為就像每一次吵架我可以對他幾個月不理不睬,我以為我可以……
可是我看了一下記錄,我打了365個電話,寫了100條簡訊,發了幾十封郵件,最後還流了一盆的眼淚,喝了一罐的啤酒。
我的愛沒有因為多年不見有一絲一毫的虧損!32歲,還像小女孩失戀一樣傷心。
我失眠了。
沒心沒肺的我,在他說分手的夜裡輾轉難眠了。眼睛盯著天花板,黑漆漆的屋裡什麼也看不見,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看什麼,腦子裡不停在想,像播電影一樣開播、重播,再重播。然後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那麼多,那麼多地滾落下來,大珠小珠落滿玉盤。
陸瀝生,陸瀝生,陸瀝生……
心裡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連默唸也會心生疼痛,一切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2000年的夏天,我剛從小縣城考到北京。能來到北京特別興奮,就連看著從各路列車在北京下車的乘客都覺得不一樣,他們臉上的表情,身上穿的衣服,手裡提的包,都有一種國際大都市的範兒。當然,也有雙肩扛著鋪蓋卷的農民工以及和我一樣睜著求知的大眼睛對北京充滿好奇的學生,但……但是我眼裡更多的是沒有見過的天空,不曾同路的人群。
找到校車的時候,上面坐滿了從四面八方來的學生,都是稚嫩的臉,花樣的年紀。校車已經坐滿了人,唯一的空位就在陸瀝生旁邊,我坐了過去。
那時,各自都一臉的土氣。
一張嘴,生硬的普通話,滿臉害羞的表情。
「你也是來報到的?」他問我。
「嗯。」我只是點了點頭,沒敢仔細看他長什麼樣,只記得聲音很好聽。
到了報到現場,我們由一個學姐領著繳學費,學姐問起來,才知道我們來自一個城市。就是這種他鄉遇故知的感情把我們拉到了一起。從老鄉到朋友再到男女朋友,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大學裡的愛情,是每天排隊打一份瓦罐湯兩個人喝,是每天早上分享兩個包子一碗稀飯,是坐在一個自習室裡學習,是手牽手在跳蚤市場看哪件別人穿舊了不穿的衣服便宜出手,他把生活費省下來買了送給我……
那時的愛,單純得只有兩顆心,不摻雜國內國外,不摻雜名利,不摻雜別的心。
記得,每次寒暑假回家,他都扛著最重的行李,只把放零食的小書包給我揹著。我看著他滿頭的汗,手勒出一條紅印子,心疼地要奪過來,他說「女朋友是要疼的」。
這些原本我早已不在意的過去,一時間像開閘洩洪的水,洶湧地奔流著,攔也攔不住。
現實就這麼殘忍,你只能回憶的時候便已不再擁有,你想要重新開始的時候已經沒有機會。再也沒有人疼我如生命,沒有人替我拎起重重的行李,沒有人和我分喝一碗湯。
這個夜太長了,長到我能清晰地把我們十二年來的每一天每一句話都複習一遍。我不死心,又撥了一遍手機,他仍然沒有開機。qq、msn、郵件,雪片一樣發出去,電腦就像宕機一樣沒有反應。是的,我的愛情宕機了,重啟也不行了。
愛情,你失去它的時候才發現就像魚兒離開了水,須臾難以呼吸,直至接近窒息。
輾轉反側還是睡不著,我起來,扭開燈,拿出信紙,發燒似的將滿滿一肚子話刻透紙背,眼淚浸溼了信紙,幹了以後帶著皺褶的痕跡,如果陸瀝生看到,一定知道我又哭了,無言凝噎。
朱哥哥: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也許我早已不在這個世上。
沒有你,我過馬路,誰會一把把我薅起來,以免讓飛馳的車輛撞傷?誰會把我拉在後面,如果有車開過來,我一定是安全的?
沒有你,我才知道,活著的意義不過是回憶,而回憶只能讓我更加想你,想你想得我想殺了自己,這樣才能斷了想你的念頭。
沒有你的夜裡,我再也沒辦法沒心沒肺地睡著了,睜著眼睛,腦子裡全是你,想你想你,還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