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機者最大的幸運,是一開始就爆倉。
白石通入行極早。他大專畢業後進入一家銀行的證券部工作。當時證券市場剛剛起步,還沒有後來的銀行、保險、證券「分業經營、分業監管」的概念,有些銀行可以設立證券部開展證券業務。記得上班後不久的一天領導過來問:
「你們中誰打電腦打得快?」
公司的老員工都面面相覷,白石通玩過386桌上型電腦,就毛遂自薦說:「我打得快。」於是他就成了公司的出市代表,或稱證券交易所場內交易員,俗稱「紅馬甲」。
「紅馬甲」在最早玩股票的老股民眼中是頗有魔力的一群人,是證券市場專業人士的代表。其實他們並沒有什麼魔力,對分析股票也不專業,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打電腦打得快。最初證券市場的技術條件比較落後,當時整個中國的通訊技術都很落後,證券公司在營業廳裡接到散戶的委託單子,便用電話打給場內的「紅馬甲」,「紅馬甲」把單子飛快地輸入電腦。在開盤的四個小時裡,「紅馬甲」一刻不停地把單子輸進電腦,不需要也沒空動別的腦筋。很快交易所的技術系統升級,單子不用再通過電話報給「紅馬甲」,場外也可以通過電信專線報單,「紅馬甲」的工作才輕鬆了一些。
工作閒下來,白石通就展現了他天生的交際能力。他很快和一批「紅馬甲」都成了好朋友,得到各種各樣的內幕訊息。他也偷偷用親戚的名字開了股票賬戶,拿自己的錢玩玩。
1995年的年頭上交所的國債期貨火爆了起來,327國債的價格噌噌地上漲,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位。白石通聽萬國證券的「紅馬甲」朋友說他們公司會全力做空,這個價格肯定挺不住,於是他也跟著做空。那幾天價格忽漲忽跌,白石通心神不寧,跌了就高興,漲了就緊張,萬國的席位的確在大舉賣空,但價格卻不跌,他覺得不太對勁。
一天他發現一箇中字頭的席位上來了兩個陌生人,操著北京口音,然後那個席位一直在做多。那個席位的「紅馬甲」叫周海濤,就是後來海明證券的總經理,也和他認識。藉著休息的機會他問周海濤那兩個陌生人是什麼來歷。周海濤說他也不認識,只聽說是財政部某個下屬單位的。白石通馬上回去把自己的空頭倉位換成了多頭。
2月23日這天讓白石通終生難忘。早上財政部出了公告,空頭宣告失敗,327國債大漲,到下午漲勢加速,白石通眼看著自己賺到了10萬、20萬、50萬,正當他喜出望外的時候,最後十五分鐘市場風雲突變,327國債開始暴跌,一瞬間他的利潤化為烏有,轉為虧損,轉為爆倉,強平都來不及了,收盤時他倒虧了20萬。那時白石通一個月工資幾百塊,內環的商品房一千塊一平米,20萬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收市後,白石通默默地走出上海證券交易所,當時上海證券交易所位於黃浦路15號,原來的浦江飯店內。他獨自一人走到外白渡橋上,望著橋下的江水,望著黃浦江對面即將完工的東方明珠電視塔,覺得十分茫然。二月的上海寒風刺骨,他身上衣著單薄,薄薄的紅色馬甲完全不擋風。他正猶豫著究竟是向公司自首,還是從橋上跳下去,還是衝到橋面中間被車撞,突然聽到有人在叫他。
「白石通,你快回去,你們公司在找你呢,最後十五分鐘的交易被取消了!」
白石通大難不死逃過一劫,還略微賺了點錢。從此他再也不敢用自己的錢賭,再也不敢放槓桿,堅定只做中介,決不入套。後來他所在的單位成為獨立的證券公司,他被調到營業部工作,逐步升任營業部經理。他的那些「紅馬甲」朋友有些成為證券公司的領導,有些去了基金公司,有些發了財又破產,有些破了產又發財。
兩年後,上海證券交易所遷址浦東陸家嘴。新址位於浦東南路,靠近陸家嘴東路,這裡是陸家嘴的中心區域。馬路的對面是東方醫院,浦東新區最早的一所三甲醫院。有人說,浦東南路就像是一條生死河,渡過來的可以在上交所敲鐘,渡不過來的就要到東方醫院等喪鐘。因為民營企業的老闆把自己公司搞上市就像是過一次鬼門關:先要連續三年滿足上市的利潤指標,同時要規範化。所謂規範化,就是把過去少交的稅全交了,把少交的社保和公積金全交了,把不該報銷的費用全剔除出來,還要查祖宗三代,查到每一個股東的背後究竟是誰。這些統統做規範了,然後去排隊。普通人排隊最艱辛的也就是春運買張火車票或是等什麼新款手機上市,排三天三夜了不起了,上市排隊要排多久沒人知道,有可能是三個月,有可能是三年,也有可能更長。其間每一年都要滿足上市的利潤指標,一旦某一年不達標,回去重來,等三年滿足指標了再說。很多民營企業家倒在了上市的鬼門關前。
早上,紅土地股份有限公司的上市敲鐘儀式在交易所大廳舉行。賈步四和周海濤攜手敲響了紅土地的上市鍾,邊上的呂騰飛和紅土地公司的高管們齊聲鼓掌祝賀。這一刻賈步四彷彿抵達人生的巔峰。
中午,左彬在上交所附近的恆悅軒請中學班長葛飛吃飯。葛飛當年是班裡成績最好的,考進了上海交通大學計算機系,畢業後到上海證券交易所工作,現在已經做到了技術總監的級別。左彬和葛飛原本除了同在中學同學微信群裡,並沒有多少聯絡,幾個月前趙小虎跳樓自殺的事情讓兩個人又搭上了線。左彬知道葛飛在上交所工作,與自己也算有交集,便約了時間出來敘敘舊。兩個人先談到趙小虎,都一陣唏噓,表示惋惜。然後談到趙小虎跳樓的原因,左彬想到了那天玉龍醫藥放巨量天地板的事情。他總有一個疑問,那天在跌停板上掃貨的到底是不是劉芳?
「你們交易所的人是不是能夠看到一隻股票當天是誰在買進?比方說玉龍醫藥開啟跌停又封漲停那天,成交量那麼大,能不能知道是誰在買進?」
「要查當然是能查到的,不過我們內部有嚴格的許可權,一般人是看不到的。」葛飛說,「玉龍醫藥那段時間是個熱門股,我們是重點監控的,我看報告說抄底的主要是游資,公募基金和券商沒怎麼參與。」
左彬知道,葛飛已經透露給他能說的極限了。
「左彬,你做私募的,千萬不要去搞老鼠倉、做莊、操縱市場這種事情。」葛飛認真地說。
左彬心想,葛飛當了交易所的部門領導,說話比當年做班長的時候更有領導派頭。不過他知道葛飛向來正直,給自己的忠告絕對是為自己好。
葛飛繼續說:「我們交易所現在技術非常先進。用大資料分析,老鼠倉、做莊、操縱市場這種事情一抓一個準。以前他們搞做莊的,以為在全國各地不同地方開幾百個賬戶就可以逃避監管,現在用大資料,你分再多的賬戶,手法再隱蔽,也能輕輕鬆鬆抓出來。」
左彬聽了暗暗吃驚,覺得收穫極大,比一百堂思想教育課還管用。他打趣地跟葛飛說:「但是再高階的電腦程式、大資料什麼的,也是人設計的呀,如果設計的人知道了其中的漏洞,比方說葛飛你吧,跳槽到我這裡來,我們一起搞老鼠倉、一起做莊,豈不是就不會被發現了?」
「左彬,你就是腦子活絡,會動歪腦筋。我跟你說,沒用的。交易所的這套系統是在不斷升級的。而且交易資料永遠儲存在那裡,現在抓不出來,以後系統升級了,把歷史資料拿出來跑一遍,照樣把你抓出來。」
左彬知道,葛飛的聰明絕不亞於自己,有這樣的人在交易所監控著,自己以後還是老老實實做交易。
「交易所的工作怎麼樣,好玩嗎?」左彬好奇地問。
「嘿嘿,」葛飛笑笑說,「我們這兒叫鳥籠政策,剛進來的大學生待遇很高,把你養得好好的,讓你不想往外飛。等過幾年之後呢你就是想飛出去也飛不動了。我們就需要安安定定的人,不希望流動性太大。」
左彬心想,幸好沒去交易所工作,否則以自己的性格一定憋出病來。
從上海證券交易所出發沿著浦東南路往南,經過四個紅綠燈和一條地道,會見到一條不起眼的破舊小弄堂。弄堂口很窄,只能供一輛車通過,要麼進要麼出。但是每天早晨上學和下午放學的時間,弄堂口就會成為頂級豪車的停車場。bba是最低檔的,法拉利保時捷也很常見。不明原因的路人看到這排場,往往會去看看這弄堂究竟有什麼特別。弄堂口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破爛爛,只在一個很小的角落裡掛著一塊小牌子「依頓國際教育集團」。一看這個名字,立刻就能讓人聯想到英國大名鼎鼎的皇室貴族學校「伊頓公學」。但這個「依頓國際教育集團」和「伊頓公學」其實半毛錢關係也沒有。儘管如此,這所國際化的幼兒園仍然成為在陸家嘴工作的家長爭相把孩子送進去的目標。金融圈的人都想把自己的孩子培養成魔法師,不能和廣大的麻瓜們混在一起。這條不起眼的小弄堂,就像是倫敦國王十字車站的93/4站臺,穿過它,就到達了金融圈的霍格沃茨,開啟了孩子的魔法師人生。
韓玫每天下午這個時候都會來接兒子放學。她是為數不多不開豪車的家長,因為她不喜歡開車,技術也不好,寧可打車出門。她接到兒子,用手機打車軟體叫了一輛gl8,和兒子一起上了車。車開出一會兒,路過八佰伴,她看見一個背影很像自己老公的男人摟著一個女人進了商場,她擔心自己看錯,再看第二眼時已經消失了。她帶著兒子和重重的疑心回家。